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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病骨 过期酒 4737 2026-07-26 19:13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谁也没有心情再继续玩了。

  杨渊叫来Kim,让她陪着荣叶舟至少把输液输完。

  之后回酒店,简单把事情经过跟高海和赵观南讲了讲,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要真如荣叶舟所言,那小孩要恨杨渊也是情有可原。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荣飞那个老不死的错。

  “可你是无辜的啊杨老师,你哪知道荣飞花的是别人血汗钱?”

  高海热得不行,把一杯冰沙喝得稀里哗啦,“再说,荣飞真给你买过那些东西?”

  “记不清了,他是送过我一些东西。”

  杨渊微微皱眉,努力回忆有关荣飞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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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科毕业以后,冯秀岚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里很操心杨渊的人生大事,他们家庭条件不差,但偏巧那段时间赶上全国房价疯了一样飞涨,要说日常生活,的确还算小富裕,家里住着三室一厅的房子,位置也好,杨城消费水平不算高,本地人日子都很滋润。

  但要论及结婚,则有些捉襟见肘。

  杨忠学意外去世时,保险理赔了一笔钱,这钱能养活他们母子很多年,但要扔进房地产里,却买不起杨城当时一套新房,遑论还要考虑婚后添置车子,以及养育下一代所需的巨大花销。

  冯秀岚因而日益焦虑,她只有大专学历,年轻时因头脑活泛,在杨城地段最好的商业街开了几年服装店,那时网络购物还未兴起,她眼光好,无论男女装都很会搭配,又肯吃苦,每次都亲自跑去南方进货,是那一片服装店里生意最好的几家店之一。

  加之她学过裁缝,手艺很好,店里开设了免费改裤腰裤脚等服务,大货服装尺码难免匹配不了所有人的身材,很多人去她店里消费,都是冲着她干活利索,店里选好衣服付了钱,再出去随便逛一圈,回来时新衣服就已改得很合心意。

  那几年冯秀岚小有积蓄,后来认识杨忠学,毅然决然关了店铺,一心一意相夫教子。

  她其实骨子里还是很传统的一个女人,婚后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所有精力都花在了丈夫与儿子身上,杨渊刚学会认字时,她就每天在家里捧着杨忠学的书给杨渊念。

  杨渊启蒙很早,这里面有冯秀岚的很大功劳。

  可杨忠学英年早逝,那之后冯秀岚时常惴惴不安,觉得失去了人生中所有倚靠,她潜意识里还将儿子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认为自己有义务为儿子继续铺平今后的道路,直到亲眼见着杨渊事业有成,家庭和睦,这一辈子才不算白活。

  因而被荣飞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其实也情有可原。

  房地产高歌猛进,经济腾飞,有钱人越来越多,出国游也成为时下最时髦的选择,荣飞早些年开旅行社的确大赚了一笔,然而他性格不安分,赚得多败得也多,他盯上冯秀岚手里那一笔养老钱,别有用心接近冯秀岚,而后捕获她芳心,装作是她可以依靠的另一个港湾。

  杨渊那段时间很少回家,其实并不清楚荣飞到底在这段关系里花了多少钱,只是印象中总听母亲聊起这个男人对她很好,舍得花钱,所以后来她咬咬牙,把家里的存款都给了他,以为荣飞能帮她再多赚一笔,将来好给杨渊买新房。

  只是没想到,那些钱大部分是荣叶舟拿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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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渊摆弄着手机,离开医院前他和Kim互留了联系方式,意外的是Kim竟然有国内手机号,还注册过微信,她说那是曾经一个华人客人帮她办的,她曾经短暂跟着那个人过了一段好日子。

  荣叶舟所说的那些东西,杨渊都有印象。

  笔记本电脑是荣飞当年自作主张送给他的研究生毕业礼物,说实话选得很一般,性能、外观,都没什么可取之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杨渊自己的电脑用着顺手,并没有要换新的意思,但架不住荣飞热情过头,非要他拿着,杨渊也就收下,偶尔当个备用机。

  再往前,本科毕业时,杨渊收到过一台手机,是市面上流行的最新型号,他拿来用了,那时荣飞的斑斑劣迹还未暴露,杨渊也有意和他处好关系。

  后来那人行径愈发不靠谱,再买来的也不过是一些吃喝用品,有时是印着泰文的特产,杨渊不常回家,没关注太多,倒是听母亲提起过,荣飞有一次离开很久,回来时给她买了一套黄金饰品,但这年头已经不太有人出门佩戴这样的贵重首饰,因而一直放在家里当收藏。

  “小渊,你怎么打算?”

  一直没出声的赵观南终于开口:“这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孩子过得再惨,也不是你造成的,他老子恶有恶报,又没跟阿姨领证,你们两家现在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对,小南说得对。”高海在一旁帮腔,“反正我看他也不领你的情,你何必上赶着给人当哥,咱们玩两天回家算了。”

  杨渊没说话。

  “你真要管他?让他回国上学?”

  高海忍不住劝,“你又不是他亲哥!再说亲哥也犯不上干这种……”

  “我得管他。”

  杨渊只说:“我得管他,我要不知道也就算了,我知道了,就不能再袖手旁观。”

  高海仍是不解,拉着赵观南要再劝,赵观南沉默片刻,没再多话。

  杨渊看他们两个一眼,叹口气,“我再想想。”

  -

  杨渊冲过澡,在酒店沙发上歇了会儿,心绪始终难以平复。

  他去隔壁敲赵观南的房门,那人果然嫌热,没跟高海他们一起出门,正躲在房间里看电视,见杨渊过来,也很了然,“喝点什么?”

  “不用。”

  杨渊瘫坐在沙发上,“小南,我可能是疯了。”

  “我看你也是。”

  赵观南给他拿了瓶冰可乐,在他身边坐下,“来之前我还纳闷,你这么惜时如金的人,怎么舍得跟我们来泰国玩这么些天,合着你是来支教的,怎么,不顺利?”

  “……本来还可以。”

  杨渊看他一眼,埋怨的话到底没说出口,谎言毕竟是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看荣叶舟那样子,就算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告诉他真相,结果恐怕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赵观南笑笑,问他:“你就对那孩子那么上心?不像你。”

  “我也不知道。”

  杨渊苦笑,“就是一直很牵挂他,之前还脑袋一热跑去G市找他,结果那时候人已经走了,估计已经回来泰国,就是你找我去小海店里喝酒的前一天,当时真觉得自己有病。”

  “那你是挺有病的。”

  赵观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小渊,你是不是”

  “什么?”

  “没什么。”

  赵观南换了个话题,“那小孩在你心里有什么特别?”

  “他……挺真实的。”

  杨渊轻轻摩挲可乐罐上的水珠,“小南,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当年那事过后,有一次咱们喝酒,我跟你说,我有时候觉得这世界特不真实。”

  “嗯,记得。”

  赵观南点头,“你从那时候开始变成怀疑论者,质疑世界上的一切。”

  “可小舟让我觉得不一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踏实。”

  杨渊看着他,“你能明白吗?他不一样。”

  -

  杨渊和赵观南从小就是邻居。

  那时大家住的多是单位分房,一栋楼里上下左右都是熟人,杨渊家的房子就是在杨忠学拿到博士学位以后留校任教,学校给分配的。

  八十几平的两房一厅,在那个年代已经相当不错。

  他们家楼上住着派出所所长,楼下住着银行副行长,一楼是A师大一对退休老教师,时常有已毕业的学生回来拜访,小院里常年热热闹闹。

  隔壁原本空着,后来搬进一家三口,一问才知道,男主人是政府公职人员,因腿脚不便,申请换了个离单位近的住处小区五百米开外就是当地政府大楼,当然,现在已是旧址。

  他们家也是个男孩,年纪和杨渊相仿,因搬家也转了学,巧的是和杨渊同校。

  两人因此成了玩伴,颇为脾气相投,杨渊因从小受父亲熏陶,接触太多文学,十分早慧,与同龄人难有共同语言,赵观南却能跟他聊到一起去。

  大抵是因赵观南的母亲曲彦秋是名艺术工作者当地京剧院的台柱子,拿手好戏是一本翁偶虹先生的《锁麟囊》。

  杨渊和赵观南一路从小学同学做到高中同学,上学放学形影不离,那时赵观南父母工作繁忙,父亲常到杨城下属的乡镇视察出差,母亲则随剧团天南海北地演出,因而赵观南不得不常去杨渊家里蹭饭,杨忠学喜欢在饭桌上给两个小男孩讲故事,从《悲惨世界》讲到《老人与海》,从《俄狄浦斯王》讲到《哈姆雷特》,杨渊听得耳朵起茧,倒是赵观南总眼睛亮晶晶的,对杨忠学满脸崇拜。

  冯秀岚那时还很青春漂亮,她厨艺不如丈夫,但针线活儿算得一绝,有时两个孩子体育课上玩得灰头土脸跑回来,衣服裤子难免破洞,她就摆出一长排五颜六色的线,问他们想补个什么花样。

  一切都欣欣向荣祖国发展日新月异,经济水平稳步攀升,杨渊和赵观南也开始在放学路上听MP3,讨论市面上最火爆的流行歌手,家里买了DVD播放器,他们开始看《英雄本色》,也看《蜡笔小新》,杨渊家里是最先安装台式电脑的为了方便杨忠学工作。

  那东西对所有青春期的小孩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杨忠学不在家的周末,杨渊拉着赵观南,两人能在电脑前玩一整个下午的扫雷和蜘蛛纸牌。

  后来听说赵观南父亲的办公室也装了电脑更高级的那种,屏幕扁扁的,大大的,不像杨渊家里这样像个笨重的大脑袋,据说画面也更漂亮,色彩鲜艳,还有外放音响。

  两人相约在周末时去赵父的办公室偷偷玩电脑那个时候男孩子们开始玩《红色警戒》,杨渊和赵观南一路都在讨论到底应该先防守还是先进攻,应该先造坦克还是防空炮盛夏午后,他们兴奋极了,额头都挂着汗珠。

  然后他们在长长的、安静的走廊里停下脚步。

  一阵阵隐约传出的怪异声响,让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是女人的声音偶尔也有男人,他们谁也说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似乎痛苦,又似乎愉悦,女人娇柔妩媚的嗓音婉转得像是百灵鸟在唱歌,而男人男人悠长的尾调混着窗外蝉鸣,模模糊糊融进金灿灿的日光。

  杨渊挂着满头汗珠听了一会儿,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他微微脸红起来其实有一次在家里,他不小心听到过类似的声音晚自习发现有练习册忘在家里,杨渊临时回来拿,看见父母卧室房门紧闭,里面传出令他陌生的音调,当时他莫名觉得心跳加快,练习册也忘记拿,面红耳赤匆匆离开。

  眼下杨渊拉拉赵观南的胳膊,想说他们还是走吧,可刚要开口猛然想起曲彦秋,赵观南的母亲,上星期随剧团南下演出,还要好多天才能回来。

  那房间里是……谁?

  杨渊在下一秒敏锐察觉到自己此刻处境的尴尬,他看向赵观南,打算拉着人离开,可赵观南却面色苍白地拂开他的手。

  那人挺拔的身姿有微不可查的颤抖,杨渊只看见他安静地、慢慢地走过去,将沉重的实木大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男女混杂的呻吟声立刻清晰传了出来。

  他看见赵观南浑身僵直立在原地,全身皮肤惨白一片,好像连夏日最明亮的阳光都晒不暖他。

  -

  那件事过后,两人默契地疏远了彼此。

  秘密可以在人与人之间建立稳固链接,同样也可以轻而易举摧毁一段亲密关系。

  杨渊后来猜到那天发生了什么,但他无人可以倾诉,更不打算跟任何人说,高一过后高二要分文理班,学业一下繁重起来,杨渊埋头苦学,逼自己忘记那个荒唐的午后。

  再之后,高三上学期开学前夕,杨忠学在学校里突发呼吸衰竭,连遗言也没来得及留下,就一命呜呼,撒手人寰。

  整个家庭分崩离析,杨渊手足无措,他在这时候开始怀念从前和赵观南谈天说地的日子,曾经他们也无忧无虑,但现在命运推搡着他们不断向前,成长通常进度缓慢,而后在生命中的某一时刻,像是突然按下倍速键,连滚带爬向前。

  那段时间赵观南家里经常爆发出歇斯底里的争吵,杨渊去找过他几次,人都不在家,说是去姥姥家暂住了。

  后来赵观南一家搬离了那栋小楼,没过多久,杨渊家也搬走了。

  -

  风言风语传得很快,但内容乏善可陈。

  无非男人做了高官就会变坏,有钱也会变坏,家里有天仙一样的白玫瑰老婆,还要去外面招惹性感妩媚的红玫瑰。

  赵部长平日清正廉洁,政绩斐然,心系群众,数年来平步青云,不知道多少次被登报表彰,他也的确两袖清风,杨渊记得小时候刚流行起穿洋牌子时,家里条件还不错的孩子几乎人人一双阿迪耐克,赵观南也想要,他父亲却不准,说价格太贵,穿出去招摇。

  可又或许生而为人,谁也摆脱不了基因里印刻的劣根性,赵部长不贪财不弄权,唯独将名声坏在女人身上,也可理解,人有七情六欲,不贪这个,就要那个,总归要图点什么。

  但彼时尚且年少的杨渊和赵观南都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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