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快到了。”晏阳说。
林芝点点头。
远远的,能看见松岭的轮廓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袅袅的炊烟,那些熟悉的田野。炊烟在月光下飘散,像一条条白带子,飘向夜空。狗叫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很熟悉。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第57章 时代在召唤
是王凤娟和李树生。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凤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李树生站在她旁边,穿着件旧棉袄,背微微有些驼。
林芝跳下车,跑过去。
“王婶!李叔!”
王凤娟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但抱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大。
“瘦了,”她说,声音哽咽,“瘦了。路上累坏了吧?饿不饿?冷不冷?”
林芝摇摇头。
“不累。不饿。”
李树生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芝松开王凤娟,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李叔,”他说,“我回来了。”
李树生点点头,拍拍他的背。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还是那么温暖。
那个小院,还是那个小院。
枣树更高了,叶子绿油油的,挂满了青涩的小枣。柴垛还是那么整齐,鸡笼还是那个鸡笼,水缸还是那个水缸。一切都和林芝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静止了。
屋里亮着灯,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炕烧得热热的,坐上去烫屁股。桌上摆满了饭菜,炖肉,炒鸡蛋,蒸饽饽,还有一大盆热汤,热气腾腾的。
“吃,”王凤娟说,“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着这么好的。我炖了一下午,就等你们回来。”
四个人围坐在炕边,吃着饭,说着话。晏阳说学校的事,晏城说工地的事,林芝说北京的事。王凤娟听着,笑得合不拢嘴。李树生坐在旁边,话不多,但一直笑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林芝吃着肉,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吃完饭,晏阳去睡了。李树生也回屋了。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地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气息。
“回来了。”晏城说。
“嗯。”林芝说。
晏城看着他,看了很久。
“还走吗?”
林芝想了想。
“暑假结束还得回去。”他说,“还有两年。”
晏城点点头。
“两年,很快的。”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还是那么温暖,还是那么有力。
“很快的。”
那个暑假,过得很快。
林芝每天在村里转悠,看看地里的庄稼,看看木工组的活,看看那些熟悉的面孔。王铁柱老了,干不动重活了,但还天天来木工组转悠,背着手,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孙大勇和周建军成了主力,带了好几个徒弟,干得热火朝天。木工组变成了木工厂,机器轰隆隆响,比以前热闹多了。
李树生还在木工组干活,手艺越来越精,成了老师傅。他带了好几个徒弟,徒弟又带徒弟,现在厂里好多人都叫他李师傅。他干活的时候还是那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晚上回来,他还是跟着林芝认字,已经能读报纸了,有时候还能磕磕巴巴地念一段。
“林知青,”他举着报纸说,“这上面说,深圳那边搞特区,好多人都去。”
林芝笑了。
“李叔,你还关心这个?”
李树生也笑了。
“天天看报,慢慢就懂了。”
王凤娟还是那样,忙里忙外,一天不得闲。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精神还好。每天做饭,喂鸡,收拾院子,闲不住。林芝帮她干活,她不让,说让他歇着。
“你难得回来,”她说,“好好歇着。等你走了,我又该想你了。”
林芝心里一酸。
“王婶,”他说,“等我毕业了,接你去北京住。”
王凤娟笑了。
“北京?我这老婆子去北京干啥?不习惯。你们年轻人在外面闯,我在这儿守着家。等你们回来,有口热饭吃就行。”
林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晏阳在家待了半个月,就回学校了。他说有社会实践,得早点回去。走的时候,他又红了眼眶。
“林芝哥,”他说,“寒假你还回来吗?”
林芝想了想。
“尽量。”他说,“尽量回来。”
晏阳点点头,上了马车。
林芝和晏城站在村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尘土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他长大了。”林芝说。
晏城点点头。
“嗯。懂事了。”
剩下的半个月,林芝和晏城天天在一起。白天去地里帮忙,掰玉米,砍高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林芝不觉得累,能和晏城一起干活,比什么都好。晚上坐在院子里说话,说着说着,月亮就升起来了。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晏城的话还是不多,但林芝能感觉到,他变了。比以前更沉稳,更成熟,更像一个能担事的人了。他说起毕业后的打算,说想去深圳看看,说那边的机会多。他说学校有几个同学已经去了,来信说那边遍地是机会,只要肯干,就有出路。
八月底,林芝要回北京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王凤娟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煮了饺子,热腾腾的,摆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路上吃不着热的了。北京冷,多吃点扛饿。”
林芝点点头,埋头吃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香。他想记住这个味道,带到北京去。
吃完饺子,王凤娟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煮鸡蛋,窝头,咸菜,还有一大块腊肉。她用包袱皮包好,系得紧紧的,递给他。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写信。别省钱,买点好吃的。”
林芝接过包袱,眼眶热了。
李树生帮他把木箱扛上马车。木箱又重了,里面装满了东西王凤娟晒的枣子,李树生做的小木雕,还有晏城写的一沓信。他把木箱放好,站在旁边,看着林芝。
“林知青,”他说,“保重。好好念书,别想家。”
林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李叔,”他说,“等我回来,教你用电脑。”
李树生愣住了。
“电脑?啥是电脑?”
林芝笑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比算盘快多了,能算账,能写字,能画图。”
李树生眨眨眼。
“那得学。”
王凤娟站在旁边,也笑了。
“这孩子,尽说些听不懂的。”
晏城走过来,站在林芝面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起林芝的衣角。田野里的玉米已经黄了,快要收了。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抱得很紧,很用力。
“等我。”他说。
林芝点点头。
“好。”
他上了马车。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林芝回头,看着他们。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李树生站在她旁边。晏城站在最前面,一直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林芝转回头,看着前方。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清香。路边的柳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远处有鸟飞过,影子一晃就没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沓信,晏城写的,一封一封,每一封的末尾都有那四个字。
“我想你了。”
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