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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病骨 过期酒 3494 2026-07-24 05:32

  他皱着眉沉思,因为前一天没有休息好,又喝了酒,此刻觉得头脑昏沉。

  摘了眼镜随手一扔,杨渊将头微微仰靠在身后沙发上,缓缓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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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泰国,打拳的人多,看拳的人更多。

  荣叶舟打拳的起因很简单,正如泰国千千万万的拳手一样,起初只是为了讨份生活。

  拜他混蛋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所赐,荣叶舟从小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五岁以前还不会讲中文,整天在贫民窟里光着屁股跑。

  跟当地的穷人小孩一起翻垃圾桶,偷外国游客的钱包,蹲在路边摊旁边等人家扔掉当天没有卖完的水果和海鲜。

  泰国终年炎热,什么食物离了冰箱都放不了太久,在荣叶舟的记忆里,许多漫长的年岁中,他能用来果腹的食物都只有熟得发烂的水果残渣,以及腥得发臭的海货。

  在荣叶舟开始学习泰拳之前,他以为全天下的水果和海鲜,原本都是那种味道。

  但那也比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要‘美味’。

  泰国是旅游城市,餐饮业发达,什么菜系都能找到,贫民窟的孩子吃不起好东西,常常成群结队地去餐厅后门蹲守炸鸡披萨一类的厨余是他们最喜欢捡的垃圾,因为没有汤水,方便拾取,而且味道不会在丢弃过程中损失太多。

  没吃完的整块炸鸡和啃剩的骨头混在一起,对于孩子们来说并不介意。

  -

  原本说要养他的杨奶奶只把他带到堪堪可以上学的年纪,而后老人家忽然得了脑血栓,生活无法自理,辗转许久,拜托了国内的亲戚来接,匆匆回国养病。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荣叶舟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野狗,毫无防备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

  他浑身上下掏不出一泰铢,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傍晚的热浪叫人心头烦躁发慌,荣叶舟夹着尾巴瑟瑟蹲在已经倒闭的旅行社门口,蹲了足足五天。

  期间只喝了一点水,靠吃树上掉下来的野芒果过活。

  五天以后,荣叶舟意识到,他确实是被那个老太太给抛弃了。

  其实抛弃这个词在荣叶舟眼中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抛弃就是不要了,每天都有很多东西迎来这样的命运,穿旧的衣服,裂开的塑料拖鞋,一个人不要自己,和餐厅每天定时扔掉厨余垃圾一样,不需要任何特别的理由。

  他心里也没有感觉到任何难过。

  比起恐惧地躲在墙角抹眼泪,荣叶舟感到的更多情绪是迷茫。

  家没了,意味着他要重新回到那些终日流浪的孩子们当中,和他们争夺生存资源住所,食物,乃至翻垃圾的优先权。

  荣叶舟捧着一只熟透了的芒果啃,边啃边注视着街道上的行人,片刻后他吃完那只芒果,将果皮和果核随手一扔,最后在早已脏旧得失去原本颜色的衣服上抹了两把自己沾满果汁的,黏腻的手。

  然后他奔跑起来,轻快,专注,无拘无束,如同一只正值壮年的动物,正按照四季变换而冷静地寻找新的迁徙地点,他跑过扬尘的街道,跑过肤色与面目各异的陌生人群,最终在僧侣低喃的诵经声中,汇入远方贫民窟里一排排低矮残损的平房。

  夕阳将异国街头照得很美,像一座人间天堂。

  -

  “你说他?混球一个!”

  荣飞一口喝光装二两白酒的小盅,红光满面地给自己又倒上一杯,“从小不学无术!整天只知道跟人家打架,不学好!”

  继而又话锋一转,笑眯眯地夸赞道:“哪像你呀,小渊,你这么出息,又会读书,眼见都要毕业啦,叔叔只恨你不是我亲生的呀。”

  杨渊对这般奉承早已免疫,心知荣飞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荣飞嚼了几粒花生米,目的昭彰:“和苗苗真的分开啦?这些年一直没联系?要我说,还是早一点结婚好!你后面不是要留校做老师?那很苦呀,要是结了婚,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少舒坦一点嘛。”

  苗苗是他那时已经分手多年的女朋友,他们谈恋爱时,女孩登门拜访过几次,出于礼貌,对荣飞十分客气,还给他带过礼物,荣飞由此膨胀得不行,认为自己人到中年,实在还是很有魅力。

  因而得知杨渊分手,荣飞当年也是扼腕叹息,不过,究竟是替杨渊惋惜这段感情,还是替自己惋惜失去了一个吃公家饭的亲家,则未可知了。

  杨渊彼时在心里嗤笑一声,以沉默应答。

  又说起荣叶舟,荣飞言辞间满是鄙夷,“妈的小瘪三,天生贱骨头,活该吃苦头!打拳怎么啦,泰国那么多小孩子,全都靠打拳吃饭,他哪里娇贵,吃不得这碗饭?”

  “那他不上学?”杨渊追问。

  荣飞口吃起来,结结巴巴地应:“上学要花钱嘛!那他那他会读书也就罢了,妈的拿一堆零分卷子回来让老子签字,还读什么读?趁早滚去打他的拳!”

  别人的家事,总不好手伸得太长。

  杨渊那时也无心给予荣飞什么帮助,每次话题谈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都草草应付了事,以至于数年来杨渊连这个儿子的名字都没怎么记得请。

  -

  “杨老师?杨老师?”

  杨渊从模糊的睡意里惊醒,睁眼看见高海那张略带关切的脸,“你咋啦,这才喝多少就倒了?”

  “没有。”

  杨渊搓了把额头,回过神来,“就是在想事情。”

  “怎么成天研究学校里那点破事,你不腻啊。”赵观南吃着薯条问他,“哎,听说你那后爹把你妈的钱都给骗走了,怎么样啊,你南下找没找到人?钱呢?”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又想起荣叶舟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隔间。

  心头火起,杨渊抓过桌上一打shot,还剩两杯,干脆一饮而尽。

  高海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他死了。”

  杨渊把杯子往桌面上一顿,“跳河死的,临死前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我妈的钱不可能找回来了。”

  “我操。”

  高海眼睛一瞪,“这老混蛋!那阿姨”

  “别提我妈。”

  “好好好,不提不提。”

  高海对杨家那一箩筐破事门儿清,也不想大周末的搅了杨渊的好心情,于是及时刹住话头,转移话题,“对了,眼看暑假了,我看这两年泰国游炒得好热闹,杨老师,去不去玩玩?就当散心了?”

  杨渊一顿,心想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然而与此同时,心底又蓦然窜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个声音说,看啊,你正愁找不到理由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另一个声音说,别去,去了你就完啦。

  去或者不去,正如哈姆雷特的生存或者毁灭,成为杨渊此刻的头号难题。

  “小南,你去不去?”

  高海又转头去问赵观南,“我刚好认识一个之前的常客,他女朋友是学泰语的,到时候咱们叫上这两个人,直接连导游钱都省了,又方便,到那边租个车,来个自驾游,不要太爽好吧。”

  然而赵观南对此兴致缺缺:“不去,太热。”

  “那你呢?”高海转头看杨渊,目光恳切。

  杨渊有点心烦意乱,皱着眉思索片刻,说:“再看吧。”

  “别吧。”

  高海愁眉苦脸地哀求:“我都好久没出去玩过了,实在憋得受不了了,杨老师你大好的暑假不用,真要在家宅着长毛啊?求你了陪我去吧,我请客!我做攻略我订酒店,你们就出个人都行!”

  “我妈最近状态不好。”

  杨渊撇他一眼,垂眸笑笑,“等学校放假吧,我在家陪她两天,确认她没事了再走,不然这段时间我妈在家里一直不吃不喝的,我不放心出远门。”

  “哎,那也行。”

  高海叹口气,“赵公子,你就别推辞了,你富贵闲人一个,就这么说定了啊,咱们过两天直接机场见。”

  “谁答应你了。”

  赵观南漫不经心地翘着腿,笑着打趣高海:“大夏天去泰国,你不怕中暑啊?”

  “又不是让你顶着太阳跑马拉松!”

  高海心有不甘地猛拍桌子:“就这么定了啊,定了!”

  -

  当晚,杨渊又失眠了。

  他回到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在电脑上调出泰国地图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查看,猜测荣叶舟会在哪里落脚。

  曼谷、清迈、芭提雅,这些最热门的旅游地,想来拳赛应该也是在那里举办的多。

  那人睡了没?吃了吗?

  泰国的夏天比自己身处的北方热多了吧,应该很多蚊虫,杨渊讨厌蚊子且招蚊子咬,想到要去泰国,打开购物软件搜索一圈,买了些驱蚊用的喷雾和防蚊贴。

  胡思乱想好一阵,思绪又回到荣叶舟身上。

  打拳应该经常挨打吧。

  杨渊莫名想起,之前两人十分有限的共处时光里,他总觉得荣叶舟走起路来有点瘸,但看姿势又不像是残疾,而且有时右腿瘸,有时左腿瘸。

  打泰拳……腿上会有伤吗?

  印象中的拳击比赛,打到最后双方总是血淋淋的,要是正规拳赛还好,倘若是那种地下拳场

  杨渊在浏览器里输入‘泰拳比赛’,点击搜索。

  入目是琳琅满目的精彩片段集锦,杨渊随手点进几个播放量高的视频,片刻后就皱起眉头。

  未免太……

  一旦将那些选手的脸替换成荣叶舟的脸,杨渊就觉得心脏控制不住地发悸,那一晚他的梦境血肉模糊,充斥着观众的欢呼与擂台上男人的怒吼,一整个晚上杨渊都睡得极不安稳,凌晨时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酸痛。

  -

  《荣叶舟日记》

  7.7晴

  拳技退步了。

  师傅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应该一下子打那么多场。

  肚子很痛,师傅说也许是被打坏了内脏,叫我休息。

  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来旅游的外地人在路边喝啤酒,很帅。

  有点像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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