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叶舟蓦地止住话语,一贯不会转弯的思绪在脑子里疯狂运转了半天,最终打成死结。
喜欢的,他很喜欢他,可是他还在恨他,一个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人既恨着又喜欢着?这样是对的吗?杨渊知道了又会怎么样?他会生气吗?
“小舟,你觉得我为什么想要带你走?”
杨渊的声音温温传来,像一阵和煦的风,吹得荣叶舟不自觉缓缓打开了所有毛孔,他迟疑片刻,说:“为了……补偿我,因为你是个好人。”
杨渊垂眸轻笑,“对,是为了补偿你,但我也没有那么好。你还想得出别的原因吗?”
荣叶舟呆滞地答:“你想和我左|艾可你又嫌我年纪太小。”
语出惊人,惊得杨渊用口水把自己呛了个半死,心想自己真是不该聊这个话题,这话没法接了。
说不是多少有些违心。
说是未免太坦诚,况且这只是附带的部分,而非直接原因。
是又不是,不是也是,杨渊的思绪也在脑子里疯狂运转了半天,最终成功被荣叶舟打成死结。
“……小舟。”
杨渊松开了他的手腕,“那个问题,你再问我一遍。”
“什么?”
荣叶舟回过神来,“你喜欢我吗。”
“我不讨厌你现在我只能这么回答。”
杨渊循循善诱地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只是不讨厌我,我知道的,Kim说男人可以和任何人上床,哪怕是讨厌的人。”
“……不是那样的。”
杨渊解释得头痛,“小舟,你还小。”
“你不用一直强调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你还小,从前你总说‘你们’和‘我们’不一样,还记得吗?我承认这种分类有一定的道理,但以后,等你跟着我回去以后,就不再有这种分类了,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会接触到一个新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不是唯一特殊的存在,所以……”
杨渊强迫自己和荣叶舟对视,“我不想现在就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你绑在身边,因为这样有趁人之危的嫌疑,我们再等一年,一年以后你再来问我,我会好好回答你。”
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他们久久注视着彼此有一种说法是,互相喜欢的两个人如果长久地四目相对,一方总会忍不住去吻另外一方。
谁也不知道他们对视了多久,杨渊只觉得自己在注视着一只天真无邪的小动物,那种澄澈的目光让他也不自觉沉静下来,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与珍重。
他想,他竟然在还未拥有这个人时,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
脑袋一下子变得很乱,竟开始患得患失,想象荣叶舟未来回到学校的样子,他会遇到很多同龄人,男孩或女孩,花一样的年纪,小舟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会有很多同学成为他的朋友,自己虽然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却不会是唯一的一个,那些朋友中的几个会成为他生命中重要的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不会永远是那个唯一的选择。
这样想着,心里开始微微泛酸。
想到也会有其他人站在荣叶舟身边,那些人也会和他去海洋馆和动物园,和他一起去看大象和鲸鱼,他们也许不止会来泰国旅行,也会去爬山看海,看日出日落,这个像小动物一样漂亮的孩子,不会仅仅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笑容。
假若以后他也喜欢上别人……
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杨渊下意识蹙眉,盯着荣叶舟的嘴唇看,他当然并非全无冲动,但现阶段连心意也无法道出口,更别提其他,心绪有些烦躁,杨渊想起身抽支烟,但面前的人还在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我”
一个字只来得及吐出一半,下一秒荣叶舟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凑上来,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
那似乎都不可称之为一个吻,更像是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
荣叶舟动作很小心,双手撑在床上,塌下腰,先是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杨渊的嘴唇,而后下意识用鼻尖轻轻蹭着杨渊的脸颊。
带着一点亲昵的意图。
杨渊的防线轰然倒塌。
而后像是忽然意识到这样的举动越界,荣叶舟立刻要后退,小声解释道:“对不起……只是忽然很想……”
话没说完,被杨渊扯着胳膊搂进怀里。
荣叶舟轻呼一声,整个人手忙脚乱地在床上跌倒,继而扑进杨渊怀里,被那人环着腰背,用力搂着,他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撑在杨渊的胳膊上,感受到布料下面紧实的肌肉,他倏地收回手,像是被烫伤,与此同时膝盖用力想撑坐起来,却抵到杨渊大褪,最后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
古怪的触感。
“别动。”
杨渊低声命令他,“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这下荣叶舟才停止了胡乱的动作,这种肌肤相贴的时刻在他人生里是头一遭,他很快被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心跳所吸引,于是将耳朵贴在杨渊胸膛上。
噗通噗通
清晰而有力。
这个人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梦。
荣叶舟出神地想着,忽然又想到杨渊的答案他不讨厌他。
这个人没有回答不喜欢,而只是说不讨厌。
Kim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觉,其实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并没有居中的第三个选项,因为人也是动物,动物与动物之间天然有识别对方属性的本能,天敌或同类,就好比他和Kim,他们是同一类,因此可以依偎取暖,但他们并不互相喜欢。
不是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喜欢就是不讨厌的意思,不讨厌就是喜欢,杨渊喜欢他,他真的喜欢他!
一时间荣叶舟感到一种莫大的雀跃,他心想自己务必要在临走前去还愿,并且不会再向佛祖许下任何愿望,人不能太贪心,否则所有的愿望都不会灵验,他只要这一个愿望,只要杨渊喜欢他。
继而荣叶舟又想起自己在佛殿里短暂的迟疑。
其实那个时候他心里有很多愿望,譬如想要吃饱穿暖这是Kim最常许的类型,又譬如想要成为拳王但师傅说这种事不可能仅凭拜佛就发生,再譬如他希望自己的腿可以不要再疼了。
年幼时留下的病根,在长大以后的每一天里都在折磨着他,曾经荣叶舟很喜欢雨天,他和Kim常在下雨时跑到院子里,在地上铺一张防水布,两个人并排躺在上面,用嘴巴接雨水喝。
Kim问他雨是什么味道,荣叶舟说没有味道,被Kim嘲笑,她说雨水是甜的,因为雨后会出现彩虹,彩虹的颜色和商场里那些MM豆一样,MM豆很好吃,所以彩虹也很好吃,雨水是彩虹的原料,所以雨水一定也是甜的。
荣叶舟对这番说辞信以为真,张着嘴巴又接了一会儿,说:【我还是觉得不甜。】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Kim躺在地上哈哈大笑,【你这个笨蛋!雨水怎么会是甜的?雨水是没有味道的!】
但在后来的某个雨天,荣叶舟于深夜遭受病痛侵袭,难以入眠,那一天下了整夜的雨,他睡不着,跑到院子里用嘴巴接雨水,遥远天际传来雷声时,他想起杨渊,下一秒,感受到嘴巴里潮湿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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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杨渊抱了他一会儿,听见雨声,想要下床去关窗户,这才发觉小孩已经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其实荣叶舟还是有点分量的,趴在杨渊身上,有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杨渊一时没做出什么动作,只就着这个姿势打量他。
初见时,对他的印象不过一个与寻常街头混混无异的‘不良少年’,要说有什么特别,杨渊只记得他那一双平静里带点悲苦的眼睛。
其实那种悲苦只有很少的部分,一闪而过,但却如同武侠小说里淬毒的针,在毫无防备时直直扎进心里,待到杨渊反应过来,已经病入膏肓。
数年后重逢,杨渊察觉到他的不同。
仅仅十七年亦或是十八年的纤薄人生,却仿佛有不同寻常的重量,荣叶舟正如他本身的名字,像一条孤独飘荡的船,这条船太不显眼,太渺小,静静漂泊在人生的海面上,有时被其他船撞翻,又或是不小心触礁,偏离了航线,但小船始终没有停止前行。
这是一条残破得伤痕累累的船,大多时候没有力气掌舵,只能随波逐流,也许它也曾路过许多五光十色的岛屿,但始终无法停泊,直到一座名为杨渊的岛屿出现在他的航线上。
这条船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停泊过,因而总是显得犹疑,它围绕着这座小岛转了好多圈,试图确认这究竟是否值得它停留,因为这座岛似乎与其他岛屿并不相同,没有那些吸引人驻足的张灯结彩,也没有五颜六色的丰饶植物,那些东西像陷阱。
可这里没有陷阱,有的,似乎只是一个恰够他栖身的港口。
仅此而已。
安静,温柔,耐心,许多日过去,静静等待它放下防备,主动进港停靠。
这是荣叶舟停泊的第一个夜晚。
他停泊在这个怀抱里,梦见自己还非常年幼的时刻,那时他才刚学会走路不久,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体验奔跑的感觉,住处附近有一片凤凰树林,正值花季,曼谷火红的凤凰木遮天蔽日,树冠庞大,沉甸甸地下垂,像飘在半空的火,一团一团随风震颤。
荣叶舟跑到树下乘凉,伸手捉住叫不出名字的小虫,他沉浸在自己终于可以奔跑的喜悦当中,隐隐听见不远处的庙宇传来低沉的诵经声。
一朵凤凰花落在他的头顶,轻微的压感,有人伸手帮他拿下那朵迤逦灿烂的花,他天真地抬起头,看见一张英俊而温柔的脸。
◇ 第38章 腰窝
酒店房间的空调温度有点低。
荣叶舟没有在冷气这么足的房间里睡过觉,即使床铺前所未有的柔软舒适,让他前半夜睡得安稳极了,但后半夜他的小腿开始抽筋,剧烈的疼痛让荣叶舟从沉睡中惊醒,神思混沌地蜷缩成一团,手用力捏着小腿肚,发出痛苦的呜咽。
杨渊随之惊醒,还以为他胃病复发,惊出一身冷汗,开了床头灯一看,才发现只是抽筋。
“别动,我给你揉揉。”
杨渊扳过荣叶舟的脚,掌心覆在他小腿上慢慢地揉,小孩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疼得不住抽气,把床单都攥出褶皱。
“你放松,别用力。”
杨渊改去揉他头发,顺手关了空调,“是不是太冷了?对不起,没想到你不适应。”
荣叶舟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事了。”
“换条长裤。”
杨渊去行李箱旁翻,“之前听Kim说你有腿伤,但不知道这么严重,是我疏忽了。”
他把长裤拿到床边,示意荣叶舟换上,“热敷会不会好一点?”
“不用。”
荣叶舟睡得嗓子有点哑,缩在被子里换好裤子,此刻已经睡意全无,抽筋虽然好了,但膝盖和小腿骨又在隐隐作痛窗外在下雨,他的旧伤复发,骨头缝里都是酸疼,近几个月不知怎么又添了膝盖疼的毛病,有时甚至影响走路。
杨渊观察他的神态,见他一直捂着膝盖,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还有生长痛?”
“……那是什么?”
“说明你还是小孩子。”
杨渊语气软得不行,俯下身去给他揉膝盖,又在腿上几处地方按了按,“是不是这里疼?还有这里。”
荣叶舟被他按得频频皱眉,喘气声很重,“……别碰。”
“傻孩子。”
杨渊把人塞回被子里,自己靠在床头看手机,“生长痛,男孩子身上更明显一些,因为个子长得太快了,是不是没有补钙的习惯?我找一找药店,明天去给你买钙片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