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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病骨 过期酒 3799 2026-07-24 01:40

  杨渊注视他,看他的眼睛,视线短暂在他的唇角停留,“你呢。”

  “我……”

  “跟我一起,你觉得开心吗?”

  杨渊不给他躲闪的机会,没有上前,却也没退后,“不想说可以不说,但我想听真心话。”

  荣叶舟咬了咬嘴唇,片刻后垂眸,不太敢看他,“……挺高兴的。”

  “高兴就好。”

  出乎荣叶舟意料,他以为杨渊会继续逼问他什么,或是再一次抛出那个‘愿不愿意跟他回家’的问题,但杨渊都没有,这人只是笑了下,走过来轻轻揽住荣叶舟肩膀,“那再陪我玩两天,我也挺多年没这么玩过了。”

  于是他们继续在泰国街头漫步,猜测某一个过路旅客的国籍,买便宜且味道古怪的小吃,夜深了,曼谷街头灯火通明,人群熙攘,杨渊忽然看见路边的宣传单,问:“这里去没去过?”

  是暹罗海洋世界的广告,湛蓝的海底世界,像幽静神秘的天堂。

  荣叶舟摇头。

  “明天去这里?”

  杨渊接过一张广告单,仔细打量上面的图片,故意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泰文让荣叶舟翻译鲨鱼、海马、水母和各种贝壳。

  “这水下佛头挺漂亮的,你陪我去看看?”杨渊用词很讲究,故意把自己位置放低,显得仿佛他真有求于人,“我朋友肯定都不乐意跟我去这种地方,嫌我幼稚。”

  果然,荣叶舟看他一眼,轻轻点头,“好啊。”

  《荣叶舟日记》

  7.12 晴

  离开寺庙之前我偷偷替他向佛祖许愿。

  希望杨渊早点成为副教授。

  不过,他不找女人也不找男人,真是奇怪。

  第19章 愿意做我的好朋友吗

  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海洋馆门口,卡着开馆时间检票入场。

  这种地方的游客多是小孩子,但他们来得早,一路上倒也清净。

  导游讲泰语,偶尔夹杂两句生疏的中文,杨渊反正听不懂,也就左耳进右耳出,慢悠悠跟在荣叶舟身后,表示自己跟着他走,让他好好听导游讲解,再给自己翻译。

  荣叶舟于是变得郑重其事起来,俨然将这当成一个任务,认认真真听导游介绍,然后努力给杨渊翻译,告诉他这种热带鱼爱吃什么小虾,那种海马又一次可以产多少小海马。

  海洋馆色调幽暗,水又湛蓝,光透过池水打在人身上,各种大大小小的鱼类成群结队而又安静地游,冷气开得很足,杨渊终于远离了那种令他不适的炎热,得以沉下心来,静静打量荣叶舟。

  一个很好的小孩。

  看着看着就忘了翻译这回事,随人流脚步轻快地往前跑,有些展馆比较热门,玻璃旁边已经扒满了人,站在外围根本看不见什么,荣叶舟也不挤,静静站在一旁,伸长脖子努力捕捉那些动物的身影,偶尔有小朋友撞到他,他反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回头寻杨渊,杨渊就对他静静一笑。

  进馆后不久就来到海龟展区,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厚重的玻璃,数只海龟在里面悠然自得,池水清澈,泛着蓝绿色的粼粼波光,海龟在人们眼前游来游去,其实很像在空中缓慢飞翔。

  荣叶舟像个小孩子一样,将双手都撑在玻璃上,因为看得太入迷,连额头和鼻尖用力抵在了玻璃墙面上都浑然不觉,这样一看就是许久,直到杨渊站在他身侧吃完一整支雪糕以后,荣叶舟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海龟身上移开。

  杨渊看他一眼就笑了。

  荣叶舟额头正中央有一片圆圆的红印子,因为用力抵着玻璃太久,那印子顽固地存在着,半天也没消退。与此同时,鼻尖也红彤彤的。

  活像个画报上的年画娃娃骨瘦嶙峋版。

  杨渊越看越想笑,抖着肩膀使劲憋,到底没憋住,噗嗤一声,抬手揉揉荣叶舟后脑:“小孩儿,你咋这么可爱。”

  荣叶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做对了什么,懵懂看着杨渊,跟他一起笑。

  两人边笑边继续逛,杨渊买了支菠萝冰棍双支冻在一起,包装拆开,轻轻一掰,刚好一人一半。

  荣叶舟举着冰棍,看见经过身边的小孩都跟自己一样,人手一根花花绿绿的雪糕,有的小孩裤腰上还系着个动物造型的氢气球,在半空里晃晃悠悠地飘。

  杨渊也看见了,挑着眉到处找卖气球的小摊,不由荣叶舟拒绝,买了只圆滚滚的企鹅,栓在他后腰上。

  “绑上这个就是我的人了。”

  杨渊一本正经地垂眸给他系气球,语气玩味,“别乱跑啊。”

  荣叶舟愣愣地看着他,距离好近,杨渊没戴眼镜,他看见杨渊浓密的睫毛,薄而漂亮的双眼皮褶皱,鼻梁好高,嘴唇红润柔软,说话时有菠萝的甜香冷冷飘过来。

  他的人?

  心跳好快,头脑发晕,荣叶舟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

  -

  荣叶舟在水母区逗留了很久。

  软体动物在水里有特殊的魅力,柔软,灵活,像湿漉漉的精灵。展馆设计很花心思,每一个玻璃展柜都打了暗而漂亮的有色灯带,饱和度很低,光在水里慢慢渐变成透明,白色的水母被染成锈红、黯蓝、昏黄,或是许多颜色交织在一起的缤纷模样,淅沥沥的水声在四面八方响着,荣叶舟双手撑在玻璃上,眼底有微弱的光。

  杨渊插着兜看他。

  他心底的那个打算正在逐渐成型把这孩子带走,带回他家里去,让他回学校读书,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过真正应该去过的人生。

  出于什么目的,杨渊自己也说不清。

  当然不是为了让这小孩以后万一飞黄腾达了这种故事走向太俗气,杨渊没想那么多,他知道人生在世有时候很难做出正确选择,但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是先排除错误选项。

  假若真当做萍水相逢一场,就此别过,往后各过各的生活,杨渊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必定会后悔。

  既然如此,剩下那条路无论如何,他都要走。

  心里下了决定,几日来的犹疑不决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杨渊又抬眼去看荣叶舟。

  小孩总能让他联想起南方入夏前那种潮湿的天气,杨渊没经历过完整的梅雨季,只从前偶尔去其他城市出差,赶上一两次那样的天气。

  印象里是成日的淅淅沥沥,雨水绵延不绝,霉斑、青苔、空气里低旋的小虫像荣叶舟的生命。

  安静、渺小,又切实而真正地活着。

  杨渊看见荣叶舟举着手机给水母拍照。

  那人手机是台杂牌,虽也算智能机,但各方面性能就相当一般了,相机的像素有限,但拍水母意外地漂亮,低像素似乎恰到好处模糊了那些刺目光晕,水母身上像被覆了一层灰膜,悠然自得在水里漂浮,如同褪了色的旧照片。

  “小舟。”杨渊叫他。

  “怎么?”

  荣叶舟对他眨眼。

  “你开心吗?”

  “开心。”

  这一次荣叶舟没有任何迟疑,答得很快,他微微仰头看向杨渊,“谢谢你。”

  -

  他们的距离由此更进一步。

  杨渊再开口问时,荣叶舟变得愿意主动分享。

  他说起自己幼年时那些经历,轻描淡写,好似只是按部就班读一篇无聊新闻,杨渊默默地听,偶尔打断他,提两个问题,随后让他继续。

  荣叶舟说起自己的童年。

  说起杨奶奶教他认汉字,捧着本早已淘汰的小学语文教科书,一字一句纠正他发音,然而老太太自己的普通话都不够标准,把荣叶舟也给教成了半吊子水平。

  说起老太太一去不回,他不得不去跟贫民窟的小孩子们抢吃抢喝,像他这样的孩子绝不是少数,当地有自发形成的救助组织,但也不过聊胜于无,只能让这些孩子不至被饿死,但要说温饱,则还远远不够。

  一部分孩子到寺庙出家,一部分孩子去打拳,还有一部分跟着‘前辈’去风月场,泰国性交易产业由来已久,男女都有市场,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出路。

  荣叶舟和Kim恰就是如此Kim父亲的拳馆常常入不敷出,因为大多来学拳的小孩不仅交不起学费,连食宿都要拳馆包圆,能拿奖金的人到底是少数,仅靠抽成很难负担这么一大群人的日常开销,Kim不爱打拳,于是跟人学习如何做女人,穿裙子,学唱歌跳舞,对着镜子研究如何最大程度展现自己的风姿。

  荣叶舟说:“师傅很凶,有谁吃完自己的饭还要去抢别人的,会被吊起来打。”

  生长期的小孩饭量一个比一个大,又成日做体力训练,恨不能一个人吞掉一头牛,水果便宜但难以饱腹,拳馆伙食水平有限,常有年纪大的欺负年纪小的,师傅不得不实行每人一碗的分餐制,不论年纪,人人平等,吃完自己的不允许再抢别人的。

  荣叶舟被抢过饭,也抢过别人的饭,他被师傅吊起来抽,鞭子打在背上浑然不觉疼痛,只为自己今天多抢了半个面包而开心。

  “小舟。”

  杨渊制止他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头,“你说这些,难不难过?”

  荣叶舟怔愣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从小到大,连他自己也不会关心这样的问题。

  情绪能摧毁一切,情绪也最不值一提。

  苦、累、疼,想哭、想放弃、想发泄,全都是一个人的事,师傅说,上了拳台,对手才不会管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所有情绪里,只有一种应该留在心里要赢!

  “难过吗?想起那些过去的事。”

  杨渊拉着他站在鲨鱼馆的玻璃展厅前,“觉不觉得心里不舒服?还开心吗?”

  荣叶舟垂下眼,“……好像,不太开心。”

  “那就别说。”

  杨渊拉着他往前走,路过卖冰棍的小推车,又给他买了一小桶奶油冰淇淋,“吃甜的开心。”

  “可你问我……”

  “谁问都可以不说,如果你不开心的话。”

  杨渊耐心抚摸他后颈,“我们不聊过去了。”

  -

  这个夜晚,他们肩并肩站在曼谷街头看烟花。

  四面佛就在不远处,金光灿灿,香火繁盛,烟花间隙里,杨渊转头去看荣叶舟其实这小孩还是那副冷冷的生人勿近模样,脸上很少有表情,但已开始不自觉地主动靠近杨渊。

  几天前他们并肩走路,荣叶舟始终跟他隔着几步距离。

  现在这小孩已经很习惯于跟在他身旁,走路时挨得很近,胳膊会撞到对方的胳膊,哪怕是现在,他们也因周遭人群摩肩接踵而紧紧贴在一起,天气还是那么热,他们裸露的皮肤都汗湿黏腻,但谁也没有嫌弃谁,荣叶舟沉醉在漫天烟花里,他嘴角没有弯起来,但眼中带笑。

  杨渊看了会儿,移开视线。

  “小舟。”

  “怎么。”荣叶舟还是这样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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