第112章
林芝点点头,背着行李,走出宿舍楼。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楼下,看着这个待了四年的校园,看着那些熟悉的楼,那些熟悉的路,那些熟悉的树。
然后他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他把行李放上去,上了车。
“师傅,火车站。”
车开了。他回头,看着那个校门,看着那几个大字,看着那个他待了四年的地方。
再见了。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还是那条路,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回去,不是离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山峦,一站一站。他看着那些景色,心里想着那些等着他的人。
晏城在深圳,晏阳在深圳,孙大勇和周建军也在深圳。但在这条路上,还有一个地方,他要先去。
松岭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下了车,老吴的马车等在站外。
老吴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看见林芝,还是咧着嘴笑。
“林知青,回来了。”
林芝跳上车。
“回来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走在熟悉的土路上。两边的玉米还没长高,地里光秃秃的,但已经有人在翻地了。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近处的树还是那些树。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路上白花花的。
远远的,能看见松岭的轮廓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王凤娟和李树生。
林芝跳下车,跑过去。
“王婶!李叔!”
王凤娟一把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拍着。
“瘦了,又瘦了。”
李树生站在旁边,笑眯眯的。
“林知青,回来了。”
那个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枣树长高了,叶子绿油油的。柴垛还是那么整齐,鸡笼还是那个鸡笼。屋里亮着灯,暖烘烘的,桌上摆着饭菜。
第67章 新的开始
王凤娟炖了肉,炒了鸡蛋,蒸了饽饽,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她说,“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着这么好的。”
林芝点点头,埋头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这是他想了四年的味道。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
王凤娟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
“小林,还走不?”
林芝点点头。
“走。去深圳。”
王凤娟沉默了一会儿。
“那地方,远不?”
“远。”林芝说,“但晏城在那边,晏阳也在那边。”
王凤娟点点头。
“那去吧。年轻人,该去闯闯。”
她顿了顿,又说:“啥时候走?”
“后天。”林芝说,“先去县城坐火车。”
王凤娟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林芝在村里转了一天。
他去看王铁柱。王铁柱老了,走不动了,躺在床上。看见林芝,他咧着嘴笑。
“林知青,回来了?”
“回来了。叔,您身体咋样?”
“好着呢。还能活几年。”
林芝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他去看木工组。木工厂更大了,机器轰隆隆响,好多人都在忙。那些新来的学徒,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老人,看见他都围过来,问这问那。
他去看李树生干活。李树生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小木雕,正在刻。看见林芝,他放下刻刀,笑眯眯的。
“林知青,坐。”
林芝坐下,看着他刻。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李叔,您手艺越来越好了。”
李树生笑了。
“闲着没事,刻着玩。”
他顿了顿,看着林芝。
“林知青,你这一去,还回来不?”
林芝想了想。
“回来。”他说,“这儿是我的家。”
李树生点点头。
“那就好。”
第三天早上,林芝要走。
王凤娟又煮了饺子,热腾腾的,摆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路上吃不着热的。”
林芝点点头,埋头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饺子,王凤娟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煮鸡蛋,窝头,咸菜,还有一大块腊肉。她把包袱系好,递给他。
“路上小心,到了写信。”
林芝接过包袱,眼眶热了。
李树生帮他把行李扛上马车。木箱更重了,里面装满了东西王凤娟晒的枣子,李树生做的小木雕,还有那些信。他把木箱放好,站在旁边,看着林芝。
“林知青,保重。”
林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李叔,等我回来。”
王凤娟站在旁边,抹着眼睛。
“去吧,别误了火车。”
林芝上了马车。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他回头,看着他们。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李树生站在她旁边。两人都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他们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林芝转回头,看着前方。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柳树绿了,田野里的玉米也开始长了。
下一站,县城。
再下一站,深圳。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照片。晏城站在楼顶,风吹着他的衣角,脸上带着笑。
快了。他想。快了。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九日,深圳。
火车晚点了。
林芝坐在硬座车厢里,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心里一遍一遍地算着时间。本该下午三点到的,现在快五点了,还没进站。车厢里又闷又热,窗户开着,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煤烟味。旁边座位的那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呼噜,对面的一对夫妻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路。
但他不觉得烦。他只是看着窗外,等着那个时刻。
广播终于响了:“旅客同志们,深圳站到了,请拿好您的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一阵骚动。林芝站起来,把行李从架子上拿下来。木箱很沉,帆布包也不轻,但他一手一个,拎着就往车门走。
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南方的五月,已经热得像北方的夏天了。他脱掉外套,四处张望。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跑着赶车的,乱成一团。广播里放着粤语歌曲,听不懂唱的什么,但调子很欢快。
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站在广场上,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广场上人很多,接站的,拉客的,卖东西的,吵吵嚷嚷。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喊着名字,有人拉着他的袖子问“住店不”。他四处看着,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