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跑过来。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跑得很快,差点撞到人,一边跑一边喊。
“林芝!”
是晏城。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跑到林芝面前,停下,看着他,喘着气。
两人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用力。林芝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背上,勒得有点疼。但他没动,只是把脸埋在晏城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汗味,阳光味,还有一点点水泥和钢筋的气息。
“来了。”晏城说。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林芝点点头。
“来了。”
晏城松开他,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
“路上累不累?”
“还行。”林芝说,“就是火车上太热了。”
晏城笑了。
“这儿就是热。习惯了就好。”
他接过林芝手里的行李,扛在肩上。木箱很沉,他换了个姿势,稳稳地扛着。
“走吧,先回去。”
两人上了一辆三轮车。车夫蹬得飞快,在人群中穿梭。林芝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深圳。晏城待了两年的地方。
晏城坐在他旁边,指着窗外给他介绍。
“那边是罗湖,最热闹的地方。那边是蛇口,好多工厂。那边是福田,还在开发。陈老板的新工地就在那边,二十层的大楼,刚开工。”
林芝听着,看着,记着。
三轮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片工棚前面。那些工棚是用油毛毡和木板搭的,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看着简陋得很。
晏城带着他走进其中一间,推开门。
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草席,桌子上堆着图纸和书。墙角放着洗脸盆和热水瓶。窗户很小,光线昏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就住这儿?”林芝问。
晏城点点头。
“临时住处。工地边上都这样。等以后好了,再换好的。”
林芝没说话。他看着这间简陋的工棚,想着晏城在这里住了两年,心里有些发酸。
晏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别这样,”他说,“这儿挺好。有电灯,有自来水,还能洗澡。比咱们松岭那会儿强多了。”
林芝笑了。
“你倒会安慰人。”
晏城也笑了。
晚上,晏城带他去吃饭。就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一人一碗面,一盘炒菜。老板认识晏城,看见他来,笑着打招呼。
“晏工,今天带朋友来啊?”
“嗯。”晏城说,“多加点菜。”
老板应了一声,端上来一大盘红烧肉。
林芝看着那盘肉,愣了一下。
“这……”
“吃。”晏城说,“你瘦了。”
林芝笑了,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香得很。
“好吃。”他说。
晏城看着他,嘴角弯着。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人往回走,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小片光。远处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还在转。
“林芝。”晏城忽然开口。
“嗯?”
“你终于来了。”
林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我说过会来的。”他说。
晏城点点头。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林芝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走着,谁也不说话。
工棚里,林芝把行李打开。木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书,笔记本,还有那捆信。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以前那些放在一起。
晏城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留着呢?”
林芝点点头。
“每一封都留着。”
晏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也拿出了一捆信。用红绳捆着,和他那捆一模一样。
“我也留着。”他说。
林芝看着那捆信,笑了。
那天晚上,两人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深夜,说到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林芝困了,靠在晏城肩上,睡着了。
晏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工棚里一片银白。
第二天,晏城带他去工地。
那是罗湖区最大的一块工地,正在盖一栋二十层的大楼。塔吊旋转着,把一捆捆钢筋吊上楼顶。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喊着号子。打桩机轰隆隆响着,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晏城指着那栋楼说:“这个工地我管。从图纸到施工,都归我管。”
林芝仰着头,看着那栋正在生长的楼。二十层,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你真厉害。”他说。
晏城摇摇头。
“还不行。要学的东西还多。”
他们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晏城给他介绍各种工序,打地基,绑钢筋,浇筑混凝土,砌墙,抹灰。林芝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得认真,看着那些工人忙碌的身影,看着那栋一天天长高的大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中午,他们在工地食堂吃饭。大锅饭,一人一大碗米饭,一勺红烧肉,一勺青菜。工人们端着碗,蹲在阴凉处,呼噜呼噜地吃。
晏城也蹲着吃,一边吃一边和工人们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工人们都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林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下午,晏城带他去见孙大勇和周建军。
孙大勇在砌墙组,正带着几个人干活。看见林芝,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砖就跑过来。
“林知青!”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林芝。身上全是汗和灰,蹭了林芝一身。
林芝拍着他的背。
“大勇,你壮了。”
孙大勇松开他,咧嘴笑着。
“那是,天天干活,能不壮吗?”
周建军也跑过来,也抱了他一下。
“林知青,你可算来了。”
林芝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这两个人,从松岭出来,在深圳待了一年多,都变了。黑了,壮了,眼睛里多了些东西那是见过世面的样子。
晚上,晏阳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点。看见林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林芝哥!”
林芝拍着他的背。
“长高了。”
晏阳松开他,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我想你。”
林芝笑了。
“我也想你们。”
那天晚上,五个人一起吃饭。就在那家小饭馆,一人一碗面,几盘炒菜。老板认识他们,多给了一盘花生米。
孙大勇话多,叽叽喳喳说着工地上的事。周建军话少,但一直在笑。晏阳说着学校的事,说他教的那些孩子,说他写的那些诗。
晏城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看林芝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