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晏城没说话。
“让他出来。”郑长河说,“我们谈谈。”
晏城看着他。
“谈什么?”
“谈他爹的事。”郑长河说,“谈你爹的事。”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想谈。”
郑长河的笑容冷下来。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两把刀子。
“晏城,”他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晏城没说话。
郑长河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韩姓男人跟在后面,也走了。
林芝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发抖。他想冲出去,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李树生坐在炕边,脸色发白。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包袱,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他们会抓我吗?”他问,声音发颤。
林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不会。”他说,“他们不敢。”
李树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信任。
那天晚上,晏城做了个决定。
“明天,”他说,“我们去县里。”
林芝愣住了。
“县里?”
“嗯。”晏城说,“去找郑长河的上司。”
林芝心里一紧。
“能找到吗?”
“不知道。”晏城说,“但总要试试。不能这样干等着。”
李树生站起来。
“我去。”他说,“我跟你们去。”
晏城看着他。
“你确定?”
李树生点点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芝从没见过的坚定。
“我爹的证词在我这儿。”他说,“我要亲眼看着,那些人付出代价。”
那一夜,三人围坐在炕边,商量着明天的计划。
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亲亲密密的。
林芝看着晏城,又看看李树生。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爱的人,一个是刚认识的陌生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让真相公之于众。
不管结果如何。
他都要陪他们走到最后。
窗外,夜风吹过。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像在说什么话。
破晓之前,总是最黑的。
但黎明,总会来。
第35章 迟来的正义
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比上次更早。月亮还挂在西天,又大又圆,月光把路照得白花花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林芝走在晏城旁边,李树生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冰凉的,但谁都没停下来。
李树生还是背着那个破包袱,里头装着那份证词。那是他爹留下的,是用命换来的。他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命根子。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确认还在。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什么。
“别紧张。”林芝轻声说,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放松点。”
李树生点点头,但手还是攥得紧紧的。他攥得太用力,指节都发白了。林芝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心里一阵发酸。
走了两个多时辰,天才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慢慢变成浅红,又变成金红。太阳从山后面探出头来,把天烧成一片火红。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近处的田野一片一片,都染上了朝阳的颜色。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像一片绿色的海。
“歇会儿。”晏城说。
三人在路边坐下。李树生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几个煮土豆,一块咸菜。土豆是昨晚剩的,已经凉了,但还能吃。林芝咬一口土豆,又面又甜,比窝头好吃多了。他嚼着土豆,看着远处的田野,心里想着那些事。
“晏城哥,”林芝说,“你说,郑长河的上司,会听我们说话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神很深。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李树生低着头,没说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土豆都拿不稳,掉了几块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土,继续吃。
林芝看着他,心里发酸。
“李大哥,”他说,“别怕。咱们有理,有证据。”
李树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希望。
“林知青,”他说,“我不怕。我就是……就是有点激动。我爹记了这么多年的事,终于有人听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树生啊,爹这辈子没本事,就这一件事压在心上。你一定要想办法,让真相大白。我答应了。”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
“会的。”他说,“一定会的。”
歇了半个时辰,三人继续赶路。
走了大半天,翻过两座山,过三条河。林芝的脚又开始疼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晏城走在他旁边,不时看他一眼,放慢脚步等他。
走到晌午,终于看见了县城的轮廓。
那些低矮的楼房,那些冒烟的烟囱,那些灰扑扑的街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城墙是老城墙,青砖已经发黑了,但还结实。城门洞子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嘴,要把人吞进去。
“到了。”晏城说。
三人在城门口停下。李树生看着那些楼房,眼神复杂。他从没来过县城,一辈子都待在那个山沟沟里,最远只去过公社。
“我从来没来过县城。”他说,声音有些发抖,“我爹也没来过。”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以后有机会,多来几回。”
三人走进县城。
街上人很多,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步行的,来来往往,热热闹闹。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卖菜的担子摆了一地,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一串,插在草把子上。有卖烧饼的,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烧饼烤得焦黄焦黄。
李树生看得眼睛都直了,不时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盯着一个卖糖葫芦的看了很久,咽了咽口水。
林芝看见了,问他:“想吃?”
李树生摇摇头,但眼睛还是盯着。
林芝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他。
“尝尝。”
李树生接过,看了又看,舍不得吃。最后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他眼睛都亮了。
“好吃。”他说。
林芝笑了。
穿过几条街,他们来到一栋灰色的楼房前。
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松江县革命委员会。牌子是白底红字,油漆还很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背着枪,表情严肃,像两尊雕像。
“就是这儿。”林芝说。
晏城看着那块牌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紧张,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他说。
三人走进去。那两个站岗的看了他们一眼,没拦。
楼里很安静,走廊里没什么人。墙上贴着标语,红纸黑字,写着“为人民服务”“抓革命促生产”“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之类的话。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白炽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脚踩在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他们上了二楼,找到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主任办公室。牌子是木头的,漆成了暗红色,边角已经磨损了。
晏城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晏城脸上扫到林芝脸上,又扫到李树生脸上,带着审视和疑惑。
“你们找谁?”
“找主任。”晏城说。
“我就是。”男人放下文件,摘下眼镜,“什么事?”
晏城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直视着那个男人。
“我姓晏,叫晏城。”他说,“松岭公社的。这是我兄弟林芝,这是我朋友李树生。”
主任点点头,指了指椅子。
“坐。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