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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病骨 过期酒 3780 2026-07-28 12:08

  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的时候,杨渊几乎没认出那是一扇门窄小,脏污,看不出原本面貌,荣叶舟从提包里摸出钥匙开锁,那锁头看样子也年久生锈,聊胜于无。

  内里倒宽敞,大概这种地方的地皮也不值钱,看样子有七八十个平方,但仅有一扇极小的窗户,因而显得逼仄,炎热,房间内也没有任何常用电器,荣叶舟抬手拽下一根两人脑袋旁边垂下来的绳子,咔哒一下,灯开了。

  那灯泡脏得已经遮挡住了大半光源,杨渊看见角落里一张铁架床,其中一个床脚都弯曲着,摇摇欲坠,垫着块砖头,还有一些柜子和桌椅,一个简易炉灶。

  太热了,房间如同蒸笼,开着门反而凉快些,杨渊察觉到汗水从自己后脊滑下,接二连三。

  荣叶舟在这时候转向他,目光平静地问:“还是想不起来吗?”

  “嗯?”

  杨渊还在打量房间,闻言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当下感到一点几乎被拆穿的荒谬,只好笑了笑,“真想不起来了。”

  而后又补充:“没你说得那么差啊,挺好的,我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好。”

  荣叶舟不跟他多纠缠,转身去翻箱倒柜。

  杨渊找了张凳子坐下,静静看荣叶舟在那破烂柜子里掏箱底似的翻,最终翻出来几张床单,然后把床上原有的床单扯下来,把新的铺上,一层一层,砌墙一样。

  铺完床单换枕套,然后拿着一瓶东西咔嚓咔嚓地喷大概是防蚊喷雾之类的,很快,整个房间里就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花露水味道。

  “你睡床,门口水龙头可以接水,你用毛巾擦擦吧,洗不了澡。”

  荣叶舟在他面前放了个盆,盆里有条旧毛巾,一块用了一半的香皂。

  “没有新毛巾,这条昨天洗过。”他对杨渊轻轻解释。

  杨渊嗯了一声,没碰那个盆,只是看他又忙忙碌碌地在铁床旁边给自己收拾铺盖,好在地上铺着层人造革,不脏,鞋子在进门处就脱掉了,荣叶舟从柜子里抱出几床薄被和毯子一样的东西,随便扯了扯,就算张床了。

  “你就睡地上?”

  “地上凉快。”

  荣叶舟没意会到他的所指,很习惯地抖了抖被子,“本来想让你睡地上,但晚上可能会有虫,怕你受不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抬眼看向杨渊,神情单纯,与这间破烂阴湿的屋子既相称,又违和。

  杨渊忽然发觉,比起G市那个小隔间,荣叶舟显然在此地更加放松,他脸上没有半点因生活困苦的萎靡困顿,反而显出一种平静而朴实的快乐,杨渊看他仔细地数方才从女孩手中接过的一沓泰铢,而后把钱锁进一个小铁盒里,神态满足。

  流浪狗从小到大捡别人扔出来的破烂垫子当自己的家,坦然,习惯,不羡慕其他狗有更漂亮舒适的住处,也不嫌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生活一向如此,早就失去挑拣的权利,他没有因自己只能这样招待杨渊而觉得难堪,但与此同时,也没有任何试图与人亲近的意愿。

  像一条狗收留另一条狗,天亮以后各奔东西,如此而已。

  杨渊沉默了会儿,抬手抹了抹自己满头汗,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走过去,蹲在荣叶舟面前。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荣叶舟也并非一点伤都没有,前胸、后背,许多青青紫紫的淤痕,有新有旧,和他身上的刺青混在一起,好像生来就带着那一身伤病,重重叠叠,分辨不出。

  “小舟。”

  杨渊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些伤痕,“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第15章 离群索居者

  “跟你回家是什么意思?”

  荣叶舟对杨渊的提议没什么反应,语气也很淡。

  杨渊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某块淤青,见荣叶舟丝毫没有吃痛的样子,不禁微微蹙眉,“就是字面意思跟我回家,养伤,然后上学,我供你读书。”

  话出口,自己都觉得荒谬。

  荣叶舟显然也是这样觉得,对着杨渊频频眨眼,像是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我是你哥哥算是吧。”

  杨渊搬出一个无可指摘的身份,“你未成年,没有监护人,我应该照顾你的。”

  “……”

  荣叶舟看上去对这个提议十分费解,垂眸思索片刻,诚恳地对杨渊道:“荣飞跳河之前找到我,求我帮他还债,他真的没有藏什么钱,更不可能给我留钱,我的生活条件……你也看到了,不知道他到底欠了你们家多少钱,可我真还不上。”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呢?”

  “所以你带走我也没有用。”

  杨渊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荣叶舟是想说什么。

  这孩子认为自己想要带他走,是因为荣飞有可能给这个唯一的儿子留下了什么遗产,所以抛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要把人绑在身边。

  堂堂人民教师,在这小孩眼里竟然成了这种为钱财而不择手段之徒,成了个拿善意当借口的混蛋。

  杨渊有点想笑,同时又觉得挺心疼。

  “……小舟。”杨渊揉了揉自己额角,“我不是为了别的原因,真的,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太……我想帮帮你,人生不是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你明白吗。”

  “但大家都是这样的,而且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良久,荣叶舟轻轻说:“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

  杨渊这一晚睡得极不踏实。

  睡前他接水擦了擦身上,但躺下时仍觉得浑身粘腻不堪。

  板房四处漏风却热得诡异,他躺在那张晃晃悠悠的铁床上不敢翻身,觉得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要把床搞塌,空气沉热得有如实质,虽然临睡前荣叶舟几乎喷光了半瓶驱蚊喷雾,但夜里杨渊还是被持续不断的蚊子声吵得难以入眠。

  他借着门板漏进来的光线打量荣叶舟。

  小孩入睡很快,睡相安稳,侧躺,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

  房间没挂钟,不知道几点了,杨渊也侧躺在床上,慢慢地盘算以后。

  他所在的杨城人口不算特别密集,高考压力相对而言小一些,荣叶舟高一辍学,能考得上高中,说明至少脑袋不笨,如果跟他回杨城,初始阶段完全可以在家里复习,现在互联网发达,很多网课不比学校里讲得差。

  然后申请复读,参加高考,即便成绩不好,最低也能有个大专上,不至于一直去给人家做苦力当然,要是能考上大学就最好了,二本、民办三本,都比现如今这样的生活好。

  生活费……自己工资够花,但多养一个孩子或许有些紧巴巴的,好在前些年他看穿荣飞的谎言,另存了一笔应急款,必要时也不是不能挪用。

  只要自己再努努力,早点从讲师混上有职称。

  其实杨渊业余一直在做兼职,跟一家出版社合作,帮忙审校一些专业性较强的文学类书籍,收入不稳定,但每月平均下来也有几千块额外收入。

  总而言之,养一个高中生应该不成问题。

  他闭着眼想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传来,眯起眼睛一看,荣叶舟从地上坐起来,支起一条腿,沉沉地喘息着。

  姿势有点奇怪。

  片刻后荣叶舟起身去柜子里翻东西,走路很瘸,翻出一板不知道什么药,抠出一颗,就着桌上剩的半瓶矿泉水吞掉。

  他好像完全忘记自己前一晚留宿了杨渊,也许是睡得迷糊,吃完药又闭着眼睛踉跄走回来,摸到床尾,抬腿爬上来睡了。

  那张铁床尺寸不常见,双人睡有些拥挤,单人睡又稍显宽敞,杨渊此前一直睡在靠墙里侧,因而荣叶舟没摸到床上有人,他身形单薄,蜷在床脚,像条小狗一样睡了。

  -

  再睁眼时是上午九点。

  荣叶舟不在,房间里开了灯,很昏暗,杨渊下床,看见桌上有早餐,还有点温度,大概是刚买回不久,他没吃,在屋子里原地转了两圈,想去下厕所,方想起这里根本没有独立卫浴。

  正犹豫时,门外响起脚步声,荣叶舟推门进来。

  “醒了。”

  他语气公事公办,“吃点东西吧。”

  说完又补充:“不好吃的话不用勉强,这边只卖这种,待会儿你回去自己再买其他东西吃。”

  杨渊有很多话想说,但先脱口而出的还是:“哪里可以上厕所?”

  “……你跟我来。”

  荣叶舟转身推门,杨渊问他要不要锁,荣叶舟没回头,只冲他摆摆手。

  两人又在狭窄小巷里穿梭,这回杨渊是真记不住路了,只觉得一路走来像是在走迷宫,所有的路都长得一样,最终荣叶舟带着他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推开门,里面是个几平方大的卫生间。

  蹲便,一个泛黄的洗手池。

  “你等我一会儿,很快。”杨渊挠挠头,情急之下扯了把荣叶舟的胳膊,那人又是那种表情,猛地咬紧牙关,肌肉微微跳动,神经紧张。

  杨渊松开手,解释:“……我没记住路,待会儿自己找不回去了。”

  “好。”

  荣叶舟点头,随即在一旁不知道是谁家摆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

  -

  洗手的时候,杨渊临时改变了计划。

  他做事不爱拖拖拉拉,本想着找到荣叶舟以后,不由分说先把人带走,带着小孩跟朋友们玩两天,然后一起带回家里再做打算。

  但眼下显然不好硬来。

  荣叶舟这个人,看似沉默好相与,实则离群索居,杨渊很难想象在21世纪还有人日常生活会不需要手机和互联网,这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荣叶舟身边长久以来一定没有任何人值得联系、需要联系。

  他也不想联系。

  “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杨渊忽然想起书上看到过的话。

  他不觉得荣叶舟是头多冷漠多没人性的野兽,荣飞从前总爱用很多肮脏的字眼来诋毁荣叶舟,但事实上却正相反,在某些细微时刻,荣叶舟身上会展露出一种杨渊从来没有见过的天真烂漫。

  尤其在泰国,荣叶舟明显更如鱼得水,连走路时脚步都变得轻快。

  和不知是谁家的狗打闹玩耍,路过垃圾站一样的地方,会随手捡一只漏气的皮球在地上踢。

  蹲在路边观察慢吞吞爬行的甲壳虫,买非常便宜的色素棒冰舔食,路过枝繁叶茂的凤凰木,会像大学校园里所有正值青春的男生一样,跳起来摸最高的那根树枝。

  其实是很自得的状态。

  泰国遍地是寺庙,无论本地或来自异国,人人都去拜,求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令人啼笑皆非。

  金光灿灿的佛像慈悲垂目,普度众生。

  而荣叶舟这条小船,却始终独自航行在人海里,不要不求,只自渡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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