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懵懂地坐起来,还没察觉到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四处寻找自己的手套,一门心思要出去继续干活。
“最近的酒店呢,镇上应该有吧。”
“骑电动车要十五分钟,其实镇上发展得还不错,还有旅游景点。”
荣叶舟站起身来,软软地问:“你住哪里呀,宿舍你肯定住不惯吧,要不我们去”
“给你五分钟收拾行李。”
杨渊深吸一口气,靠在铁皮柜上盯着他看,“然后去跟负责人打个招呼说你临时有事,有什么活儿晚上回来再干不过这个时候正常也应该下班了吧?赵观南总不至于把你们这群大学生当黑奴用,一天工作八小时够了。”
“呃?”
荣叶舟才猛地回过神来。
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荣叶舟被杨渊半拖半抱进车里的时候只来得及拿上自己的手机和充电器,负责人对这个最尽职尽责的志愿者请假自然毫无异议,杨渊给赵观南打了电话,拿了寄存在门卫室的车钥匙,开着救助站里大概是赵观南最朴素的一辆车轰鸣而去。
然后在镇上景区里条件最好的酒店开了七天大床房。
荣叶舟被推搡进门的时候还只顾着想别让自己脏兮兮的手和衣服碰着杨渊,然而杨渊已经懒得管这些细枝末节,抓着人一起进了氵谷室,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
小孩对这地方明显有某种暧昧的条件反射,还没等杨渊做什么,就颤巍巍地鞘了起来,杨渊毫不怜惜地他,把人欺负得小声尖叫起来,很快又转为呜呜的告饶与哀求,两人边洗边唑了一次,又意犹未尽地滚到窗上去。
夏季白昼长,天光还大亮着,荣叶舟想要拉窗帘,杨渊却不让,反还将人推到窗前。
其实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蜿蜒小河,不远处有座桥,三两行人在桥上看风景,这个距离从外面是看不清楚窗内光景的,何况窗户下框只到他肚脐的位置,就算真有人要看也看不见什么,可荣叶舟仍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情形过于刺激,以至于他没能坚持多久,就被杨渊再一次宋上羔巢。
“怎么不乖。”
杨渊从身后捞着他,嘴巴附到小孩耳边,“哥哥还没说可以。”
小孩艰难倒着忽息,面色酡洪地被杨渊翻转过来,两人面对面迭在窗上,荣叶舟扒着他肩膀小声恳求:“哥哥让我舀一下好不好……售不了了……”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杨渊掐着他邀不让人往下滑,动作间又不怀什么好意地鼎了鼎,怀里的人立刻口乌口因着哭诉起来:“我、我……”
“叫一声,乖。”
“不要……”
“那我走了。”
杨渊竟然真的作势要出来,“哥哥可不能对弟弟做这种事……好孩子,你要叫我什么?”
小孩死命扒着他,挽留他,情急之下一口舀在杨渊凶口的刺青图案上,那儿是荣叶舟的专属位置,想怎么撒野都可以,杨渊通常都由着他。
“……呜呜。”
荣叶舟口齿不清地吐了两个字出来。
“没听清,宝宝。”
杨渊揉揉他后脑,“大点声好不好?”
“……老、公……”
小孩脸颊已经红得能滴血了,也不好意思抬头看杨渊,只一味把脑袋埋起来,破罐子破摔似的一迭声地喊。
杨渊被他喊得笑起来,抬手扯上窗帘。
◇ 第101章 手要稳
荣叶舟毕业那天,天气很好。
伍川大学校园内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穿学士服的毕业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留念,荣叶舟已经被同学们拉着拍了半天,耐心耗尽,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今天校园开放,杨渊正提着两杯冰饮等在食堂门口,远远就见荣叶舟飞奔而来,跑得头发都背过去,露出一片饱满额头。
人眨眼就跑到面前,杨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小孩横冲直撞扑进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总是这样,他们小别重逢后的每一次见面,荣叶舟都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雀跃、快乐,顶着满头明媚日光。
“毕业快乐,小孩儿。”
杨渊借着拥抱的姿势吻吻他耳朵,“我们小狗长大了。”
“我长大了,我能和你站在一起了。”
荣叶舟眼睛亮亮的,额角还挂着汗珠,周围人来人往,路过他们两个都要好奇地多看两眼,但谁也没在乎那些目光,荣叶舟用力抱着杨渊,感受薄薄的衣服下那阵阵规律有力的心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杨渊去G市找自己的那一天。
他们在逼仄小巷里你追我赶,狼藉奔命,他将杨渊视为一个永远不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速之客,可最后他被杨渊搂在怀里,灰头土脸,那一瞬间他竟然没有想要条件反射做些什么抵抗,而是无法自控地感受着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砰砰砰
那一天的荣叶舟从没有想过,许许多多日夜以后,他的人生可以迎来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目之所及,校园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年轻的面孔、灿烂的阳光,欢声笑语让炎炎夏日的空气都变得没那么沉闷,世界变化了,过往所有不堪都如同乌云般散去,他竟然真的走出了脚下原本那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径,走上了另一条康庄大道。
那条道路上,杨渊正向他伸出手,微笑着邀请他一起同行。
“你一直都跟我站在一起呢。”
杨渊牵着他往校外走,“今天好好庆祝庆祝吧?想不想去哪里玩?”
“哪里都行。”
荣叶舟牢牢牵着杨渊的右手,将那只熟睡的小狗藏在两人手掌心之间,像是共同分享一个甜蜜又隐晦的秘密。
-
毕业后荣叶舟没有急着回杨城,而是打算暂时留在伍川一间连锁宠物医院做实习生。
因为先前那次在救助基地做志愿者的原因,荣叶舟拿到一份非常漂亮的实习报告,加之他临床操作能力又确实比别人优秀不少,解剖课上大家难免都对亲手杀青蛙之类的实验动物有些抵触,荣叶舟倒没什么心理障碍,下手干脆利落,还能分神去指导别人。
因而大四时就被导师推荐去学校定点合作的宠物医院实习,比别人提前学了不少临床知识。
刚巧,那家医院一名资深医生和荣叶舟的导师是旧识,因为得了导师几句推荐,人又的确灵光,被那老医生看中,带在身边打下手,时间长了两人就成了师徒。
师傅叫卫宏,年轻时家里是开狗场的,一个很爱狗的人,他曾经的爱犬是条给狗场看家护院的大狼青,可惜那狗正值壮年被狗贩子毒死了,深更半夜狗贩子要进来偷狗,大狼青濒死也没忘了死死咬住那狗贩子的小腿,铁链子剧烈的撞击声惊醒了他们一家人,这才没给狗场造成损失。
可大狼青永远睁不开眼睛了。
卫宏哭了几天几夜都无法接受爱犬离世的事实,他痛恨自己那时候对医学一无所知,否则也许还有可能把大狼青救回一条命来,自那以后卫宏就走上了兽医的路,一干就是几十年。
荣叶舟也是听别人说起的这些往事,听过以后很动容,他其实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傅,一个严肃却心软的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最擅长给大型犬治病,尤为擅长做髋关节疾病相关治疗,小到关节镜手术和穿刺注射,大到截骨矫形和人工髋关节置换,这是很困难的大型手术,即使在经济发达的伍川市也没有几个医生敢担保会成功。
而荣叶舟有幸跟在卫宏身边亲眼观察一个个活生生的病例,学习如何治疗不同阶段的病情,甚至在手术台上旁观卫宏主刀。
卫宏的髋关节置换术是医院的活招牌,全国各地的宠主都是奔着他的名气来的。
荣叶舟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早先就跟赵观南打听过,杨城的连锁宠物医院数量不多,总共就那么几家,但包括赵观南的医院在内,能做这种髋关节置换的医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要是自己以后想回杨城发展,没点技术在身上肯定是不行,要是能跟着卫宏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往后工作基本就稳了。
只是,站在卫宏的角度,千辛万苦带出个徒弟来,可这徒弟最后却是要跑回老家的,这放在谁身上也不愿意。
荣叶舟闷声不吭地跟在卫宏身边做苦差,脏活累活抢着干,其实他始终对想学艺这事只字不提,但卫宏早就看出这小徒弟的心思,虽然别扭,但又确实欣赏这小伙子,因而该教的倒是一点没藏着。
反正他年纪大了,手艺该传还是要传,行医治病是善举,没必要太掺杂私人感情。
只是苦了荣叶舟,这徒弟一干就是好几年,从大四这一年开始,一直干到26岁,足足五年,才终于有资格作为主刀站上了手术台。
第一台亲自主刀的手术对荣叶舟而言意义非凡,他全程一丝不苟,精神高度集中,连中途卫宏指导了两句话都没听见,一直到整台手术结束,他将手术刀递给助手,看着护士们帮忙将已麻醉的一百多斤的德牧做最后缝合、消毒,然后挂上各种监护仪器,送回病房。
他才长出一口气,骤然间冷汗直流,霎时浸透了衣服。
再抬手,发现手都在打哆嗦。
卫宏还没走,叉着腰在不远处看他,良久,开口道:“行了,小子,学成了,可以滚蛋了。”
荣叶舟惊讶抬眼,没料想卫宏放人如此爽快。
老头儿嗤了一声,“别当我不知道你执意要回老家是为了什么,两个大男人整天在我医院门口搂搂抱抱黏黏糊糊像什么话!”
这倒说的一点也没错,荣叶舟蓦然脸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傅,你知道啊。”
“我又不是瞎了!”
卫宏一把年纪了,着实对当下年轻人许多行径接受不能,医院里年轻人不少,他的爱徒有个男朋友都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因为剩下的那群小年轻里,有找女朋友的女孩,有大学刚毕业就结扎的男孩,有打了浑身钉子头发三天就换个颜色的理疗师,还有梦想养一百只猫并坚决丁克的女医生。
反正在老头儿眼里,个个都奇形怪状,相较之下,他这爱徒除了喜欢在大门口跟男朋友亲嘴儿,着实比别人看着顺眼多了。
-
两人这五年来过得可谓是辛苦。
荣叶舟毕业留在伍川,这事杨渊并不反对,年轻人正是拼前途的时候,何况遇见个好师傅是很难得的事,他自然不会从中作梗。
然而聚少离多也是没办法的,杨渊评了副高以后已经找借口拖了好几年没急着独立带研究生,那一年钱勇坚决不肯再给他放水,强硬要求他新学期必须自己带两个学生,不许再跟院长合带。
杨渊毫无办法,既然收了学生就得对人家的前途负责,再说研究生哪里是那么好带的,现如今的年轻人想法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又是搞文科的,最擅长的就是耍嘴皮子、卖笔杆子。
大概是同类相吸,杨渊头一年独立带的两个学生一个比一个卷,卷到连他自己这个曾经的优等生都觉得有点吃不消,其他老师的研究生都害怕见导师,他的学生却反而巴不得天天来找他天南地北地胡侃,杨渊迫不得已,列了个超长读书清单甩给这俩活宝,自己提着电脑包逃去伍川争分夺秒谈恋爱。
毕业以后荣叶舟在医院附近租了套小房子,因为这地方房价太贵,房间面积比杨城那间公寓还小,一个人住还行,再加个杨渊就有些拥挤。
不过两人都很喜欢这种感觉,天地狭窄,人跟人之间就显得更亲密,而这种生活显然更符合荣叶舟对于恋爱的想象就像小说和电视剧里那样,两个人挤在小破出租屋里,虽然什么都是不合心意的,可眼前这个人却能抵上所有。
杨渊仍然每个月只抽得出时间来伍川一次,不过现如今荣叶舟也可以回杨城了,他们两个有默契,异地恋久了,临行前都不会提前告知对方,飞机落地以后直奔对方工作的地方,挑个落脚点安安静静等待。
等到对方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踏出大门,一抬眼,就是心上人温柔明媚的笑脸。
时间久了,杨渊两个学生都看出来这眉清目秀的帅哥跟他们恩师的关系不一般,一男一女凑在文科楼二楼的大窗户边上头碰头偷看了半天,相视一笑。
等到下一次荣叶舟飞回来找杨渊的时候,女生迅速通知了男生,男生正在办公室跟杨渊讨论自己的论文选题,看见手机上消息,不免咧嘴一笑,主动收了电脑:“老师,我自己回去再想想,辛苦你了,你快回家吧。”
杨渊都愣了,话说一半被堵在喉咙里,“我没说完呢。”
“不说了不说了,我觉得您说得对,我思考得不够成熟,我自己回去想,您快下班。”
杨渊狐疑目送学生屁颠屁颠离开,片刻后提着电脑包走出文科楼,刚一出门,就看见荣叶舟正蹲在楼下花坛旁边逗一只学校里的猫。
天气正好,微风阵阵,鼻间隐约还能闻到花香,杨渊看着这画面,觉得心里很软,然而下一秒就猜到了自己那平时口若悬河的学生怎么就忽然自动自觉溜了。
不免觉得好笑,心想现在这小孩一个个都挺会察言观色。
不过也挺好,他终于有时间好好谈个恋爱了。
两人手牵手慢悠悠往校外逛,并不知晓身后文科楼角落里,一男一女正八卦地讨论道:“你说咱老师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肯定是上面的啊。”
“可是那帅哥看着也很酷啊,还有花臂,表情很拽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