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林芝坐在他旁边,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吃完饭,五个人站在饭馆门口。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远处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还在转。
“林芝哥,”晏阳忽然说,“你真的来了。”
林芝点点头。
“真的来了。”
晏阳笑了。
“那就不走了吧?”
林芝看看晏城,又看看晏阳,看看孙大勇和周建军。
“不走了。”他说。
那天晚上,林芝躺在工棚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这一天的事。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晏城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林芝。”他喊。
“嗯?”
“高兴不?”
林芝想了想。
“高兴。”他说。
晏城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我也高兴。”
窗外,月光很亮。
第68章 脚下的路
林芝到深圳的第三天,就闲不住了。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打桩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钢模板哐当哐当地碰着响。他躺在工棚的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痒痒的。在松岭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在北京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看书,现在到了深圳,他躺不住了。
他翻身起来,晏城已经不在旁边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那捆信。他摸了一下,起来穿衣服。
工地上,晏城正站在一堆钢筋前面,和几个工头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拿着图纸,一边说一边比划。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黝黑的皮肤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林芝走过去,站在旁边听着。晏城看见他,点了点头,继续说。说的是混凝土标号的事,还有什么配比、养护期,林芝听不太懂,但他看着晏城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在松岭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工地上像是换了一个人,说话有条有理,工头们听着都点头。
说完事,工头们散了。晏城转过头看着林芝。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林芝说,“我想找点事做。”
晏城看着他,想了想。
“你会看图纸吗?”
“会一点。在大学学过建筑制图。”
晏城从包里掏出一沓图纸,递给他。
“那你帮我看看这几张。陈老板要新开一个工地,图纸刚送来,我还没时间细看。”
林芝接过图纸,蹲在工棚门口,一张一张地翻。图纸很大,摊开来铺了半张桌子。他看得很慢,有些符号看不懂,就圈出来,等晏城空了问。
中午,晏城回来吃饭。林芝把图纸递给他。
“这几处我看不懂。”他指着那些圈出来的地方。
晏城看了看,一个一个给他讲。这个符号代表承重墙,那个代表排水管,这个箭头是标高,那个圈是预留的管线口。他讲得很耐心,不厌其烦,有时候还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
林芝听着,渐渐明白了一些。他发现,晏城讲东西的时候,和以前在松岭教他打猎、教他用斧头的时候一模一样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晏城哥,”林芝说,“你教我看图纸吧。”
晏城愣了一下。
“你想学?”
“嗯。”林芝说,“我学的那些经济管理,以后用得上。但工地上具体怎么干的,我不懂。我想从头学。”
晏城看着他,笑了。
“好。”
从那天起,林芝白天跟着晏城在工地上转,晚上看图纸,看书。他看那些从大学带来的经济学课本,也看晏城从陈老板那里借来的施工手册。不懂的就问晏城,晏城不懂的就问工地上那些老师傅。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他是北大的高材生,都叫他“林大学生”。一开始有人背后嘀咕,说读书人下工地,能干啥?后来看他天天蹲在工地上,一身汗一身灰的,也不怕脏不怕累,渐渐就不说了。
孙大勇跟他说:“林知青,你别太拼了。你是大学生,将来坐办公室的。”
林芝摇摇头。
“不把工地上的事搞清楚,坐办公室也坐不明白。”
孙大勇听不懂,但看他那么认真,也就不劝了。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晏阳来了。
他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本书。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点,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芝哥!”他把自行车支在工棚外面,跑过来,“我给你带了两本书。我们学校图书馆的,借出来给你看。”
林芝接过书,一本是《深圳特区发展规划》,一本是《香港房地产三十年》。他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书好。哪儿弄的?”
“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晏阳说,“新进的,还没人借过。我想着你肯定用得上,就借出来了。”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
“晏阳,你真行。”
晏阳笑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工棚外面,一人一个凳子,聊着天。太阳西斜了,没那么毒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
晏阳说他们学校的事。说他教的那个班,从四十多个学生涨到了六十多个,教室坐不下了,校长正在想办法。说他写的新诗在杂志上发表了,得了十五块稿费,请同事们吃了顿饭。
“林芝哥,”他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在工地上干?”
林芝想了想。
“先学着。等学明白了,再想以后的事。”
晏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芝,这个给你。”
林芝接过,打开一看,是那沓钱。一百张,崭新的。
“这是……”
“本钱。”晏城说,“你收着。”
林芝看着他。
“这是你挣的。”
晏城摇摇头。
“是我们挣的。你来了,就该你管。”
林芝拿着那个信封,心里热热的。他把信封收好,看着晏城。
“好。我管。”
晏阳在旁边看着,笑了。
“你们俩,真行。”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陈永发请林芝吃饭。
还是在友谊餐厅,还是那个包间。陈永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看见林芝,站起来握手。
“林芝同志,久仰久仰。晏城常提起你,说你学经济的,是高材生。”
林芝握着他的手。
“陈老板客气了。”
坐下之后,陈永发问他在深圳的打算。林芝说了自己的想法先在工地上干着,熟悉熟悉情况,以后再看。
陈永发点点头。
“你比我想的踏实。”他说,“晏城也是,你们俩都是踏实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芝。
“林芝同志,你是学经济的,你帮我看看,我这摊子,以后该怎么走?”
林芝想了想。
“陈老板,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不敢乱说。”
陈永发笑了。
“你随便说。我就听听。”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件事。一是深圳的地价肯定要涨,现在拿地,以后就是赚。二是商品房会是未来的方向,光盖厂房和办公楼不够,得想想住宅。三是管理要规范,账目要清楚,不然以后做大了,管不过来
陈永发听着,不时点头。
“你接着说。”
林芝又说了一些,都是他在大学里学的、在书上看的东西。他尽量说得简单,不用那些太专业的词,怕陈永发听不懂。但陈永发听得很认真,还让旁边的秘书记了几条。
吃完饭,陈永发送他们出来。他握着林芝的手,说:“林芝同志,你比我想的还有想法。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林芝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