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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腺体沉眠 莲卿 3115 2026-07-22 06:41

  他明明没有动,为什么一直在无法抑制地大口喘着气?

  江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的,冷冰冰的建筑。那里面亮着的每一盏灯,都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

  自以为把他送到尤利安身边是最好的选择,自以为带着军功回来所有人都会为他让步,自以为只要回来,陈致就会在原地等着他……

  啪的一声轻响,安全带猛地缩了回去。

  江禹推开车门,军靴坚实的鞋底,重重地踏在了地面上。

  微凉的夜风里裹挟着雨雾,沉甸甸的,无孔不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来自于那座楼的气息。

  没有人拦他。

  那一道道守备森严的关卡在他走近时就会自动打开,如入无人之境,然而江禹的心却随着通过一道道门而越来越沉。

  没有人拦他。

  那也就是说不必拦了。

  “他在哪儿?”江禹忽然停下,问身后那些一直跟着,却又不敢靠近的皇家护卫。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恭敬地躬身道,

  “32层。”

  江禹微微一滞,随后踏入电梯。

  这一层他甚至不陌生,第一次见到陈致也是这里,32层电梯按键旁仍嵌着那块金属铭牌,上面写的是无菌病房。

  电梯门应声而开。

  门外的所有人在听到叮的一声轻响后都不由自主地看过来,然而下一秒,又都立刻低头行礼,慌忙让出通道。

  这一层在那场大火中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一面淡褐色的,通顶的单向玻璃墙,将走廊与里面的无菌病房彻底隔绝开来。

  江禹在距离玻璃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病房中,无数不知名的仪器在同时运转着,正在把生命变成了一条条波动的陌生数据,数名穿着绿色无菌服的医生围着中间的那张床,围得严严实实,江禹只能从两个人手臂的缝隙里,看到半张俯卧着的,安静苍白的脸。

  还活着。

  这是江禹几近空白的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江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江禹转过身,走廊那头,有人正疾步走来。

  江禹发现这里真的很冷。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就连空气都是冷的,始终弥漫着消毒水凛冽的气味。

  陈致……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吗?

  江禹的眼神微微失焦。

  没有阳光,没有色彩,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温度。

  他还那么小的时候,疼了怎么办?想哭怎么办?

  怪不得他总是求自己抱着他。明明是在很温暖的房间,却会在睡梦里喊冷。怪不得每次惊醒时,只有在看清是他的那一刻,眼底的恐惧才会一点点褪去。

  他……

  没有任何征兆,当来人走近到自己身前的那一刻,江禹握紧的拳头就狠狠地挥了上去。

  一声闷响后有一瞬间的静默,紧接着江禹手臂,肩膀,甚至腰上被无数只手死死拉住,耳内全是嗡鸣,和所有人惊恐万状的“太子殿下”。

  江禹没有再挣扎。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那支撑着他从敌军的枪林弹雨里杀回来,支撑着他在皇宫里漫长焦虑的等待,还有冲进白塔的最后一口气,仿佛随着这一拳,被彻底地抽干了。

  “尤利安!”

  江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片漆黑,“……这就是你的承诺!”

  尤利安缓缓直起因为疼痛而弯下的腰,他深吸一口气,

  “放开他,你们都退后。”

  失去了护卫的钳制,江禹的身体猛地踉跄了一下,尤利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江禹毫不留情的一把挥开。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尤利安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以为白塔能给他最好的治疗,我以为……”

  他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对,你说的没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但江禹,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他,我们有着”

  “有着什么?91%的匹配度?”

  江禹抬起头,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暗哑,“还有意义吗,尤利安?你看见了,他的腺体已经被摘除了。91……呵……”

  江禹冷冷地笑着,眼睛里却透着绝望和讥诮,“知道这个手术代表什么吗?不是他会变回beta,而是会死!”

  他看着尤利安,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不用来管我,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滚回去质问你那个亲爱的父皇,为什么会亲手毁掉这个,为你量身打造的omega。”

  为什么?

  尤利安僵在原地。

  他知道。或许所有人都不会理解父皇的这个举动,可偏偏他明白。

  就如同他曾经和自己说的,生病痛苦吗?的确痛苦。可你既然生来就拥有“赫利”这个姓氏所带来的权力,尊贵和天下,那就该承受它所带给你的一切。

  包括忍受病痛,包括不能拥有软肋。

  他注定会因为病痛与极高的匹配度,对陈致产生过度的依赖甚至感情。

  作为储君,未来的君主,也注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放弃他。

  只是这一天突然就提前到来,而促成这一切的,是江禹的在乎与……显而易见的爱。

  尤利安沉默着,脸色惨白如纸。

  “江先生。”

  一个极其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禹的脊背僵了下,他转过身,视线在玻璃反射的光线下恍惚了一瞬。

  “……白枫?”

  白枫穿着深绿色的无菌服,刚刚摘下口罩,还没等他开口,江禹的手已经紧紧钳住了他的小臂。

  那力道大得手背上的骨节几乎都快要顶破皮肤。

  “陈致怎么样了?”江禹的声音低得发哑,“他还活着,对不对?”

  “暂时是。”白枫低下头,看了眼被攥出深深褶皱的衣袖,眉头紧蹙,忍着没有立刻甩开。

  “什么叫暂时是?”

  “没有任何医生可以对你保证百分之百,更何况这种从来没有先例的手术。”白枫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肢体接触,用力抽出手臂,“陈致在手术前交代了我一件事,让我转达给你。”

  白枫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他让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欠他钱?七千利尔。”

  江禹沉默下来。

  刚才那几秒钟里,他就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怨恨,诀别,甚至是一场痛骂。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是当初那笔被早就被他遗忘的,交易的尾款。

  错愕过后,一种不合时宜的侥幸冒了出来。陈致还会来讨要这笔钱,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

  可一旦结清,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连最后一丝牵扯也没有了。

  江禹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好,给我吧。”白枫朝他伸出手,语气很淡,“他拜托我用这笔钱帮他一个忙。”

  还没有等江禹反应过来,白枫看着他的眼睛,补完了下半句,

  “帮他买一块墓地。”

  第85章 那座小城

  唐岑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看到眼前对峙的一幕,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旁,听着白枫和江禹的对话,欲言又止。

  “没错,这本来就是一个成功率几乎为零的手术。”

  白枫皱了皱眉,又向后退了半步,和江禹继续拉开距离,“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并不难,难的是对抗后续的器官衰竭。”

  白枫的脸上既没有沉痛,也没有对一条生命可能会逝去的惋惜,他就如同在宣讲教科书上文字一般,平铺直叙,语气始终如一,

  “另外根据以往的记录,他曾经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并且目前有复发的迹象。我根据手术前和他的谈话……”

  白枫停顿了下,直视江禹,

  “发觉他心理问题的复发,和你应该有很大的关系。如果你希望陈致能够挺过这一关,最好走远一点,不要让他看到你。”

  周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就连原本想询问什么的尤利安也只是僵硬地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江禹的视线越过白枫,落在了他身后的那扇巨大的玻璃上。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毫无生气。

  哪怕身上盖着毯子,也能从勾勒出的形状看出,那个身体单薄得可怕。

  太脆弱了,脆弱到仿佛只要自己再靠近一步,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仪器,就会无情地宣告生命的终止。

  “……好。”

  江禹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到几近失去知觉的拳头,靴底在地板上摩擦出了极其轻微的声响,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喂。”白枫叫住了江禹,提醒道,“七千利尔。”

  江禹没有转身,走廊顶端的一束日光灯刚好打在他肩上。

  “不劳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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