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们就住这儿?”他问。
“嗯。”林芝说,“我和晏城,还有他弟弟。”
“弟弟?”
“晏阳。”林芝说,“十五了,在念书。功课可好了,将来要考大学的。”
李树生点点头,眼里有羡慕。
“念书好。”他说,“我小时候也想念书,念不起。”
晏城去灶房烧水。林芝陪着李树生说话。
“李大哥,”林芝问,“你打算怎么办?”
李树生想了想。
“听你们的。”他说,“你们说咋办就咋办。我这条命,反正也不值钱。”
林芝摇摇头。
“别说这种话。”他说,“你的命值钱。你爹的证词,更值钱。”
李树生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水烧开了,晏城端来三碗热水。三人喝着水,谁都没说话。热水烫烫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王凤娟进来了。
她看见李树生,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李树生身上扫了一圈,从那张瘦削的脸,到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到那双露了脚趾的鞋。
“这谁啊?”
“亲戚。”林芝说,“辽宁来的。”
王凤娟看看李树生,又看看林芝,没再问。她把手里拎着的篮子放在桌上。篮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东西。
“给你们送点吃的。”她说,“这几天不在,肯定饿着了。晏阳在我家,你们放心。”
篮子里是几个窝头,一块腊肉,还有一包红糖。窝头还是热的,冒着热气。腊肉是自家腌的,油汪汪的。红糖用纸包着,红艳艳的。
林芝心里一暖。
“谢谢王婶。”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又看了李树生一眼,“晚上来家吃饭,我给你炖肉。”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树生一眼。
李树生低着头,没看她。
晚上,林芝和晏城带着李树生去王凤娟家吃饭。
王凤娟炖了一大锅肉,还蒸了饽饽,炒了鸡蛋。王铁柱也在,孙大勇和周建军也在。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炕上坐满了,凳子不够,有人就站着。
李树生有些不自在。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怕吃快了就没了。
王凤娟给他夹菜,他点点头,说声“谢谢”。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王铁柱问他:“兄弟,辽宁哪儿的?”
“清原。”李树生说。
“清原好地方。”王铁柱说,喝了口酒,“我去过,山多,林子密。那年搞木材,去那边拉过货。”
李树生点点头。
“你爹是干啥的?”王铁柱又问。
“农民。”李树生说,“采药。”
“采药好。”王铁柱说,“山里人,都懂药。”
李树生没再说话。
吃完饭,林芝和晏城带着李树生回家。
路上,月亮很亮,照得路白花花的。李树生忽然说:“你们这儿的人,真好。”
林芝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这儿的人。”李树生说,“热情,不拿人当外人。在我们那儿,没人这么对我。”
林芝笑了。
“都是乡亲。”他说,“互相帮衬。”
李树生点点头。他走了几步,又说:“我爹说的对,松岭好。”
那一夜,李树生睡在晏阳的炕上。晏阳去王凤娟家了,炕空着。林芝给他铺了被子,又烧了热水让他泡脚。李树生泡着脚,看着屋里的摆设,眼眶红红的。
林芝和晏城睡在外屋。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怕吵着李树生,“李树生来了,咱们怎么办?”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先让他住下。”他说,“然后慢慢想办法。”
“郑长河那边……”
“他知道。”晏城说,“瞒不住。”
林芝点点头。
窗外,月光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第二天,李树生的事就传开了。
公社就那么大的地方,来个生人,半天就谁都知道了。有人问晏城,晏城说是亲戚。有人问林芝,林芝也说是亲戚。但谁信呢?松岭就这么大,谁家有什么亲戚,大家心里都有数。
王凤娟私下跟林芝说:“小林,那人是谁,婶子不问。但你得小心,郑长河的人还在。昨天有人在村口转悠,打听你们家的事。”
林芝点点头。
他知道。
第三天,郑长河的人来了。
还是那个方脸男人,姓韩。他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看着里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林芝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木头放在墩子上,斧头举在半空中。
“林芝同志。”韩姓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又见面了。”
林芝没说话。
“听说你家来亲戚了?”韩姓男人说,“辽宁来的?”
林芝心里一紧。
“是。”
“叫什么?”
“李树生。”
韩姓男人点点头。
“我想见见他。”他说。
林芝握紧斧头。
“他不在。”
韩姓男人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林芝同志,”他说,“你不诚实。”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告诉晏城,”他说,“躲是躲不掉的。”
林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晏城和李树生。
李树生听完,脸色发白。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们知道了。”他说。
晏城点点头。
“怎么办?”李树生问,声音发颤,“他们会抓我吗?”
晏城想了想。
“别怕。”他说,“他们不敢明着来。这里是公社,不是他们说了算。”
李树生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信任。
那一夜,三人都没睡好。
林芝听见李树生在里屋翻来覆去,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咳嗽。晏城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但他知道晏城也没睡着。
第四天,韩姓男人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个人郑长河。
郑长河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中山装,戴着解放帽,背着手。他的眼睛看着屋里,像在看什么猎物。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道深深的纹路。
晏城站在门口,看着他。
“晏城。”郑长河开口,“好久不见。”
“郑组长。”晏城说。
郑长河笑了。那笑容比韩姓男人的还冷。
“不请我进去坐坐?”
“屋里小,坐不下。”
郑长河点点头。
“那我就在这儿说。”他说,“李树生在你这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