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的一声,骨头敲打骨头,男人直挺挺地倒地,五秒后没能再站起来。
场下先是一静,继而再次轰的一下沸腾起来。
Kim简直可称癫狂般地尖叫着,她疯狂挥舞手上用来区分比赛双方的灯条荣叶舟为红,对方为蓝,暗红色灯条被甩得虎虎生风,继而仿佛受她感染,她身后的观众不知用哪国语言喊了两句什么,继而半场观众都开始有节奏地叫喊起某个音节
杨渊感到某种令人心悸的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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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局前所未有的血腥。
荣叶舟一拳打落对方一颗门牙,那颗牙飞得老高,呈抛物线状飞出拳台,落在杨渊脚边一颗金牙,混着血肉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男人满嘴鲜血,像是刚活生生吃了人,叫喊时血沫横飞,目眦欲裂,像头失去理智的兽。
荣叶舟这一拳彻底激怒了男人,此后的十分钟里,那人对荣叶舟穷追猛打,出拳已经完全失去章法,狂风骤雨般的拳头落在荣叶舟身上,他只能堪堪用双手护住头部,腰部暴露,生生挨了十几下,打得荣叶舟背靠护栏佝偻下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下一秒,荣叶舟忽然伸腿猛扫,将对方毫无防备踢飞出去,而他自己猛然暴起飞扑,狠狠一拳砸上那人面门,像濒死前的最后挣扎
噗嗤一声,是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恐怖声响软骨碎裂的声音。
虽然这声音已浑然混入拳场呼天震地般的嘶吼当中,连现场收音都未必收得进去。
男人被荣叶舟一拳砸断鼻梁。
荣叶舟觉得周遭声音模糊起来,他抹了把脸,看见满手猩红。
不知怎么,他本该如同肉食动物狩猎般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对手,但此刻却忽然开始做白日大梦。
他梦见杨渊,梦见自己初次踏入那个不属于他的房间时,在那张集体合照上看见的脸清瘦,白皙,棱角分明,浓眉冷眼,又笑得灿烂。
他忽然想转头寻一寻杨渊的身影,可惜美梦总稍纵即逝,一只毫不留情的硬拳裹着罡风冲他袭来,砰一拳击中他小腹,荣叶舟重心不稳,人向后倒飞出去,那只拳穷追不舍,又是砰一拳这次他勉强抬臂隔档,但左耳仍遭到重击,刹那间失去所有听力。
呼呼
荣叶舟蜷缩在拳场上艰难呼吸,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视线模糊,却捕捉到不远处一双被染得红红紫紫的白色运动板鞋,思绪已因剧痛而停止运转,大脑迟钝地给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结论:杨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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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比二平局,大赛点到来,主办方再次宣布中场休息,叫观众去继续押注。
看台走空大半,杨渊手拿一包湿纸巾,却怎么也抽不出一张来给荣叶舟擦擦那满脸的血汗,他手抖得几乎脱力,心里惊骇不已,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Kim跑去押注,仍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走时轻飘飘留下一句:【他没事啦,以前被打得更惨,几天就好,活蹦乱跳!】
荣叶舟始终沉默,教练喋喋不休,他只听不答,一老一少,一动一静,画面诡异,又在这片杨渊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显得和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杨渊是外来客,他理解不了这种生活,当下只觉得荒谬。
杨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着荣叶舟的手机出去打电话。
身临其境到底不同,屏幕里的人打得再血腥也是事不关己,可眼前人流的每一滴血却都是真实的,那些血液粘稠猩红,像灼热的岩浆,将杨渊的心放在上面炙烤,他脑袋里闪过很多思绪,过往那么多年里,荣叶舟难道每一天都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知道打拳是拿命搏,却不知晓是这样的拿命搏。
难怪这小孩总说他们不一样,杨渊之前不觉得,现在有了切身体会,终于不得不认同那些言论,以至于甚至在此刻想起荣飞的许多话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搏过命,又怎么能做到心平气和重新坐回教室里读书?
经历过这样的惨烈,明白人与人的命运是多么不同,再回到学校时,会不会感到一种莫大的讽刺?
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却命如草芥。
荣叶舟的话没错,他们的确本是两个天差地别的灵魂,本就来自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从前,一个走阳关道,一个独木桥。
但以后不会再是如此。
杨渊要拉他一把,把他从这个地狱一样的环境里拉出来。
什么叫命运?
杨渊此刻终于能够回答这个问题,这世上或许本也没有命运,只要他不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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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局,杨渊置身事外,抱着双臂站在角落,目不转睛盯着荣叶舟。
上一局血腥,这一局惨烈。
两个人都已穷途末路,体力耗尽,凭最顽强的生存本能去对抗,作为人,已经失去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理性,像两头争夺领地或食物的雄性动物,用爪,用牙,在激素驱使下意图狠狠撕裂对方,啖其血肉,吸其骨髓,不惜两败俱伤。
邦的一声,又是同时使出同样的拳法,两人都选择在闪避后反身肘击对方最脆弱的后颈,他们像两团相嵌的太极图,给予对方狠厉的致命一击,而后以毫秒之差双双倒地。
看台陡然沸腾起来,许多观众忍不住站起来挥臂呐喊,这样的场面,哪一方晚站起一秒钟,就有可能被宣判失败!
荣叶舟艰难撑起上半身,眼前天旋地转。
他的四肢眼下都有些不听使唤,像是蹲久了腿麻那样难以支配行动,大脑指令清晰站起来!站起来!
可身体软弱无力。
那张带有杨渊面孔的大合照像阴魂不散的鬼,反复翩飞至他眼前,荣叶舟忽然感觉到某种莫名的情绪心脏揪紧,炎炎夏日里他竟感到寒冷,杨渊长了一双冷眼,他想,即使笑起来也显得很有距离,可……那个人会叫他,小舟。
思绪纷乱间,荣叶舟甚至没意识到他已经站了起来,身后教练声嘶力竭地大喊:【出拳!出拳!攻击啊!出拳!】
对面那人还躺在地上,目光浑浊,气喘如牛。
啊……小舟。
荣叶舟呆呆地在原地愣住了,整个观众席也因此而短暂安静下来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场景,观赛经验丰富的观众都知道,有时拳手被重击过后虽然还能站起来,但其实人已经失去意识,此时只需轻轻一拳,就能将其打倒,逆转翻盘!
教练好似疯叫起来,但所有声音都开始逐渐远去。
荣叶舟眼睁睁看着不远处那个和自己一样满脸血肉模糊的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脑袋里冒出古怪念头。
他是谁?对面的这个人又是谁?
他们在做什么?
而后他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走来,蹒跚、踉跄,最终眼前一花,白光比疼痛先来,荣叶舟腹部再遭重击,只觉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起来,捂着肚子摔在护栏上,对方穷追猛打,被裁判拦下。
呼呼
荣叶舟竭力喘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在干什么拳场上生死攸关,二比二平局,Kim必定押注了一大笔钱,但赛后她会把奖金分给自己一半。
要赢。
脑海瞬间清明,荣叶舟猛地起身,冲面前那个人影连捶带踢地冲了过去所有的动作都是身体本能,意识已经离体,缓缓飘忽出去,小腿胫骨踢到对方胯骨,骨头碰骨头,数秒后才传来痛感;他忘记保护自己,双拳死命往对方头部、颈部招呼,而对方看准他细瘦腰腹,抬腿猛踹,他们如一对恶狠狠撕咬住对方的野兽,谁也不肯先松口。
肾上腺素再一次让荣叶舟短暂地失去了痛感。
他什么也顾不得,疯狗一样手脚并用,两人在地上翻滚,甫一分开就立刻再次缠斗在一起,听力几近消失,视野红白一片,喉咙干哑难以发声,荣叶舟如一把拉得太紧以至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弦,飞身骑上对方脖颈,一个拧身,玉石俱焚般和对方一起摔倒在地。
砰
沉重的声响,肉体坠地,那对手直挺挺躺着,再无任何动作。
赢了。
荣叶舟摇摇晃晃站起来,看见四下观众嗷嗷狂吠着挥舞手臂,红蓝灯条晃得人眼晕,他弓着腰剧烈喘息,裁判举起他的手示意获胜,他全凭摆弄,觉得喉头一股腥甜,教练过来扶他下场不,不是教练。
那只手臂很白,肌肉线条漂亮利落,掌心滚烫,轻轻按在他肩头。
“小舟,你怎么样?”杨渊甚至不敢随便碰他。
“……什么?”
荣叶舟困惑地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我说,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杨渊拧着眉毛轻声问他,试图分辨那满脸的血汗到底是他的还是对手的,但荣叶舟久久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跪在拳台上,视线有些涣散,杨渊发觉他似乎很不舒服,牙关紧咬,像在憋气,然而不待自己再问什么,荣叶舟忽然一阵干呕,继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殷红的血。
粘稠、带有铁锈味儿,很大的一口,尽数吐在杨渊胸前。
第23章 他值得更好的
闻讯赶来的高海和赵观南都被吓得不轻。
他们谁也没见过荣叶舟,接到杨渊的电话就立刻从附近赶了过来近几天阿秋带着他们都在酒店周围活动,赵观南怕热,白天缩在房间里,晚上才出来放风,而高海一心胡吃海塞,短短几天眼见人都肿了两圈。
“卧槽,这什么情况啊。”
高海表情惊悚,吓得眼珠子快要瞪脱眶,“这谁啊,卧槽杨渊你跟别人打架了?你伤着没有你怎么样?”
“叫救护车。”
杨渊面色难看,嗓音暗哑:“我没事,你们身上现金有多少先都给我,小南,你跟小海去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银行,我要现金,待会儿跟着去医院。”
赵观南倒冷静得多,看出杨渊并无大碍,推开一旁吱哇乱叫的高海,严肃问他:“这谁啊。”
“荣叔那个儿子。”
杨渊抹了把下颌,再看手掌心是荣叶舟吐在他身上的血,一抹浓郁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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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阿秋也跟着一起过来,终于不必再靠着手机交流,教练和Kim看上去都没有要跟着一起去医院的意思,杨渊懒得管他们,只干脆地打横抱起荣叶舟,来不及再等那辆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救护车,直接打的前往最近的医院。
荣叶舟在路上又吐了几次,血水混杂,神志不清。
司机大概是很害怕他们弄脏自己的车,表情不善地骂骂咧咧,杨渊听不懂,也懒得去猜,冷着脸甩出一沓泰铢,很没有礼貌地警告司机:“Shut up!”
还好司机听得懂这句英文,乖乖闭上了嘴。
荣叶舟又在他怀里发起抖来,止不住地干呕,吐得泪眼模糊,杨渊将耳朵附在他嘴边,想听听他是不是在说哪里不舒服,然而却只是在某个汽车发动机轰鸣启动的时刻,听见一声模糊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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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医疗条件和国内三甲不能比,杨渊目送荣叶舟进了急诊,拜托阿秋和男友拿着钱去缴费,自己守在原地。
赵观南和高海随后乘另一辆车赶到,看着杨渊满身血渍,表情不忍,高海手里拎着件衣服问他要不要换,杨渊摇摇头。
“杨渊,到底怎么回事?”
赵观南问:“你把钱包手机都丢给我,自己一个人跑了,就是去干这事?找荣叔的儿子要钱?”
“他都这样了,我要什么钱?”
杨渊抬手往脑后捋头发,“他没成年,刚十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