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人走了。
那个人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荣叶舟觉得自己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已经随着那个人的来去而被吊在高空里,被鹰啄食,被风吹日晒。
其实他都明白的,每个人都有很多身不由己。
就算杨渊不辞而别,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也不会再怪他。
只是心底还抱有一种微弱的祈盼,一种渺茫的希望,于是他破天荒对佛祖许愿。
他憎恨欺骗,却也在那一天欺骗了佛祖,他在心里说,佛祖,你好,如果可以让杨渊喜欢我,让我用什么交换都可以。
但事实上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没想到杨渊真的回来找他。
他觉得好快乐,觉得自己对佛祖许下的愿望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实现,可马上又开始觉得惶恐。
佛祖会要他用什么去还愿?
可他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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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门板可以买?”
杨渊摸摸他的头,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小舟,我是想要带你走,但我不会强迫你。你不习惯去别的地方,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荣叶舟抬头看他。
“所以今晚我在这里睡。”
杨渊已经起身要走,“知不知道哪里有卖门板的?不知道的话我去问Kim。”
荣叶舟猛地站起来,“……你别走!”
“嗯?”杨渊挑眉看他,“怎么了。”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你带我回家,给我吃穿,还要让我回学校读书,那我呢?我能给你什么?”
荣叶舟慢慢向他走去,微微抬脸,和杨渊四目相对,“向佛祖许愿是要用东西交换的,否则会被惩罚。你已经满足我很多愿望了,你告诉我,我要用什么交换?”
杨渊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向佛祖许愿?”
“拜佛,拜鬼,都有代价。”
荣叶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他们都说,这辈子活得辛苦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命不好,所以要多做好事,多拜佛,这样佛祖会让你下辈子好过一点,我有的时候信这些,有的时候不信,但你对我太好了,我很怕这辈子还不清你的好,下辈子也过得不幸福。”
“小舟……”
杨渊皱起眉头,觉得这些话刺得他心脏都隐隐抽痛。
“你是佛祖派来渡我的吗?是不是过去这么多年我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所以终于有人带我去佛国,去极乐世界?还是哪里的鬼想要来索我的命,吃我的魂魄?你告诉我吧,你想要我的什么?你不说,我总是觉得很害怕,害怕哪一天你会走,怕这种生活会消失,如果总有一天要让我回到这里继续挨打,那我宁愿永远都别走出去。”
荣叶舟说得几近虔诚,他静静地看着杨渊,仿佛在等待他给自己下达某种审判。
杨渊听得心惊肉跳,他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满嘴苦涩,最后只是张开双手,把荣叶舟轻轻抱进怀里。
小孩浑身僵硬如铁板,双拳紧握,没有回抱他。
“小舟,我什么也不要。”
杨渊轻轻抱着他,不敢用力,两具滚烫的、汗涔涔的身体贴在一起,心跳都好快。
“我本来就欠你的,对吗?你爸爸买给我的手机、电脑,还有篮球鞋,那些本来就应该是给你的,如果我知道,我会把它们都给你,还会给你买更多更好的。”
杨渊抬手摸他后脑,是安抚的意味,这段时间荣叶舟的头发有些长了,摸起来很柔软,顺滑,像温顺的小动物,“不要觉得自己不配有那些东西,也不要老是想着要交换,人和人之间不是只有这一种相处方式,明白吗?”
荣叶舟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被这样温柔的动作一下下抚平思绪,他的身体不再紧绷,他闻到杨渊身上好闻的味道,眼前的身体高大、温暖,他对他说:“小舟,你可以相信我,依靠我,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可以吗?
可以相信他,依靠他,跟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吗?
可……以什么身份?
思绪又混沌起来,荣叶舟皱着眉回想他和杨渊相处的点滴,他想起那些在曼谷街头一起度过的夜晚,忽然,电光火石间,好像有什么念头飘进脑海。
他推开杨渊,费解地看了这人一会儿,最后将视线落在那双形状饱满又漂亮的嘴唇上。
其实,虽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荣叶舟对这种事情却不陌生。
据说他母亲是个技女,Kim也做这一行,而且据她所说谈过很多恋爱,男女之间,亦或是男男之间、女女之间,不过那么一回事,他就算没怎么经历过,也不知道旁观过多少次。
幼时到处打工,他不止一次在那家名为‘一叶扁舟’的店里送东西进房门送烧烤和饮料,五颜六色的run花由,包装花花绿绿的套。
更有很多东西他那时候完全看不懂是做什么的,端着客人点的东西进去,总是会被里面的男男女女调戏、逗弄,那些人从不避讳他还是个小孩子,甚至问他要不要过去一起玩。
做哎这事对荣叶舟而言一向不关乎礼义廉耻,只和食欲一样是某种生物本能,人类说到底也是动物,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
寂寞的时候要坐ai。
小时候,他总觉得那些人虽然看上去很快乐,不知疲倦地彻夜大喊大叫,唱歌跳舞,可他们的眼睛却总是很寂寞。
彻夜狂欢结束以后,像是那些皮囊都一具具被打回原形,笑容被泪水取代,被麻木的眼睛取代,好像忽然间失去可以感到幸福快乐的能力。
荣叶舟想起《西游记》里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他有些时候会觉得红灯区这些粉色房顶的屋子就像是打在白骨精头上的金箍棒,会让人世间的一切都现出原形。
每个人都不快乐。
佛说众生皆苦,娑婆世界花花绿绿,都是扰人耳目的相,人人有执念,陷在里面不得解脱。
他从前不怎么信佛,因为没有执念,唯一想要的是拳场上一个冠军,可这东西要天时地利人和,他不强求。
后来遇见杨渊,他才明白寺庙里那些终日虔诚修佛的人,心里到底有多悲苦。
执念一起,眼前心里都被蒙蔽,脑袋里什么都不剩,睁眼闭眼都只有那个执念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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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叶舟观察杨渊许久,知道这人不缺吃也不缺穿,只是时常显得寂寞。但这种寂寞和那些人的寂寞不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搞不清楚。
于是他猜测杨渊对自己好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这有什么难以启齿呢?
每个人都需要。
于是他帮他,他也只能这样帮他,这是荣叶舟唯一力所能及之事。
更重要的是,他心甘情愿。
杨渊被他推开,几秒之后,被这个人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
轰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杨渊愕然盯着荣叶舟那张平静的脸,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念头竟然是他还未成年!
“你……你干什么?”
杨渊后退一步,轻轻喘着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啊。”
荣叶舟反而还对他笑了,笑容里带了一点羞赧,小心翼翼地向他确认,“你喜欢我的,对吧?我看得出来,如果你带我走是因为这个,那我”
“不是!”
杨渊脸色青白交加,心头方才那一阵巨大的欣喜顿时烟消云散,他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还没到十八岁,你是未成年,你清不清楚!”
“……”
荣叶舟看出他生气,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缓缓垂下眼眸。
曼谷许多店是有年龄限制,进店消费要查看身份证,但大多时候那些都只是走个形式,未成年禁入的牌子不过为了应付政府部门,实则十几岁出来做站街女的人数也数不清。
“如果你介意这个的话,其实我去年就满十八岁了。”
荣叶舟小声对杨渊解释:“以前荣飞带我去参加比赛,十四岁以下才算少年组,我很能打,他为了叫我多赢几场,办身份证的时候少报一岁,说这样可以轻轻松松多赢很多钱。”
“……你以为我会信?”
杨渊倒好像真被他气到了,脸色很黑,跟荣叶舟拉开老远的距离:“你听好,我要带你走,不是为了这个,我不用你回报我任何东西。”
顿了顿,又补充:“就算你想回报,那也是以后的事儿,现在别胡思乱想。”
荣叶舟看他一眼,看出他还在生气,心里也挺委屈,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觉得说到底自己身上还是没有半点有用的地方,杨渊连这个都不要,嫌他小,还不相信他说的话,其实改年纪的事情是真的,要不是他那会儿个子已经长起来了,荣飞还要给他再虚报两年才肯罢休。
“那你走吧。”
荣叶舟又缩回角落里,抱着腿坐在地上,“我不跟你回家。”
“为什么?”
杨渊眉头拧成麻花,“因为我不信你?”
“反正我不跟你走。”
荣叶舟一眼也不再看他,觉得很伤心,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心情其实叫做‘被伤了自尊心’,他眼眶又有点热,心情由此更加烦躁杨渊总是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一下变得很软弱,很不堪一击,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在拳馆,掉眼泪是要被师傅狠狠揍上一顿的。
想起拳馆,荣叶舟才觉得安心一点,他起身往外走,被杨渊拉住手腕,“你干什么去?”
“去打拳。”
荣叶舟头也不回地挣脱开杨渊,“我恨你,你别跟着我!”
第35章 慢慢吃
“说了你现在不能打拳。”
杨渊用力攥他手腕,神情平静:“非要去?那你把我一拳撂倒吧,把我打得起不来你再出这个门,否则别想走。”
荣叶舟立刻愤怒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你打。”
杨渊松开他,严严实实挡在他面前:“我保证不还手反正也打不过你。”
荣叶舟咬紧牙关,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两只拳头攥得很紧,杨渊看得出他很愤怒,像头炸毛的小狮子,但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人带走,肯定要教这小狮子一点别的规矩。
至少不能让这小孩再随心所欲地野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