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今天天气很好。
晨雾比昨天淡,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给整个山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路旁的野花挂着露珠,闪闪发光。
楚辞沿着昨天的路往崖边走。
脚步比昨天更急切。
转过那片茂密的竹林,视野豁然开朗。
阿黎已经在那儿了。
少年还是坐在那块光滑的巨石上,但今天没有喂鸟。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泛着青黄色的竹笛,却没吹。
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翻腾的、被阳光照得金红的云海。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今天换了件衣服,依然是靛蓝色,但领口和袖口绣的银线纹样更复杂精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柔和的光。
听见脚步声,阿黎转过头。
四目相对。
楚辞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高高举起手里的帆布袋晃了晃:“早啊!我又来了还带了更多好吃的!”
阿黎看着他。
墨绿的眸子在清澈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两块上好的翡翠。
几秒后,他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逝的涟漪,几乎看不见。
但楚辞捕捉到了。
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跳得乱七八糟。
他几步走到阿黎身边坐下,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兴奋,把帆布袋打开,献宝一样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你看,巧克力,不同口味的!饼干,这种夹心的特别好吃。牛肉干,辣的,你试试?果冻,各种水果味......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罐可乐,铝罐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可乐!你肯定没喝过,这个特别爽,尤其是冰镇的,可惜这儿没冰箱......”
阿黎拿起那罐可乐,好奇地翻看着。
修长的手指抚过红色的商标,指尖轻轻叩了叩铝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拉开这个环。”
楚辞拿起另一罐,示范给他看。
指尖勾住拉环,用力一拉
“嗤”的一声轻响。
白色的气泡瞬间涌了出来,带着甜腻的香气。
阿黎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生疏地勾住拉环,轻轻一拉。
同样的轻响,气泡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他细白的手指上。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手指上迅速消失的泡沫,又抬头看向楚辞,眼神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孩子般的困惑。
“没事,就这样。”
楚辞笑着,把自己的那罐递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你试试?”
阿黎试探着,将罐口凑到唇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浓稠甜腻的液体混合着激烈跳跃的气泡涌入口腔。
他立刻皱起了眉,那表情介于惊讶和不适之间。
“怎么样?”
楚辞期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奇怪。”
阿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但他没有放下,犹豫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次眉头皱得更紧,却好像品出了点什么。
楚辞看着他被气泡刺激得微微抿起的唇,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都这样!觉得又甜又冲对不对?喝多了就上瘾了,真的!”
阿黎没说话,只是又小口喝了一点,像是在慢慢适应这种陌生的味道。
“对了对了,还有这个。”
楚辞翻出那瓶包装精致的驱蚊液,“驱蚊液,这玩意儿可管用了,山里蚊子多,你这细皮嫩肉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拧开盖子就要往阿黎胳膊上喷。
阿黎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我不怕蚊子。”他说。
楚辞动作停住:“不怕?山里蚊子可毒了,咬一口能肿好几天。”
“嗯。”
阿黎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它们不咬我。”
楚辞眨眨眼,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但他没深究,只当是山里的孩子皮实,或者有什么土办法。
“那好吧。”他把驱蚊液放回袋子里。
两人并肩坐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分享着那些来自遥远城市的零食。
楚辞话多,仿佛要把前二十三年攒下的话都倒出来。
他从城里哪家旋转餐厅夜景最好,讲到最近一部票房大爆却被他吐槽剧情的科幻电影,又抱怨山里信号太差,他带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却只能玩单机模式。
阿黎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慢慢吃着楚辞递过来的牛肉干,辣得微微吸气,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吃完。
他听着楚辞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城市生活,墨绿的眼睛始终落在楚辞脸上,目光专注,像在观察什么从未见过的、有趣的事物。
阳光越来越暖,瀑布溅起的水沫在光线里形成小小的彩虹。
几只山雀又飞了回来。
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他们,这次胆子大了些,偶尔还会蹦跳着靠近,啄食掉在地上的饼干屑。
“对了,”楚辞想起昨晚的事,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昨天晚上寨老在鼓楼摆长桌宴,可热闹了,你怎么没去?”
阿黎正在吃一块葡萄味的果冻,塑料小勺在指尖顿了顿。
“不喜欢热闹。”
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也是,”楚辞表示理解,撕开一袋饼干,“那种场合是挺吵的,敬酒一轮接一轮,我头现在还晕呢。”
“不过菜确实不错,那个酸汤鱼特别好吃,你会做吗?”
阿黎摇摇头,一小勺果冻送进嘴里:“阿婆会。”
“阿婆?”楚辞捕捉到这个称呼。
“养我的人。”阿黎说,语气依旧平静。
楚辞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爸妈呢?”
他问,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冒失。
阿黎沉默了几秒。
山风拂过,吹起他颊边一缕碎发。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空了的果冻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没有。”他说。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却让楚辞心里莫名一揪。
他忽然想起昨天寨老那些含糊的话语,想起了苗家汉子们复杂敬畏的眼神,还想起了席间突然的安静。
一个没有父母、被一位“阿婆”养大的孩子,在这深山之中,在这宗族血缘观念深厚的地方,大概确实会不太一样。
会被排斥,会被疏远,会被视为“异类”。
“...抱歉,”楚辞抿了抿唇,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我不该问这个。”
心里则在暗骂自己这张半夜突然醒来都会忍不住狠狠给几个巴掌的破嘴。
“没事。”
阿黎把空了的果冻盒放在一边,塑料小勺在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楚辞却只怔怔看着他的侧脸,不说话。
阳光在他过于精致的五官上流淌,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在那一刻,忽然显露出一点极其细微的、属于“人”的孤独和脆弱。
像完美瓷器上一道肉眼难察的裂痕。
楚辞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