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既然如此……
这份迟疑仅仅持续了两三秒,陈致便握紧了包带,头也不回地向那片无人的荒地径自走去。
第9章 巨人的坟墓
爬过又一片残垣断壁,垃圾场已在身后。
如果说在那片已经净化过的土地上还能零星看到野草和几棵营养不良的灌木,那么此刻呈现在陈致眼前的,就是一片灰败的,巨大的荒芜。
一片让人甚至怀疑,人类从未挺过那次近乎灭绝的荒芜。
陈致怔忡片刻,从断墙上跳下来,走到一块已经断裂的路牌旁,用鞋底蹭掉了上面附着的,厚厚的尘土。
第五十一大街。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起码没有走错方向。
陈致又抬腕看了眼时间,指针在向前走,可他却总不自觉地在倒计时。
还有三个小时。
“403,你说老耗子是不是在骗我?”陈致抱紧挎包,又穿过一片坍塌近半的楼房,小心地躲避着地上裸露生锈的钢筋,
“不过也无所谓,如果我们离开了霞光城,我变回omega也就没事了吧。”
话音还未落,一阵风骤起,卷起的黄沙差点塞了满口,陈致弓起身子蹲在一处墙角,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你说你的家乡是一片绿洲,我怎么有点儿不信呢。”
嘴上说着不信,可陈致的脚步却从未停止,五十五大街,五十九大街,第六十二……
终于,一块锈迹斑驳的路牌,静立在一栋巨大建筑的阴影下,只有一侧被高悬的烈日切割出整齐耀眼的亮光。
陈致盯着那一侧,心脏突然开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气,绕过这块锈蚀的路牌,缓缓地,走出了这片巨大的阴影。
一直在身后推着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好像是刹那间死在了眼前的这片旷野里。
随之而来的,是让陈致心脏都为之停跳的,窒息的压迫感。
他居然看到了一艘船!?
一艘庞大的,巨兽遗骸般的,未完工的巨轮。
那一根根挺拔向上的,犹如肋骨一般的船架上裹满了厚厚的,暗红色的铁锈,就像已经凝固许久的血痂。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天空被一些更加高大的钢铁架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叫不出那些东西的名字,它们就像是一排排用钢铁铸成的巨型城门,而那些本该悬在顶端的巨大铁臂全都无力地垂落下来,像是被齐刷刷地斩断了脖颈,透着一股令人心生震撼的死气。
陈致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里不止是废墟,它更像一座墓园。
一座巨人的墓园。
脸颊被一阵风抚过,空气终于再次流动起来,这一眼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正渐渐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植物,没有人迹,甚至连一只蚂蚁都看不到。
陈致挪动脚步,视线绕过庞大的船体,望见了它身后,一个宛若巨口的大门,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
它好像是活的。
陈致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又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脚步,向它走去。
洒落在肩头的那一丝暖意,在踏入门后阴影的一瞬间荡然无存。
陈致难以形容这是一股什么气味。
是尘土的腥气,还是铁锈的冰冷?他仿佛真的踏入了一头钢铁巨兽的咽喉。
但内部并非一片漆黑,几束阳光从厂房顶部坍塌的洞中笔直地投射下来,随着陈致的走近,惊扰了那些本是静止悬浮的微尘,令它们纷飞翻动起来。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
这个念头一起,陈致像是突然被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举动的愚蠢与荒谬,他立刻转身向外跑去。
脚下的钢板在奔跑中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沉重的回音震颤着整座厂房,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金属零件被惊醒,在黑暗深处发出了嘎嘎吱吱的呻吟声。
恐惧后知后觉地笼罩而来,他用力地向外奔跑,仿佛只要敢慢一步,那个入口就会永远关闭。
咚!
脚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陈致猝不及防地扑倒,挎包里的金属盒子撞上肋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然而正当他呛着灰尘挣扎起身时,手掌下却压住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微凉,柔韧,有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片死寂的……活物感?
蛇?!
这个念头吓到了陈致,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数米,然而那里安安静静,并没有想象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与蠕动。
陈致屏住呼吸,直到耳中的心跳声渐渐低去才敢重新靠近,用手背拂开灰尘,直到那一截圆滚滚的东西显露出来。
这是……一条藤蔓!?
在这片连钢铁都快要风化成灰的荒芜中,居然有一条活着的藤蔓!
恐惧霎时间被更加强烈的,混杂着荒谬与愕然的情绪所取代。
陈致尝试拉扯它,藤蔓随着力道离开地面,在黑暗如同一条长长的引线,指引着它的来处。
那是一处坍塌的墙角,阳光洒落在豁口处,照亮着一团浮动的尘埃。在那片朦胧的光里,陈致看到了一根比自己手中这条粗壮了数倍的藤条,蜿蜒着延伸到了外面。
他走过去,直到目光探出豁口,触到了墙外的世界。
陈致在这一刹那生出了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他是不是在踏入这座巨大厂房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不然怎么可能看到一片……
生机盎然的花园!?
“什么人?”
陈致惊骇地转身,随即一道光柱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陈致被刺的抬手遮挡,从指缝间眯起眼,看向光源的来处。
那是一个持着手电的男人,个头不算高,很瘦,脸模糊在强光之后,看不清面貌。
但陈致能感觉到对方的平静。他好像并没有对擅闯者的愤怒,更像是……疑惑与探究。
直到那道手电光下移,落在了陈致还攥在手里的那根藤条上。
男人短促地“啊”了一声,语气急切且愤怒,
“别拽着它,赶快放下!”
陈致被他吼得一怔,本能地松开手,藤条砸回地面,荡起一阵尘土。
男人快步走到藤蔓旁蹲下,用手电一截一截地查看,
“你弄断了他的卷须。”片刻后,男人站起来,控诉道。
陈致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一时间没跟上对方的思维,“卷……什么?”
“卷须。”男人似乎对他的无知感到很不满,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笨蛋,“是藤蔓用来攀爬的器官,你……”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最开始的问题,后知后觉地打量了陈致一番,眉头微蹙,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10章 他必须醒着
“对不起。”虽然陈致并没有明白男人所说的“卷须”是什么东西,但他先道歉,“我只是很惊讶,这里竟然有……植物?”
“月光藤。”
“什么?”
“它叫月光藤。”男人蹲下身,十分温柔地抚摸着脚下蜿蜒的藤条,“它的主茎需要充足的阳光,但枝叶却偏爱阴暗,是一种很特殊的卷须类藤本植物。我想弄清楚它的避光性原理,试了很多次,终于……”
男人仿佛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般滔滔不绝,陈致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在墙内的一些金属支架上,已经攀附上了许多藤条。
“所以……”他抬手,用指腹轻触了其中一条垂下的,看起来十分娇嫩的螺旋状细丝,“这就是卷须?”
男人的眼睛亮了亮,“对,我收回你很愚蠢的这句话,你还是有些聪明的。”
陈致怔了怔,差点笑出声,这个男人大概忘记了,他刚才并没有把“愚蠢”这两个字说出口。
不过,他现在无意于和这个奇怪的人讨论植物,哪怕外面那个郁郁葱葱的花园依旧震撼着他。
“我是老耗子介绍来的。”陈致说,“我来买抑制剂。”
听到老耗子的名字,男人点了点头,再没有任何质疑,
“跟我来。”
这一路上,陈致在脑海中拼凑过无数次关于这个“上家”的模样,他将垃圾场里那些凶悍的,狡猾的,麻木的面孔都一一想过,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人。
男人应该三十岁不到,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干净斯文,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最寻常不过的beta。
但该怎么形容他?
陈致脑海里有限的词汇,比如“奇怪”,放在这个beta男人和这些植物面前,都显得有些单薄。
他只能沉默地跟上,穿过这一小片不可思议的花园。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严谨到刻板的秩序感,每一个地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方正规整,分毫不差。
这一片片盎然的绿意,像是一块块补丁,被工整地缝合在灰白的废土之上,生机与死亡的边界泾渭分明。
“这是你净化的土地?”陈致忍不住问。
“是。”男人回答,“净化土地并不难,难的是弄到足够多的药剂,所以国家能净化的土地也是很有限的。”
他说着,推开眼前的一间屋子,回头道,“你等着。”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的,非自然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男人并没有把门完全关上,陈致侧过身,将视线从门缝探了进去。
不出所料,这是一间陈设有些简陋的实验室。
在目光触及那些玻璃器皿的同时,陈致不适地抿紧了唇,脚跟向后撤了两步,他的目光在有限的视野里游移,直到落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