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等着我。
一九七九年九月,北京。
林芝回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新生报到的横幅挂得到处都是,红底白字,在秋阳下格外醒目。操场上停满了送新生的车,自行车、三轮车、还有几辆小汽车。家长们扛着行李,孩子们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兴奋和茫然。
林芝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些新鲜的面孔,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行李,茫然地站在这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现在两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了老生,成了师弟师妹们口中的“师兄”。
他把行李搬上楼,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已经有人了,是同宿舍的老周,从上海来的。老周正躺在床上看书,看见林芝进来,放下书。
“回来了?老家怎么样?”
“挺好的。”林芝把东西放下,“你呢?暑假去哪儿了?”
“回上海了。”老周说,“热得要命,天天待在家里看书。你呢?下地干活了?”
林芝笑了。
“干了。掰玉米,砍高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周也笑了。
“你们农村孩子就是能吃苦。我掰两根玉米就喘。”
两人聊了一会儿,其他几个室友也陆续回来了。宿舍里热闹起来,大家说着暑假的事,说着新学期的打算。林芝听着,偶尔插几句,但心思不在这儿。
他在想晏城。想他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想他毕业后的打算,想他说过的深圳。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信,又看了一遍。晏城的信里说,毕业设计快做完了,老师说要给他推荐工作。但他不想留在这儿,想去深圳看看。
“深圳那边机会多,”他写道,“我想去闯闯。你支持我吗?”
林芝当然支持。他知道深圳的未来,知道那将是怎样一片热土。他提起笔,给晏城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告诉他深圳一定会很好,让他放心去闯。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等我毕业了,也去深圳找你。”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林芝每天忙忙碌碌,把时间填得满满的。他选了更多的课,经济学、数学、英语,还有一门新兴的“国民经济管理”。老师讲课的时候,他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印证那些后世的知识。
改革开放刚刚开始,一切都还在摸索中。报纸上天天有争论,有人主张放开市场,有人主张谨慎推进。校园里也分成两派,天天贴大字报,开辩论会。林芝有时候去看,听那些年轻人慷慨激昂地争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不能说。他只能看着这一切慢慢展开,像一个提前知道结局的观众。
九月中旬,他收到了晏城的信。
信里说,毕业设计通过了,老师给了优秀。说学校推荐他去省建筑设计院,但他拒绝了。说他买好了去深圳的火车票,十月出发。说晏阳挺好的,他们又见了一面,一起吃了顿饭。
信的末尾,还是那句话:“想你了。”
林芝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已经快二十封了,每一封的末尾都有这四个字。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晏城哥:信收到了。恭喜你毕业设计通过。深圳是个好地方,你去了一定会有出息。别担心我,我在北京挺好的。等你安顿下来,给我写信,告诉我地址。等我毕业了,就去深圳找你。晏阳那边我会写信,让他好好学习,别担心。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来信。林芝。”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然后装进信封。
十月初,晏城出发了。
他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省城火车站的站台上。火车还没来,站台上人很多,挤挤攘攘的。他四处张望,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晏阳。
晏阳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哥,我来送你。”
晏城点点头。
两人站在站台上,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的火车汽笛响了,呜长长的,越来越近。
“哥,”晏阳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晏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安顿下来就回来。”
晏阳低下头。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你?”
“等我在那边站稳了。”晏城说,“你来。”
晏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第58章 深圳的召唤
“哥,”他说,“你保重。”
晏城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按。
“你也是。好好念书。”
火车进站了,轰隆隆地停下来。车门打开,人群开始往上挤。晏城拎起行李,跟着人群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晏阳站在站台上,朝他挥着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晏阳还站在那里,朝他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晏城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越开越快。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村庄,河流,山峦,一站一站。他看着那些景色,想着那个在北京的人。
林芝,等我。
十月中旬,林芝收到了晏城的信。
信是从深圳寄来的,信封上贴着深圳的邮戳。他拿着信,没有马上拆开,而是先看了半天。晏城到了,他真的去了深圳。
拆开信,里面是两页纸。
“林芝:我到了。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累坏了。但一下车,就不累了。
深圳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房子。路上有好多外地人,都和我一样,背着行李,东张西望。有人问我找不找工作,说工地上缺人。我去看了看,一天三块钱,管住不管吃。我答应了。
工地在罗湖那边,盖的是楼房。我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楼,五六层,还在往上盖。工头看我画过图纸,让我帮忙看图纸,不用干重活。一天三块五,比别人多五毛。
住的工棚,十几个人一间,挤是挤了点,但能睡觉。食堂有大锅饭,便宜,能吃饱。晚上收工了,有时候去街上转转。街上人也多,卖什么的都有。有人摆摊卖衣服,有人卖吃的,有人卖力气。大家都在找机会。
我想好了,先干着,熟悉熟悉情况。以后有机会,自己干。
你在北京好好念书,别担心我。等我挣了钱,给你寄。
晏阳那边我会写信,让他放心。
想你了。”
林芝看着这封信,眼眶热了。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收起来。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晏城在深圳的样子。那些工地,那些工棚,那些陌生的人群。他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孤单?会不会不习惯?
但他相信晏城。那个男人,从来不怕苦。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北京已经很冷了。
林芝裹着晏城寄来的那件毛衣,走在校园里。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往下掉。他缩着脖子,快步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里暖烘烘的,人很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又想起了晏城。不知道他在深圳怎么样了,冷不冷,吃不吃得惯。他来信说那边不冷,冬天也暖和。说工地上活儿多,每天忙得很。说他学会了几句广东话,能跟当地人聊天了。
林芝想着想着,笑了。
他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晏城哥:信收到了。知道你挺好,我就放心了。北京冷了,你寄的毛衣我穿着,很暖和。图书馆里也有暖气,不冷。我最近在学一门新课,叫‘国民经济管理’,老师讲得挺好。有时候想,等你以后自己干了,这些知识能用上。
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别太累。钱够花就行,别老想着寄。等我毕业了,就去找你。
晏阳那边我来信,让他好好学习,别担心。
想你了。”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十二月,林芝收到了晏阳的信。信里说,他参加了学校的征文比赛,得了一等奖。说他写的文章被登在校报上,好多人都看了。说他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忙得没时间写诗。
信的末尾,晏阳写道:“林芝哥,我想你们了。等我放假回去,咱们三个好好聚聚。”
林芝看着这封信,笑了。他想起那年冬天,他们三个一起去县城考试,坐在马车上看星星。那些星星,亮晶晶的,密密麻麻的。
他回信说:“好,等你放假回来,咱们好好聚。”
一九八零年一月,寒假到了。
林芝收拾好行李,又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还是两天一夜,还是硬座,还是那么挤。但这一次,他的心情不一样了。
他想快点回去,看看王婶,看看李叔,看看那个小院。他想和晏阳聚聚,听他念新写的诗。他还想去省城,见见晏阳,然后一起等晏城回来。
晏城来信说,过年可能回来几天。工地上放假,他想回来看看。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
林芝看着窗外,心里想着那些等着他的人。
快了,快了。
一九八零年一月,腊月二十。
林芝下了火车,站在县城的站台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着冬天特有的干冷。他裹紧了棉袄还是晏城寄的那件毛衣穿在里面,外面套着王凤娟做的旧棉袄拎着木箱,往站外走。
老吴的马车已经等在老地方。老吴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看见林芝,他还是咧着嘴笑,露出几颗残存的牙。
“林知青,回来了!”
“吴叔,您还亲自来。”林芝跳上马车。
“那可不,”老吴说,“你婶子交代了,必须我来接。说别人她不放心。”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起来,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些熟悉的田野。冬天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割过的玉米秸秆一捆一捆躺在地上。远处山上的树也秃了,灰蒙蒙的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