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上海的项目,明年也能封顶。”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散烟花留下的硝烟气味。林芝还想再说什么,晏城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上错落着老茧,骨节粗大,晒斑和疤痕叠在一起。林芝垂眼看了看那两只手,没再说话。
烟火还在升,深圳湾的海面浮满碎金。
同年春天,松岭公司启动了上市计划。
这个念头在林芝脑海里转了好几年。公司规模越来越大,管理越来越复杂,靠着几个老兄弟拍脑袋决策的日子过去了。上市不只是为了融资,更是为了让公司走得更远。陈小明拿着一份厚厚的可行性研究报告走进林芝办公室,放在桌上,封面印着“松岭建筑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境内外上市可行性分析”。报告的边角在他手指下微微翘起,被他用手掌抹平。
“林总,券商和会计师事务所都进场了。财务要梳理,内控要规范,历史沿革要补很多材料的。”陈小明把报告翻到第三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需要补办的事项清单,“项目合同的归档要求也提高了不少,所有过往项目都得重新整理一遍入库。关联交易的专项说明、土地增值税的清算报告、劳务分包的法律意见书……问题不少,至少得两三个月才能理出头绪来。”
“加吧。需要什么人,你说。”
陈小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满了岗位需求。林芝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过,在末尾签了字。财务部一下子多了好几个新面孔,都是从大所挖来的注册会计师,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套装干练,走路带风。老会计老张不太适应,他不会用电脑,凭证还靠手写,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新来的年轻人用的全是财务软件,鼠标一点,报表自动生成。老张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学打字,用两根食指在键盘上戳了半天,屏幕上只敲出一个“松”字。
孙大勇来财务部报销工地上的杂费,看见老张憋得满头大汗,笑了一声。“张叔,您该退休了。”老张不服气,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还能干。”他学会了打字,能把“松岭建设”四个字完整地敲出来了。
王凤娟来送菜时路过财务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瞧了瞧。满屋子年轻人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屏幕上的数字和表格她一个也不认识。她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望一眼那扇门,玻璃上映出财务室里新挂的黑板,上面写着“距申报材料截止日还有58天”。
公司要上市的消息在内部传开了。孙大勇不懂股票,但知道是好事。他在工地上跟工人们说,“咱们公司要上市了。”工人们没怎么听懂,但跟着他一起叫好。有人问上市是啥意思,孙大勇想了想,说“就是别人也能买咱们公司的股份了,咱们也是正规大企业了”。工人们还是不太懂。但看孙大勇那高兴劲,也跟着高兴,敲了一挂鞭炮。
周建军没啥反应。该去工地还是去工地,该检查质量还是检查质量。有人问他,他只说了一句:“把活干好就行。”上市的辅导机构派了老师来讲课,周建军去了,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听。他听不懂什么是市盈率、什么是承销商,但听懂了“公司治理规范”这一条。下课后他找到林芝,“林总,以后工地上也要按规矩来?”林芝说按规矩来。他点点头,回去之后把质量安全检查表重新设计了一版,条目更细了。
刘建军更不在乎。他忙着采购龙华项目后期装修的材料,石材、瓷砖、洁具、五金件,光样板就摆了一屋子。刘建芳从北京回来,看见满屋子样板吃了一惊。“哥,你这是要开建材市场?”刘建军没接她的打趣,一本正经地让她挑几块喜欢的拿去做背景墙。刘建芳挑了一块意大利灰大理石,又挑了块黑胡桃木饰面,让人搬回店里准备做一面展示用的衣帽间主题墙。
夏天,上市辅导期结束了。券商向深圳证监局报送了辅导验收申请。那天陈小明从券商办公室回来,把一摞文件放在林芝桌上。“林总,辅导验收通过了,下一步就是向证监会报材料。”林芝翻着那些文件,印刷体字密密麻麻,封面上贴着标签,每一本都标着页码和日期。他问了陈小明一句:“材料都齐了?”陈小明说齐了,律师、审计师、券商都签了字。林芝合上文件,“那就报吧。”
申报材料报进证监会那天,陈小明亲自去北京送的。他拎着一个拉杆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全套申报文件,用帆布捆扎带勒了好几道。他在证监会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门口排着长队,全国各地来报材料的公司代表都在等。轮到陈小明,工作人员拆开捆扎带,翻开封面翻了翻,把材料收进去,递给他一张收件凭证。陈小明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回到酒店,他给林芝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抖。“林总,报进去了。”林芝说知道了,注意休息,别喝酒。陈小明放下电话,手还在微微发抖,把收件凭证从口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收件章盖清楚了,才把纸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等待反馈意见的日子最难熬。林芝每天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邮件。晏城问他急什么,他说不急。晏城没戳穿他,每天早上把茶泡好放在他桌上,茶杯旁边还放一块绿豆糕。
有一天林芝收到一封来自北京的信,不是证监会,是客户寄来的。他拆开看了看,是松岭花园一期的一个老业主写的感谢信,说他在那里住了快二十年,房子质量好,服务也好,从没漏过水。林芝把信看完了,放在桌上。晏城过来端茶杯,看到信的抬头,读了两行。他把信放回原处,没发表意见。
一个多月后,证监会的反馈意见来了。问题不少,光书面反馈就有几十条。陈小明把问题清单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摊在会议室桌上。孙大勇看到那些问题,头都大了。“问这么细,他们是要把咱家的账翻个底朝天?”陈小明说这是正常流程。孙大勇挠挠头,翻到自己相关的施工成本那一块,发现好几个项目的人工费明细对不上。他打电话去工地问,过了一周才把原始考勤表找齐。
周建军也分到几条关于质量安全的问题,要补充说明公司质量体系的建立和执行情况。他花了几个晚上写材料,不会打字,用笔在纸上写,写完了让儿子帮忙录入电脑。周念恩加完班回来,看见桌上那沓手写稿,字迹工工整整,几乎没有涂改。他连夜帮周建军敲完了,把稿纸按页序排好用夹子夹好,放在周建军床头柜上,旁边搁了一杯温水。
刘建军那块更麻烦,要说明供应链管理和材料采购的合规性。他把近三年的采购合同全翻出来,一箱一箱堆在办公室里,亲自坐在桌前一份一份整理,眼镜度数不够,又买了一副新的老花镜。
两千零五年秋天,反馈意见回复完毕,重新报送证监会。陈小明又去了一次北京,这次他没紧张。在证监会门口,他碰见几个其他公司的同行,有人问他哪家公司的,他说松岭建设的。人家说没听过,陈小明笑了。“深圳的。盖房子的。”人家点点头,没再问了。
陈小明回深圳后没几天,证监会发审委公告出来了松岭建设排在某月某日上会。
那天孙大勇专门从工地上赶回公司,西装革履,领带系得勒脖子。周建军也来了,穿的还是那身工装,但洗得很干净,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刘建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新买的,标签还挂在后领,被孙大勇看见一把扯掉。刘建芳也在,她正好在深圳,穿着自己做的藏青色旗袍,素面朝天。王凤娟也来了,她不会坐车,晕了一路,脸色不大好,但坚持要来。连同黄哥的老伴也从福建赶了过来,老人在孙女的搀扶下走进会议室,手里还拎着一袋自家晒的桂圆干。
一屋子人坐在会议室里,直播发审会。电脑屏幕上的字很小,王凤娟看不清楚,但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上面的林总和晏总。会议流程是保荐人陈述、委员提问、公司回答。
委员问了一个关于关联交易的问题,林芝回答。又问了关于土地储备的问题,晏城回答。又问了关于劳务分包的问题,陈小明回答。再问了关于质量安全的问题,周建军回答。他站起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盖的房子,质量是第一位的。我管质量这么多年,没有出过大问题。”
发审委的投票开始了。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人说话。王凤娟攥着李树生留下的那块玉兰花木雕,指节都发白了。她不知道投票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很重要。黄哥的老伴手里那袋桂圆干被攥得沙沙响。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通过。
孙大勇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也没人捡。周建军坐在那里没动,手微微抖。刘建军没来得及站起来,被孙大勇一把拽起来。陈小明摘下眼镜,使劲擦镜片,镜腿上沾着他手心的汗。刘建芳靠在墙上,笑了,眼眶红了一圈,又笑了,把眼角揩了一下。王凤娟没站起来,抚着玉兰花的木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空气开口:“老李,通过了。”
黄哥的老伴又开始分发桂圆干,往每个人手里塞,嘴里念叨着“甜,甜”。
林芝坐在最前面,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晏城,晏城也看着他。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在一起,又放开。林芝说:“通过了。”晏城说嗯。
证监会的批文下来了。
两千零五年冬天,松岭建设在深交所挂牌上市。敲钟那天,林芝和晏城都去了。陈小明穿着新定做的西装,把集团上市之后更名的新名片端正地放进名片夹。孙大勇被小周逼着穿了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那面大铜钟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建军依旧穿工装,但那身工装也是新的,熨得平。
刘建军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也理过,鬓角推得短短的,露出耳朵两侧新长出的白发。刘建芳从北京飞回来,穿着她自己做的墨绿色丝绒旗袍,脖子上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是王凤娟送给她的那串珠子是老李在世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颗一颗重新串过,用了李树生生前的一根鞋带做绳。她不愿意告诉刘建芳,刘建芳也没问,摸着珠子猜到了。
九点二十五分,林芝和晏城站在铜钟前,手握锤子。陈小明站在旁边,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站在后排,刘建芳扶着王凤娟站在边上。王凤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刘建芳替她做的,袖口绣着梅花,站在人群中腰板挺得笔直。
“五、四、三、二、一”
第106章 交接
锤子落下,铜钟敲响,整个交易大厅回荡着那一声悠长的嗡鸣。电子大屏上跳出“松岭建设”四个字,股票代码也跳出来了。
林芝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还有晏城。他们的名字并排出现,王凤娟听不懂那些术语,但看懂了那两个字。她低头对李树生的木雕说,“老李,你看见了吗。松岭,上市了。”
敲完钟,合影。摄影师让大家紧凑一点,“林总,您往中间站站,晏总您往这边靠靠。”林芝没动,晏城也没动。孙大勇在后面喊,“你俩倒是靠近点!”还是没动静。摄影师举着相机等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快门。照片上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拳宽的空隙,肩膀没挨着,但影子连在一起。
敲钟仪式结束后,记者围上来采访。有记者问林芝,“松岭建设上市以后有什么发展规划?”林芝答:“扎根深圳,布局全国。建更多更好的房子。”记者又问他,“您觉得松岭建设能够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林芝想了想,“靠人。靠那些跟着我干了几十年的人。”
记者转向尹城。“晏总,您有什么想说的?”晏城先是沉默,然后说了一句:“好好盖房子。”记者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
当天下午,松岭建设的股价收在了发行价上方。陈小明盯着大屏,把收盘价截了图,发到公司群里。孙大勇第一个回复:“好!”周建军没发消息,但给陈小明私发了两个字:“挺好。”刘建军发了个拇指。刘建芳发了一朵玫瑰。王凤娟不会用手机看股价,但她听说涨了,就给每个人打电话,让他们晚上回来吃饭。打了七八个,通话记录里只有孙大勇和周建军的名字是认识的,其他都是“小林”“小明”“建军”这样存的,系统替她自动归类为陌生人。
那天晚上,王凤娟做了一大桌子菜,比任何一次都丰盛。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孙大勇一家、周建军一家、陈小明一家、刘建军一家全来了。刘建芳也在。刘建军的儿子刘家兴也来了,从大学请假回来的,说是要见证历史。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菜喝酒。孙大勇又喝多了,站起来举着酒杯,“我孙大勇,从松岭来深圳,跟着林总干,从搬砖到管项目,现在公司上市了。我值了!”小李在下面拽他衣摆让他坐下。他不坐,硬是把那杯酒喝了才坐,一屁股坐回椅子,椅子腿在瓷砖上滑了一下,吓出旁边人一身汗。
周建军没喝多,但话比平时多了一些。“我当年在工地上绑钢筋,念恩还在他娘肚子里。现在念恩是副总建筑师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张秀英在旁边替他把酒满上,他端起来喝了。
刘建芳没喝酒,她以茶代酒,敬了王凤娟。“王婶,谢谢您。谢谢您这些年,把我当女儿待。”王凤娟说:“你本来就是。”两个人碰了杯,王凤娟的眼睛又红了。
夜深了,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走在深南大道上。路灯亮了,凤凰木落了一地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来淡淡的咸味。人行道上的紫荆花瓣堆在树根边还没有被扫走,在路灯下显出一种发紫的暗红。
“晏城哥,公司上市了。”
“嗯。”
“咱们的股票代码,你还记得吗?”
晏城没背过,但他记得工地上那面“松岭建设”的旗帜在龙华项目最高一栋楼的楼顶飘起来的那天。
“不用记。”他说。
林芝没再问了。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晏城伸手牵住了他,林芝没有松开。
深南大道的车流在他们左边流过,霓虹灯在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整座城市刚刚入夜,而他们走过的路已经长到可以绕这座城市好几圈。
两千零六年春天,松岭建设的股价已经翻了两倍。孙大勇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行情,涨了高兴,跌了着急,比自己买股票还上心。小李说他:“又不卖,你操什么心。”孙大勇说:“这不是钱的事,是公司的事。”
陈小明当了董秘以后,西装穿得越来越挺括。小周说他现在比结婚那天还精神,他不承认,对着镜子把领带又紧了紧。
周念恩在设计院干了几年,林芝找他谈了一次话。“念恩,回公司吧。”周念恩没有犹豫,当天下午就交了辞职信。设计院院长留他,给他加了薪,他没动心,说林叔叫我回去。院长问林叔是谁,他说松岭建设的林总。院长没再留了。
周念恩回到松岭建设,林芝安排他当研发设计中心总经理。消息传出去,有人说靠关系。孙大勇替他抱不平:“念恩那孩子,有本事,靠自己也能上来。”周念恩没解释,进了三个月,把设计团队的出图效率提了三成,图纸错漏也大幅减少,施工返工的次数降了一大截。那些声音慢慢就没了。
林晓也跳槽了。他跟着周念恩一起进了松岭建设,在设计中心当建筑师。周念恩面试他的,问为什么来松岭。林晓说小时候在松岭花园一期边上长大,想来这里盖房子。周念恩说欢迎你。林晓搬进松岭大厦的员工宿舍,从窗户就能看见他小时候住过的那片小区,每天早上去工地路过那里,心头总会动一下。
孙小勇从省队辞职了。他不想当教练了,想自己创业。孙大勇问他创什么业,他说开一个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孙大勇不懂这些,问他能行吗,孙小勇说试试。孙大勇给了他一笔钱,是把准备换车的钱拿出来的。小李说他疯了,孙大勇说孩子想干就让他干呗。第一年亏了,房租、教练工资加起来烧了不少。孙大勇不敢问,又偷偷塞了一笔钱给小李让她转给儿子。第二年回本了,第三年开始盈利了,还在全市开了好几家分店。孙大勇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还行,孙小勇说爸你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刘建芳的身体大不如前。常年的奔波让她落下了腰肌劳损,有时候弯腰给客人量尺寸,直起来要缓好一阵。徒弟们劝她多休息,她嘴上答应,转身又飞去上海。理发店老板娘专程去北京看她,带了一堆膏药,还有一箱王凤娟种的丝瓜,刘建芳笑着说你把王婶的菜地搬空了,理发店老板娘搬空也值。两个人吃了一顿饭,理发店老板娘说了很多,说女儿嫁人了,说老公退休了,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刘建芳听着没反驳,送理发店老板娘去机场时在安检口被拉住,理发店老板娘又说了一次“有个人,别自己硬撑”。刘建芳说我知道,可那个人没出现过。
王凤娟挂念着刘建芳,隔几天就打视频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没,瘦了没,什么时候回来。”刘建芳一一回答。有一回王凤娟说建芳你那边菜贵不贵,我让你王婶给你寄点。刘建芳说不用,上海什么都有。王凤娟说那不一样,自己种的放心。没过几天,果然收到一箱,打开来有丝瓜、苦瓜、辣椒、番茄,还有一个南瓜,沉甸甸的。刘建芳把南瓜放在餐桌上,看了好些天没舍得吃,后来南瓜开始蔫了,她才做了一锅南瓜粥,粥很甜。她喝了三碗。
零六年夏天,松岭建设在成都拿了一块地。三百亩,松岭建设第一次走出珠三角。孙大勇主动请缨要去成都。林芝问他舍得离开深圳吗?孙大勇说有啥舍不得的,儿子大了,老婆可以周末飞过去。孙大勇去了成都,水土不服长了一身湿疹,但工程质量一点没耽误。小李每周末飞过去看他,给他带汤,带换洗衣服,带王凤娟种的菜。孙大勇嘴上说不用这么折腾,心里其实高兴,工地的兄弟们都说嫂子真贤惠。孙大勇绷着脸说也就那样,转头就掏出手机给小李发消息,问周末带什么汤。
两千零六年秋天,松岭建设又拿了上海的几块地。是住宅项目,正好赶上市场上升期。陈小明专门调到上海督战了一个月,把营销策略从头梳理了一遍。效果很明显,销量涨了。林芝没去上海,他给陈小明打电话说了一句“辛苦了”。陈小明在电话那头哽咽了,小周后来告诉林芝,陈小明想家了,一个人在酒店里吃着泡面看窗外东方明珠塔,忽然就哭了。他说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想起从松岭出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能站在上海,能给这座城市盖房子。
零七年,深圳湾的总部大厦建好了。松岭建设搬进了新大楼。林芝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深圳湾,海天一色。晏城的办公室在他隔壁,窗外是福田方向,能看到他们当年盖的那些楼。
孙大勇从成都调回来了。他瘦了一圈,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林芝问他还要不要出去,他说不出了,就在深圳待着,儿子要结婚了,得帮忙张罗。孙小勇的对象是体校的田径教练,也是短跑出身。孙大勇见过一面,回去跟小李说这姑娘行,个高腿长,跑得快。小李问他跑得快有啥用,孙大勇说不出话。
零八年八月,北京奥运会。孙小勇带的徒弟在选拔赛上差了零点零几秒,没能去成。孙小勇比徒弟还难过,关在宿舍里一天没出来。孙大勇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连夜开车去了省城,敲开宿舍门,看见儿子红着眼眶坐在床边。
“爸,我没带出来。”
“下次再来。”
孙小勇没再说话。孙大勇坐在床边陪了他一阵。临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钱用完了跟爸说”。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孙小勇看着那张纸条,把它夹进了工作笔记本里。
林芝也老了。
膝盖不行了,走路多了就疼。晏城也是腰不好,坐久了直不起来。两个人去医院做体检,报告上各种箭头上上下下,医生说注意饮食,注意休息,注意锻炼。林芝把报告放进抽屉,晏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还是照常出门,一个去办公室,一个去工地。
零九年秋天,林芝做了一个让整个公司都意外的决定。他把总裁的位置交给了陈小明。股权没变,管理权交了出去。交棒那天,会议室坐满了人,孙大勇坐在前排,周建军挨着他,刘建军靠窗。林芝说:“松岭从一个工地走到现在,靠的不是某一个人。小明跟着我二十多年,能力、人品,我信得过。”他停了片刻,“以后,公司的事,小明说了算。”
陈小明站起来了。走到前台,给林芝和晏城各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镜后面闪着光。
“我一定把松岭建设做好。不让林总失望,不让大家失望。”
孙大勇第一个鼓掌,手掌拍得通红。周建军也鼓掌了,慢一点,但很认真。刘建军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也跟着拍起来了。晏城没鼓掌,他一直看着林芝。
散会后,林芝和晏城走在深圳湾公园的海边栈道上。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大桥亮起灯,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公司交给小明,放心。”
“你那边呢?什么时候交?”
晏城没说话,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在暮色里画出几个弧线。孙大勇还不想退,周建军也一样,刘建军还想多干几年。他们的儿子辈已经开始接手具体业务了,但老一辈还不想离开工地。
“那就不退。干到干不动为止。”林芝说。晏城嗯了一声。
两千一零年春节,王凤娟把珍藏的李树生木雕摆了出来,那些玉兰、鸽子、松树,在客厅柜子上一字排开。年夜饭又开始了,桌边的人还在,但面孔悄悄换了一茬。
孙大勇一家来了,孙小勇带着对象来的,对象姓陈,短跑教练。孙大勇介绍时嗓门大得邻居都听得见。周建军一家来了,周念恩带着林晓来的,说是同事。
第107章 归巢
周建军看了林晓一眼没多问,添了副碗筷,添完才想起总共只多拿了一个也没说再回去拿,林晓说叔叔没事我用汤碗也一样。陈小明一家全来了,两个女儿一个大学一个高中,都大了不再扎蝴蝶结。刘建军一家来了,刘家兴大三了,带着课题作业来的,饭桌上还在改模型,他妈骂他,他爸说改完再吃。刘建芳也从北京回来了。她关了北京两家店,准备长住深圳。王凤娟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回来就好,那边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刘建芳说王婶你说得对。
年夜饭吃到一半,王凤娟站起来端酒杯。手抖得厉害,杯里的酒洒了一些,溅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水渍。她也不在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新的一年,大家都好。”
林芝赶紧站起来扶她。他发现她真的老了。那年她站在松岭那个小院门口,扎着头巾,把他迎进屋里,炖了一锅肉,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如今那些孩子也老了,她的背也弯了。
烟花放起来了。深圳湾上空一朵接一朵,照亮海面,照亮海岸线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楼。这座城还在长,还在变。而那些从远方来的人,那些在这座城里盖楼、种菜、过日子的人,他们也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故乡。
两千一零年春天,王凤娟把菜地交给了刘建军的妈。
她干不动了。蹲不下去,站起来头晕,手扶着膝盖要缓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刘建军的妈说老姐姐你歇着,我来。王凤娟不放心,非要蹲在边上看,看一会儿就站起来,站一会儿又蹲下去。刘建军的妈不耐烦了:“你走吧,别在这里碍事。”王凤娟不走,搬了把椅子坐在菜地边上。太阳暖洋洋地晒着腿,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刘建军的妈脱给她的,自己穿着单衣在浇水。王凤娟眼眶发热,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默默地帮她拔了一垄草。
李树生留下的玉兰花木雕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连花蕊都刻得精细。王凤娟每天都要擦一遍,用软布细细地擦,边边角角都擦到,连花瓣之间的缝隙都用棉签蘸着核桃油慢慢捻。擦完了,对着木雕说几句话。“老李,今天菜地的丝瓜发了新芽。你看见了吗?”窗外的风吹进来,玉兰花的影子在窗台上晃动。
一零年夏天,松岭建设内部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林芝准备退休了。不是正式宣布,是小道消息。孙大勇从成都打电话来问周建军,“真的假的?”周建军说不知道。孙大勇又问陈小明,陈小明说不清楚。但大家都知道,林芝这些年身体不太好,膝盖做过手术,血压也高。晏城也是,腰椎间盘突出,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孙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林总要是退了,我还干不干?”周建军没回答。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片刻,孙大勇说:“不管了,先把成都的项目干完。”挂了电话,他蹲在工地上看工人绑钢筋,看了很长一阵。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全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秋天,周念恩和林晓的事在公司里渐渐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