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林芝。”
“嗯。”
“下个礼拜,宝安那块地要开工了。三百亩。”
“你去就行。”
“你不去?”
“你去,就等于我去了。”
晏城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这座城,看那些楼,看那些灯。
那些楼,是他们盖的。那些灯,是他们的。这座城,也是他们的。
一九九八年三月,宝安的三百亩地正式开工了。
这块地紧邻着新修的宝安大道,距离深圳国际机场不到十公里。当年林芝和晏城开车来看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滩涂。长满了野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风吹过来,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味。不远处有一排低矮的民房,住的都是在附近搞养殖的渔民。路是泥巴路,坑坑洼洼,车开过去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这块地,能盖多少房子?”晏城当时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站起来,土从他的指缝间慢慢漏下去。
“三百亩,容积率按三点零算,能盖个四五十万平米。三四千套房子吧。”林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图纸。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起来,哗啦啦响。
“能住多少人?”
“一万多人。一万多人,在这里安家,在这里过日子,在这里养孩子。”
晏城把最后一把土扔在地上,拍了拍手。“那就盖吧。”
现在,这块地终于要动工了。开工仪式选在三月初八,据说是黄道吉日。工地上搭了一个红色的台子,铺了红地毯,台子下面摆着几十把椅子。背景板上写着“松岭花园二期奠基仪式”,八个大字,下面是松岭公司的标志一座山和一棵树的剪影。山是长白山,树是松树。
参加仪式的人很多,有市里的领导,有区里的干部,有公司的员工,有工地的工人,还有周边村子的村民。领导们坐在台上,林芝和晏城坐在第一排。晏城还是那身工装,深蓝色的,新的。林芝穿了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也理过了。这是他为数不多穿正装的场合。这些年,他出席过许多次剪彩和奠基,每一次都穿西装,但每一次都感觉脖子被领带勒得喘不过气来。
领导讲话,致辞,祝贺,祝愿。孙大勇代表工人发言。他站在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话筒离嘴太近,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
“我孙大勇,从松岭来的……”他说,“来深圳十几年了,搬过砖,砌过墙,当过小工、大工、工长。现在,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他的声音有些抖,“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深圳盖这么多房子。”
台下掌声响起来。孙大勇的眼眶红了,他鞠了一躬,走下台。小李坐在台下,看着自家男人,眼圈也跟着红了。孙小勇坐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小声说:“妈,你哭什么。”小李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擦,也不说话。她侧过头,正好看见周建军在那边低着头,鞋尖在沙土地上无意识地画圈。
林芝最后一个发言。他站起来,走到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今天,是松岭花园二期开工的日子。三百亩地,四千二百套房子,能住一万五千人。”他顿了一下,“我当年刚来深圳的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是松岭公司给了我一个家。现在,我要给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盖一个家。”
他说完了。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掌声。晏城坐在第一排,也在鼓掌。他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但很有力。
奠基仪式最后一项,是领导和嘉宾一起铲土。晏城拿起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铲了第一锹土。他把土扬起来,土在空中散开,落在红色的台子上,扬起一阵小小的尘雾。孙大勇铲了第二锹,周建军铲了第三锹,陈小明铲了第四锹。林芝没铲,他站在边上看,看着那第一锹土扬起来的时候,晏城微微弯了弯嘴角。工人们开始干活。打桩机轰隆隆地响起来,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工地旁边,王凤娟和李树生蹲在路边,看着那台子上的热闹场面。王凤娟说:“老李,你看,那块地要盖房子了。”李树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真大,比福田那块还大。”王凤娟笑了。“那是。三百亩呢。”李树生没接话,低下头,刻他的木头。他刻的是一座高楼的形状,楼顶上还刻了一棵小小的树苗。王凤娟没看清,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树生的手,刀子在木头上转了转,碎屑落在他膝盖上。
宝安的工地,是松岭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项目。三百亩地,四十二栋楼,有高层,有多层,有花园洋房。项目分三期开发,预计总工期五年。林芝把项目的总负责人交给了孙大勇,让他当项目经理。孙大勇当时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林哥,我……我怕不行。”他搓着手,手心全是汗。林芝拍拍他的肩膀。“你行的。你从松岭开始就跟着我干,技术、管理、为人,我都信得过。”
孙大勇把项目团队组建起来。他从各工地把精兵强将调过来,周建军负责施工,刘建军负责材料,陈小明负责设计协调。他给孙小勇打了个电话,说老爸在宝安盖大房子了,放假回来看看。孙小勇在电话那头说,行,放假就回来。孙大勇挂了电话,站在工地上看了很久。打桩机轰隆隆的,塔吊在转,工人们来来往往。
六月中旬,张秀英的小女儿会跑了。她在小区花园里跑,追蝴蝶,追不到就哭,追到了就笑。周建军下班回来,她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爸爸。周建军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她咯咯地笑,笑声传遍了整个花园。周念恩不在,他在北京回不来。张秀英给他打电话,说妹妹会跑了。周念恩说,等我暑假回去,带她去公园。张秀英放下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凤凰木。花开了,红彤彤的,一树一树的。
刘建芳的第四家分店开张了。这次在宝安,离那个新工地不远。店面比福田那家还大,两层,楼下是展厅,楼上是工作室。开张那天,王凤娟送了一盆发财树,李树生送了一块木雕,雕的是一朵玉兰花。“老李,你刻的这是什么花?”王凤娟接过细看,花瓣薄得能透光。“玉兰。”玉兰的花期早就过了,但李树生刻的这朵好像还带着早春的露水。“又是玉兰,你就不能刻点别的?”李树生笑了笑,把木雕放在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又拿起来擦了一遍才放回去。刘建芳站在门口,看着那盆发财树和那块木雕,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理发店老板娘来捧场,订了两件旗袍,一件自己穿,一件送给女儿。她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左看右看。“建芳,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刘建芳笑了笑,说不算什么。老板娘拉着她的手,“建芳,你该找个人了。我给你介绍一个。”刘建芳摇摇头。“不用了,我一个人挺好的。”老板娘叹了口气,没再劝。
刘建民的儿子过周岁了。阿芳在银行上班,升了副科长,每天穿着制服,头发盘起来,很干练。他们买了新房在罗湖,四室两厅,很宽敞。刘建民的爸妈搬过来一起住,帮忙带孩子。他爸还在福田工地看门,每天骑着电动车来回,风雨无阻。他妈在菜地种菜,福田宝安两头跑,种出来的菜送去给周家的孩子,送去陈家的小女儿,送去刘建芳的店里。王凤娟说她是“流动菜篮子”,她只笑。
黄哥从福建回来了。他这次来,不走了。他在福建的工程结束了,带着老婆一起来深圳定居。
“林老板,我老了,干不动了。”他坐在办公室里,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那就别干了。在公司挂个技术顾问的名,工资照发,不用天天跑工地。”
“那怎么行。不干活,浑身不自在。”
林芝笑了。“那你就在工地上转转,指导指导年轻人。”
黄哥点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他老婆在菜地旁边也开了一块地,跟着王凤娟学种菜。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说老家的事,说儿女的事。李树生在旁边坐着,刻他的木头。他刻的是一座桥,桥下刻着水纹,桥面上刻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牵着手走。王凤娟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这是谁?”她指着那两个小人。李树生没回答,低下头,在桥栏上又刻了一行小小的名字,笔画太细,一下子看不清。王凤娟也没追问。
林芝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桌上的文件。上半年销售报表,松岭花园一期去化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回款情况很好。公司账上的资金足够支撑宝安项目前期的建设投入。下半年的工作计划,宝安项目进入主体施工阶段,需要再招一批工人,还要采购一批新的施工设备。他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
晏城推门进来,“吃午饭了。”
林芝抬起头,看见晏城端着一碗面,已经走到桌前,把面放在桌上,推到林芝面前。碗里卧着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旁边堆着小油菜,虾仁几只,面条是手擀面,抻得匀,一看就是王凤娟的手艺。林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你呢?”
晏城从身后拿出另一碗,自己那份。“我的在这。”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就着窗外钻进来的南风吃面。打桩机还在响,远处宝安工地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偶尔有工人喊号子,混着知了的鸣叫。
“晏城哥,”林芝把一颗虾仁夹到晏城碗里,“宝安那个项目,大勇说进度比计划提前了半个月。”
晏城把虾仁又夹回来,“你吃。你最近瘦了。下午我去那边看看进度。结构封顶要提前的话,材料得早订。”他把虾仁夹回去,看到林芝又要推回来,直接低头吃面堵住嘴。林芝看了他几秒,没再推回去,慢慢把那颗虾仁吃了。
饭后,晏城放下碗,去洗碗。林芝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宝安的方向。那片工地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塔吊在阳光下的影子,钢架一节节升高,混凝土一层层浇灌。那些楼会从地上长起来,就像当年福田的小区一样;然后人们会住进去,在那里安家,在那里过日子,在那里老去。他转过身,看见晏城站在身后。“你出汗了。”
“今天热。”
林芝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晏城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纸巾洇湿了一小片。他把用过的纸巾叠了一个小方块,攥在掌心里,又看了看林芝。“下去走走?”
他们乘电梯到了一楼,出了大厅,沿着深南大道的人行道往东走。凤凰木开得正盛,红彤彤的,铺满枝头。花瓣落在衣服上,落在肩膀上。林芝没拍掉,晏城也没拍。
“林芝。”
“嗯。”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深圳是哪年吗?”晏城侧过头看他,阳光从凤凰木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光斑。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九号。”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从那天起,我过上了想过的日子。”林芝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停在路沿。
晏城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两个人沿着深南大道一直走,经过市民中心,经过图书馆,经过音乐厅。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在这座城市,没有人觉得两个男人牵手走路有什么奇怪。
这是他们亲手建造的城市。
第98章 封顶
一九九九年夏天,宝安项目的第一栋楼封顶了。
不是计划中的那栋,是靠着路边的那栋。地基挖下去,全是硬土,不用像别的位置那样换填,省了大半个月的工期。孙大勇当即拍板调整工序,钢筋水泥连轴转,工人两班倒,夜里探照灯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混凝土泵车轰隆隆响到凌晨。就这样一鼓作气,那栋楼反倒先封了顶。
孙大勇站在楼顶,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旗子是头天晚上儿子孙小勇翻出来的,说是自己小学美术课上做的,竹竿当旗杆,红绸面歪歪扭扭写着“勇”字,字迹早就模糊了。孙小勇常年不在家,难得回来一趟,孙大勇就把旗子揣上了。他举着旗子挥了挥,楼下的工人看见了一阵叫好。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地,红色碎屑顺着脚手架飘下去,落了好几层。有人从楼顶往下扔糖,花生牛轧、大白兔奶糖,是王凤娟一大早在超市挑的,装了好几袋子,一袋一袋搬上塔吊吊笼运上去的。工人们蹲在地上捡,嘻嘻哈哈,比过年还高兴。
周建军站在孙大勇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一直弯着。他头发也白了大半,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现在成了工地上说一不二的总工长,手下管着二百多号人。张秀英带着小女儿来送绿豆汤。暑假了,孩子不上学,跟着她在店里待不住,非要来看爸爸。九岁的女儿穿着碎花裙,扎着两条小辫子,手里抱着保温桶,人还没桶大,走几步就歪一下,张秀英看得心惊肉跳,连声喊慢点慢点。
晏城和林芝来迟了一步,到了楼顶,鞭炮已经放完了。林芝看见满地红纸屑,笑着说:“我们来晚了。”孙大勇咧嘴笑道:“不晚不晚!”一把将小红旗塞到林芝手里。林芝拿着红旗不知往哪儿插,晏城接过去,插在钢管立筒里。红绸面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底下的人仰头看着,有人在下面喊:“晏总,这旗是给孙总的!”孙大勇笑着摆摆手,喊回去:“都一样!晏总插的比我插的好!”工人们哄笑起来。
楼下的安全区域里,黄哥拄着拐杖站着。老伴扶着他,怕他往前栽。黄哥来深圳定居两年多了,腿上的老伤一遇阴天就疼,但精神还好,嗓门还是大,没事就在工地上转悠,指挥年轻人干活。年轻人都叫他“黄爷”,他听了就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这栋楼封顶了,他站在底下仰头看着,眼眶也潮了一瞬。
宝安工地上,工人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从松岭来的那几个,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现在都成了头。孙大勇管着宝安项目,周建军管着福田项目,刘建军管着南山项目。新来的工人有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贵州来的,从广西来的,说着不同方言,吃着不同菜,干着一样的活,做着一样的梦。孙大勇有时候站在高处,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会想起他自己刚到深圳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跟他们一样,穿着胶鞋、戴着头盔、浑身灰扑扑的,身上的钱不够吃饭,最大的念想就是多挣一点寄回老家。现在他在深圳有了房,有了车,有了家。那些从老家带来的土,种在花园里,长成了树。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深圳人,但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
封顶仪式结束后,孙大勇在一家湖南菜馆请了几桌。不是大饭店,就是工地附近那种小馆子,塑料椅子,一次性桌布,菜量大,味重。孙大勇举着酒杯,脸红脖子粗,说了好一阵子。他说他刚来深圳那年,瘦得跟猴似的,搬砖都搬不动,是晏城手把手教他。他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事是跟着林芝和晏城干。他说他现在什么都有了,就盼着儿子拿块金牌回来。小李在旁边拉他袖子,让他少喝点,他不听,把酒喝了,眼圈泛了红。
黄哥喝了几杯,咳嗽了一阵,老伴不让他喝了。林芝坐到他旁边,给老人盛了一碗汤。黄哥接过汤笑了,“林老板,你还记得当年我带你去买水泥的事?”林芝说:“怎么不记得。那年你跟李经理讨价还价,磨了一下午,省了两百块钱。”黄哥说那是他该做的。林芝也笑,端碗喝汤。
刘建芳从广州赶回来了。她穿一件素色旗袍,墨绿的,竹叶纹,头发盘起来,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坐在刘建民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笑着。有人问她广州的生意好不好,她说还行。又问她有没有找对象,她说不急。问的人也就识趣地收了话。王凤娟坐在对面,看了她好几回,欲言又止,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她碗里,说多吃点,你瘦了。刘建芳说谢谢王婶。低下头吃那块鸡腿,慢慢吃,吃得很慢。
散了席,林芝和晏城走在深南大道上。夜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凤凰木落了一地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延伸到远处,连成一条金色的河。路上的车少了,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路面上薄薄的水膜。
“晏城哥。”林芝开了口。
晏城稍稍偏过头,路灯下的侧影被勾出一道灰蒙蒙的边。
“念恩毕业了,回来了。大勇的儿子跑了全国第二,建芳在广州开了分店。咱们当年从松岭带出来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都出息了。”林芝踩着人行道上一块翘起的地砖,又落了回去。
晏城的声音很低沉:“嗯。他们都出息了。”过了一会儿加一句,“比咱们强。”
“比咱们强,才好。”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开口。风把紫荆花瓣吹到他们肩上。晏城站住了,林芝也站住。晏城伸出手,把他肩上的花瓣拈掉,又把他衬衫领子翻好,拍了拍那道新熨的熨痕。
“林芝,明天宝安那边还要浇混凝土,我五点要出发。”
林芝看了看手表,指针刚过九点三刻。“那你还不回去睡。”
“回。”
两栋人影又往前走。晏城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你也出息了。”声音不大,像风,但林芝听得清楚。
李树生走不动了。
那年秋天,他在小区花园散步,脚下绊了一下,摔了。腿骨裂了,医生说年纪太大,骨头长得慢,要卧床静养。他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枕头上垫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王凤娟不让他下床,吃饭端到床边,洗脸端到床边,连上厕所都要扶着去。她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还是那股精神,见人就说“老李没事,过几天就好了”,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又红,背着人时悄悄擦眼角。
李树生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刻刀,在一块木头上慢慢地刻着。他的手指有点肿,握刀的时候微微颤抖,指节处磨出了新的茧子,压在旧茧上厚厚一层。王凤娟说你就不能歇歇,他说不刻难受。他刻的是一棵树,松树。树干攀着石头往高处伸,树冠很宽,底下站着一个拄拐杖的老人,身旁有人扶着。造型简简单单,刀法粗粝,但一看就是两个人。
林芝和晏城来看他。李树生见了就要坐起来,林芝赶紧按住他不让他动。“李叔,您别动,您好好躺着。”林芝的视线落在李树生手上,“手怎么了?”李树生把半成品往被子里藏,“没事,刻东西磨的。”
林芝没再问。他了解李叔,劝不了。晏城站在床边,垂眼看着那道半掩的刻线,林芝垂在腿侧的手轻轻拦了晏城一下。
“李叔,您有什么想吃的?”晏城没提手的事。
李树生想了一会儿。“想吃凤娟姐做的酸菜。”
晏城说了声好,转身出了门,去菜市场买酸菜。他骑摩托车去的,一路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广东人不常吃这种东北酸菜,整个市场只有一两个摊位有卖。他转了几圈,停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蹲下身仔细挑叶子要黄,帮子要厚,闻着酸味正。摊主在缸里捞了好几棵,晏城举到鼻子底下闻,挑中一棵帮子厚实酸味足的,叶面带着淡黄色,根须上还沾着盐霜。付了钱,揣在怀里,骑着摩托车往回赶。
王凤娟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她把酸菜切成细丝,用手攥干水分,五花肉切厚片,先在锅里煸出油,加了八角、姜片、干辣椒,再把酸菜倒进去翻炒。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响着,酸菜的酸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连走廊里都是。李树生躺在床上,闻着那熟悉的味,喉咙动了一下。
傍晚,王凤娟端了一碗送到床边,扶他坐起来。枕头垫到腰后,小桌板架在被子上,烫过的毛巾垫在碗底下防滑。李树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停住,勺子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好喝不?”王凤娟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的脸,手上还攥着围裙的边。
“好喝。”李树生低下头,声音发闷,“跟松岭的一个味。”
王凤娟也低下脸,顿了顿,站起来,抽走他床头上那方叠过的毛巾。“明天再给你做。”李树生嗯了一声,又把那件没刻完的木头摸出来,在床单上刻了一刀。王凤娟要拦他,手伸出去碰到他的手腕,又缩了回去,转身去厨房了。窗外凤凰木正开着花,红艳艳的,一团一团的,从阳台望出去,那片红正慢慢覆下来。
孙小勇拿了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的银牌。二百米,二十秒八。孙大勇从电视上看到的不是直播,是孙小勇寄回来的录像带,裹了好几层泡沫纸,装在一个快递信封里。孙大勇不会放录像带,打电话叫林芝来帮忙。几个人挤在孙大勇家的客厅里,孙大勇把录像带塞进机器,按了好几回,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孙小勇那小子在电话里指挥了半天,终于出了画面。起跑线上,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孙小勇蹲在那里,肌肉结实得像小豹子,旁边几个对手比他高半个头。枪响,他弹出去,步幅大,频率快,跑起来像一阵风。林芝站在电视机前侧过身去看,晏城靠在门框上没往前凑,目光落在屏幕上正飞跑的背影。
“那是小勇!”孙大勇凑近电视,眼眶当时就红了。小李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孙小勇他妈。孙小勇冲出终点线那一刻,孙大勇攥紧拳头,低声喊了声“好”,嗓子都哑了。那枚银牌后来寄到家,孙大勇捧在手心里颠来倒去了好一阵。孙小勇在电话里说,下次拿金的。孙大勇说你有这心就行。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支烟,看着远处宝安工地的塔吊灯光,一明一灭。
周念恩从清华毕业了。
他学的是建筑,成绩在系里名列前茅,好几家设计院都抢着要他。他选了深圳一家知名设计院回深圳,离家近。上班第一天,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剪得短而精神。站在设计院门口,仰头望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把整面幕墙映成一片浅蓝色,白云浮在里面。他想,当年他爸站在工地上绑钢筋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这座城市会变成今天这样。
周建军知道了,没说什么。晚上,张秀英做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周建军喝了点酒,放下杯子,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干。”
周念恩端起酒杯。“爸,我敬您。”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轻轻一声响。周念恩仰头喝了,周建军也喝了。张秀英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