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阿黎的声音低闷,真诚,像是从心口里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染着血的话。
每一个字都是软的,湿的,裹着从心尖上刮下来的碎屑,裹着那千百年来攒下的所有笨拙与惶恐。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
“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承诺,为什么人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为什么心会变这些,我全都不懂。”
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
“你教我好不好?”
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我好笨。我也很蠢。”
“我活了一千多年,可我连怎么让一个人高兴都不会。”
“我只会把人锁起来,只会喂他吃苦涩的药,只会用最蠢最蠢的方式把他留下来,然后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瘦下去,一点一点地不再对我笑。”
“我...我不懂你们人类的规矩。”
“不懂为什么爱一个人要用说的,不懂为什么要把人放走才叫对他好,不懂为什么我拼了命想留住你,到头来却让你这么难过。”
“对不起...”
“我不该...不该那样做......”
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说一个字都要从那团棉花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潮湿的、咸涩的气息。
“求你别离开我。”
“你教我好不好?我...我会认真学的。”
“我会学得很快的,我很聪明的,真的,我以前学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我只是...只是从来没有学过怎么爱一个人。”
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地、止不住地往下淌,带着细微的血色。
那眼泪是淡粉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血,从眼角滑落的时候,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
那是山神的眼泪。
是一个本该没有心的东西、动了真心之后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那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滑过微微颤抖的嘴角,滑过尖削的下颌,滴在楚辞的手背上,滚烫的。
一滴,又一滴。
像是那千百年来攒在身体里的、从来不知道往哪儿流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止都止不住。
没有擦。
任由那些眼泪流着,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只是那么看着楚辞,用那双盛满了淡红色泪水的墨绿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罕见的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阿黎的声音很轻,破碎,像是什么东西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拼不回来了。
那些碎片在的喉咙里滚来滚去,把声带割得全是细小的伤口,让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我不知道别的方式。”
“没有人教过我。”
“从来没有人。”
把那千百年的孤独都压在了这一句话里。
从来没有人教过,因为从来不是人。
是山野里的精怪,是寨子边上的存在,是被人敬畏着、供奉着、却从不曾被真正靠近过的东西。
人们向许愿,求保佑,可没有人会在路过的时候停下来,跟说一句话。没有人会在月圆的夜里,把头靠在的肩上。
直到楚辞来了。
“以后你教我好不好?”
把脸埋进楚辞的肩窝里,闷闷地蹭了蹭。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幼兽的依赖,像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地方是安全的,只有这个人是暖的。
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高挺的鼻尖抵着楚辞的锁骨,睫毛蹭着楚辞的皮肤,痒痒的,湿湿的。
的呼吸打在那片被泪水浸过的皮肤上,热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
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肩膀到指尖,从脊背到胸口,全都在发抖,像是那千百年来不曾为任何事颤抖过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学会了什么是恐惧。
“我以后不这样了。”
的声音闷在楚辞的肩窝里,闷闷的,湿湿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潮热的呼吸,像是从肺腑里直接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我以后...以后会学着聪明一点的。”
“我会学怎么对一个人好,学怎么不让你难过,学你说过的那些‘公平’,学学所有我应该会、却从来没有学过的东西。”
“你不要...不要丢掉我好不好?”
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说出口的话太重,会把楚辞推得更远。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在楚辞的衣领里,像一滴水滴进干涸的土地,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楚辞的心脏又不合时宜地泛起软。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最深处泛上来,温热的、酸涩的,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漫过他所有的防备。
他张了张唇,想说什么。
嘴唇上还残留着眼泪和酸水的味道,咸的,涩的,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一个名字,又像是要说出一个答案。
那两片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影子...
然后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前就忽然一黑。
那黑暗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突然关掉了灯。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被那黑暗一口吞掉了。
他的手指也无力的从阿黎的袖口滑落。
阿黎猛地反手抓住了他。
那手扣在楚辞的手腕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不肯松手。
第151章 窃取神格的贼
山脚下的雾气浓得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宴站在山道入口处,目光如刀,刮过那条被荒草半吞半吐的石径。
青苔爬满了石阶,湿滑阴冷,昭示着这里许久未曾有过活人的足迹。
两侧修竹如墙,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将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连风都被挡在外面,死寂得令人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将某种决绝吞入腹中,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身后,张远山手中的罗盘指针正疯狂颤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嗡”声。
那不是在指路,而是在被某种力量牵引、撕扯。
张远山半耷拉的眼皮下,藏着一抹近乎病态的狂热,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裴衍走在队伍中段,一身深色登山服几乎融进阴影里。
他的目光在那枚铜针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泛起涟漪。
那是力量的召唤,是古老神性在沉睡中泄露的一丝余韵。
他们身后跟着四个身经百战的特种兵,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装备包,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视。
裴清走在裴衍旁边,手插着口袋,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没有说一句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张远山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脸色也突然变了,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死死盯着罗盘上那根几乎要跳出盘面的铜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裴衍能听见。
“它醒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热,“它知道我们来了。”
裴衍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掌心。
他们心照不宣。
这座山有主。
一个沉睡千年的神明,正在这片山林的骨血中蛰伏。
而他们,是来窃取神格的贼。
“你确定?”
裴衍的声音很轻,尾音藏着不易察觉的抖。
张远山看了他一眼。
语气笃定,“从踏入这座山的第一步起,我就知道。这座山有主。”
“那股气息,太浓了,浓到像是整座山都是它的身体,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是它的骨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