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尤利安竟陡然抬手,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江禹的下颌上。
砰的一声闷响,骨肉相击的声音如同击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瞪大了双眼,但随即又全都低下了头。
即使江禹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的边缘,他也完全能够躲开,可他还是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拳。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只要有一点点差池,你就会机毁人亡!”
比起江禹的平静,一拳下去的尤利安胸口反而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
知道,当然知道。
但江禹却没有反驳,他抬手,用手背重重擦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因为长时间缺水,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个字却又异常清晰,
“打完了吗。
“他在哪儿?”
第82章 你这是送他去死!
尤利安愤怒的喘息仍没有平息,可他听到了这句问话,起伏的胸口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江禹。
“他没事,先管好你自己。”尤利安转身,避开了江禹咄咄逼人的目光,转而看向一直等待在一旁的医生,“去查看下江少将的身体状况。”
医生立刻称是,然而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江禹,便又被钉在了原地。
江禹身上那本就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和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暴戾,正毫不掩饰地外放着。医生既不敢违抗尤利安的命令,也不敢在江禹这种凌厉的威压下上前,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尤利安看到医生这幅模样,不由地蹙紧了眉心,又转回来面对着江禹,缓下了语气,
“我把他送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反倒是你,不管怎么说,先检查一下!”
根本不等尤利安说完,江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尤利安猝不及防地瞪大了双眼,然而下意识的反抗在江禹的力道下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被江禹一把推进了身后一直敞着门的车里。
“我好得很!”
江禹冷冷地扔下一句,随即跟着跨上车,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车门
“你要干什么!”
尤利安愤怒的叱责刚刚出口,就看到江禹根本没在看他,而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驾驶位上惊恐回头的司机。
下一秒,司机立刻理解了江禹的意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敢说,几乎是逃下了车。
这车的密封性极好,车门紧闭的情况下,外界的嘈杂被瞬间隔绝,耳中甚至泛起了一阵细细的嗡鸣声。
“我就问你两件事。”江禹把目光从驾驶位收回,重新看向尤利安,“第一,他现在在哪儿?第二……”
他忽然一顿,眼神骤然凝聚,身上那股在激战中还未褪去的肃杀之气陡然攀升,
“你有没有标记他。”
尤利安一怔。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截细白脆弱的脖颈,然而同时,还有他生命中几乎从未有过的挫败与难堪。
“没有。”他冷冷答道。
随即,尤利安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和烦躁中,清晰地看到江禹眼底那根绷到快要断裂的弦,松了下来。
他周身那股迫人的杀意倏地消散,甚至没再去计较尤利安之前的隐瞒,神情肉眼可见地和缓了下来。
江禹刻意向后微微仰了些,与尤利安拉开了一点距离,同时也反应过来,收起了刚才随情绪而迸发的,快要爆炸的信息素。
江禹终于肯主动收敛,车内的压迫感立刻就散去大半,尤利安眉眼微松,紧接着,轻叹了一声,
“陈致从旧军事基地出来时,状态就不太好,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不等江禹接话,他立刻道,“不过你放心,他虽然虚弱,但身体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
尤利安不过稍稍犹豫,江禹就像是嗅到了什么,刚刚和缓下去的眼神瞬间沉到了底,
“只是什么?”
“也许是废墟里经历了什么,让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陈致的心理状况非常糟糕。”尤利安闭了闭眼,仿佛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极度的恐慌和绝望里,以至于精神上出现了某种障碍,甚至就连痛觉似乎都消失了。”
从尤利安的尾音落下那一刻,车内陷入了近乎死寂的安静。
江禹的呼吸停滞了数秒,与此同时,耳中那细细的嗡鸣声仿佛瞬间被放大了数倍,震得手指都微微发麻。
精神障碍,痛觉消失。
他竟然……
那颗在大雾弥漫中与山壁擦肩而过时不曾畏惧,被敌军武器击中也不曾加速跳动的心脏,在此刻,竟因为这几个字而狂跳起来,连同五脏六腑,都被牵动到一阵钻心的绞痛。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什么废墟中的经历造成的。
是因为他。
是他在陈致最恐惧的那一刻,亲口说出了那些残忍的话,是他,亲手把他推进了那个深渊。
尤利安有些意外地看着江禹,那个一直强势得咄咄逼人,拿命去赌的江禹,此刻的呼吸竟然在微微发颤,甚至狼狈地回避自己的目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略一沉思,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江禹答得太快,也太冷硬。
“从不屑于说谎的你,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一再隐瞒。”尤利安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第一次是在电话里,我问他为什么要躲避,第二次,就是刚才。”
但很显然,江禹这种平时根本不屑于撒谎的人,一旦开了口,就绝不会轻易承认。
他就像是被戳中了软肋,瞬间竖起了全身尖刺,态度反而变得更加强硬。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江禹重新释放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几乎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一直不敢回答我,他到底在哪儿!”
尤利安沉默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不敢,外面人多我没办法回答。但他的确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疗。”尤利安看着他,语气平静,
“他在白塔。”
江禹一怔,明明这车里安静到不会错过每一个字,可他却又问了一遍,
“哪里?”
看到江禹猛然变得阴沉的脸色,尤利安心头微微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道,
“白塔。”
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尤利安只觉得一阵凌厉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可下一秒,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冲撞着后退,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车门上。
一阵窒息感陡然袭来,他睁开眼,衣领已经死死攥在了江禹的手中。
“你把他……送去白塔?”
尤利安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禹,那张原本就透着疲惫的脸,此刻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尤利安竟在里面看到了近乎痛苦的绝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江禹。哪怕他再桀骜不驯,肆意妄为,甚至尤利安清楚地知道江禹恨着自己,他都从来没有将情绪这样外露过。
白塔?白塔怎么了?
“他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尤利安双手用力推拒着江禹的手,面色因为缺氧而胀红,“白塔里有最顶尖的医生,有他身体状况的全部档案,并且那里戒备森严,安全系数堪比皇宫。所以我把他送去那里有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江禹恶狠狠地盯着他,眼底翻涌出骇人的凶光,“你有病,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你只用呆在那个宫殿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要为你而出生,为你沦为一个‘实验样本’,为你强行被改造成自己最恨的模样!”
江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着抖,
“白塔……?你口中的白塔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但对陈致来说,你把他送回去,就等于送他去死!”
尤利安瞳孔紧缩,震惊地看着他。他刚要开口,那只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却猛地一松,将他掼回座椅上。
江禹冷冷道,“滚下去。”
“你想干什么?”尤利安捂着胸口喘息。
“我让你自己滚下去。”江禹居高临下地斜了他一眼,“我想你大概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我直接从车里扔下去。”
“江禹,你也别太过分了!”尤利安也恼怒了,“人是我送去的,你以为你就能轻易地带出来?”
江禹冷哼一声转过身,他长腿一迈,直接跨到了驾驶位上。
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车子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江禹猛打方向盘,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车子几乎在原地硬生生调转了180度,紧接着,他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然而,车子还没冲出空军基地的大门,前方的道路尽头,四辆皇室专用的轿车正迎面驶来,阳光在厚重的车身上折射出了刺眼的光芒。
江禹低低骂了一声,猛打方向正准备绕过他们,这四辆车却发现了尤利安的这辆座驾,直接偏离方向过来,挡住了他们面前。
车队停下,其中一辆的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的,竟是皇帝的贴身内官德林。
他下车,待看清楚驾驶位上的竟是江禹后也怔了下,走到车窗前,毕恭毕敬地俯身道,
“亲王殿下,陛下召您即刻进宫觐见。”
第83章 97%
尤利安从后面死死按住了江禹的肩膀。
“江禹,你冷静点!”尤利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是少有的声色俱厉,“无论你立下多大的战功,枪杀上尉,违抗军令和强行夺机,这些都是事实。我可以尽力保你不被军事法庭羁押,但前提是,你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惹怒父皇!”
他用力攥住江禹的肩膀,
“白塔再怎么样,那也是一个安全且能够提供最专业医疗的地方,不要急于这一时,把你和他全都搭进去!”
春日里的阳光肆意地照在没有任何遮挡的道路上,灰白的地面反射着光,让刚刚从车上下来的江禹立刻紧蹙起了眉心。
他顿了顿,弯腰进了德林为他打开的那扇车门,尤利安见状松了口气,也立刻下车走过去,坐到了另一侧。
“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他再次低声警告江禹,“不要惹父皇生气。”
江禹摸出一支烟,他没有点燃,只是在指尖不断捻着。笔直修长的烟管被捏变了形,几缕烟丝悄然掉落在了他黑色的军裤上。
江禹看向窗外,轻嗤一声,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