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荣叶舟总是拒绝假扮她的新郎。
他那时候觉得人类非要拉着另一个人类组建家庭,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有什么好处非要那么做不可呢?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结婚后变得很奇怪男人开始暴躁懒惰,女人开始软弱哭泣,结婚前的拥抱和吻都变成互相之间毫不留情的诋毁与谩骂,他们甚至不再是男人或女人,不约而同地变成另一类群体已婚的、困顿的中年人类。
不过,Kim也只是喜欢假扮新娘而不是成为真的新娘,这让荣叶舟松了口气。
他们日复一日在这里编花环,热带植物生命力旺盛得惊人,叶片肥大,花朵艳丽,在雨季里横冲直撞地生长,木头屋子的角落里开始冒出蘑菇,Kim又假装自己是误食了毒蘑菇而中毒的美丽公主,等待王子来将她吻醒。
荣叶舟煞风景地告诉她:【没有王子会来吻你,王子正在皇宫里吹着冷气呼呼大睡呢而且王子并不英俊,他甚至有啤酒肚。】
Kim气得揪起一把蘑菇就往他嘴巴里塞。
荣叶舟眼疾手快地回击她,两人扭打做一团,很快Kim就去发掘一些新游戏,而荣叶舟捡起她留下的红纱巾,心想,或许那个叫杨渊的人会在下一秒钟就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他的话,没有骑白马也可以。
没有亮晶晶的王冠也可以。
只要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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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渊对不远处的荣叶舟伸出手:“小舟,你过来。”
“怎么了?”
荣叶舟正专心致志在荒草遍地的花园里寻找还残存的花,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来时这里还有一些迷你玫瑰和依兰花?也许是花期已经过了,眼下怎么也找不到。
他匆匆跑回杨渊面前,往杨渊手里塞了两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香榄,有些期待地问:“这很特别吧,它又叫牛乳树,有果实,是奶味的。”
杨渊接过那两支乳白色的花,又捉住他的手腕,“坐下。”
荣叶舟还在期待他的回应,用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他。
“牛乳树?”
杨渊抬手抹去荣叶舟额角的汗水,“听上去很有食欲,不过‘香榄’这个名字更好听。”
下一秒,他从树枝上折下那朵饱满的花,顺手别在荣叶舟的耳朵上。
“早就这么觉得了。”
像是终于终于验证了自己新提出的假设一样,杨渊笑着呼出一口气,“你很适合戴花。”
荣叶舟被那一朵花困在原地,不敢动弹,觉得自己像是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他闻到香榄幽幽的味道,奇怪,这种味道明明那么熟悉,从前饿肚子的时候和Kim吃它的果子吃到呕吐,可眼下却蓦然发觉这味道幽然令人着迷。
“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杨渊就这样掏出手机。
不,不可以。
荣叶舟有些慌乱,他想要拒绝,却又被那一朵花压得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他看见杨渊鼻尖上有一滴很小的汗珠,阳光从那里面穿过,折射出五彩光芒。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杨渊已经将摄像头对准他。
心如擂鼓,荣叶舟频繁眨眼,被杨渊冷而漂亮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以至于忘记了拒绝那双眼睛好幽深,像森林深处清澈的泉,他忽然又想起自己曾在那样的泉水旁摔过一跤,水底的鹅卵石滑溜溜,泛着诱人的冷光。
滞后许多年的疼痛忽然从膝盖处传来,时光猛地倒流回那一天,荣叶舟挨了打,气恼地从家中逃出来,不知不觉跑进丛林深处,他发现那一处未曾踏足过的泉源,伸手去捞水底的石头,却不料脚上的塑料拖鞋叫他狠狠摔了一跤,把膝盖磕得鲜血淋漓。
可当时明明没有感觉到有多痛。
荣叶舟眨眨眼,在一种汹涌而又不明意味的幸福里流下眼泪。
与此同时,杨渊正在等待他允许拍摄的手指不小心按到屏幕,无声的‘咔嚓’悠悠在林中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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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老是哭啊。”
杨渊有点没办法,叹着气把荣叶舟揽进怀里,“还说已经长大了?小孩。”
荣叶舟推开他:“只是被太阳晃到眼睛。”
“原来是这样。”
杨渊点头认可他的解释,“小舟,是不是很舍不得离开这里?”
这里吗?
荣叶舟放眼望去非要说的话,是有些舍不得,他很习惯在不开心的时候跑到这里来,自己也好,和Kim一起也罢,这样天然的环境里让他觉得安全。
但杨渊也让他觉得很安全。
“我的家乡……秋冬时会很冷,植物没有这么多种类,也没有这么漂亮。”
杨渊轻轻摆弄着荣叶舟的手指,观察他因数年捶沙袋而略微变形的关节,“冬天是很萧索的,到处都光秃秃,叶子都会掉光,你会不会觉得不适应?会不会想念这个小木屋?”
“……也许吧。”
荣叶舟有点难以想象他尚未经历过的生活,“不过没关系。”他轻轻说:“我什么都可以适应。”
“……好。”
杨渊又笑了笑,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按扣式的透明文件袋,把里面各种门票和单据掏出来塞进包里,把文件袋递给荣叶舟。
“你可以装一些喜欢的植物,我帮你把它们做成干花或者干草,这样你想念这里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
荣叶舟顿时感到雀跃,拿着文件袋就要跑走,他起身时被杨渊再次拉住手腕,“你不抱我一下?”
“什么?”
荣叶舟懵懂地看他。
“你刚才哭你刚才被太阳晃到眼睛,我哄了你半天,你不打算谢谢我?”
杨渊仰头,挑着眉看他。
太阳已经在慢慢下沉了,林中开始潮湿起来,雾气明显更加浓郁,荣叶舟捏着文件袋,被杨渊这种懒洋洋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猛地俯下身去抱他还是没有掌握好力道。
杨渊被他噗通一声按倒在潮湿的木头地板上像是被一只热情的大型犬扑倒脊背与青苔亲密接触,把他扑倒的那个人急切地搂了搂他的腰侧,与此同时鼻尖划过杨渊颈侧,呼出一阵阵潮热的气喘得很紧张。
然后就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捏着文件袋钻进了灌木丛。
杨渊没起身,躺在原处,半晌,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沉沉地笑出声。
◇ 第40章 生长痛
“这是海桑树的果实,可以吃。”
回去的路上,荣叶舟一直喋喋不休地向杨渊介绍,“你看那些黄色的花,那是风铃木,很漂亮吧?像黄色的云。”
“那个呢?”
杨渊指着另一边远处的大片树林,“形状很特别,像炸开的烟花。”
“那是老鸦烟筒木。”
荣叶舟立刻答出来,“我也觉得很特别,但最特别的还是这个。”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几朵刚才从树林里摘下的小花,“这是隆都花,你觉不觉得它的样子……像是小猫睡熟以后微微张开的三瓣嘴?”
“什么?”
杨渊被他这种奇异的形容击中,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果然越看越像。
“你这种形容很可爱啊。”
杨渊忍不住伸出手去揽他,让他离自己更近一点其实已经很近了,走路时总是胳膊撞胳膊,但杨渊还是觉得不够近,有点想去牵他的手。
不,还是算了。
想起昨夜那场完全计划之外的……杨渊偏过头去打量荣叶舟。
“小舟。”
“啊。”
荣叶舟抬眼看他,笑着问:“怎么。”
“……没什么。”
杨渊移开目光,提醒自己别做食言的小人。
明明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决定的,决定不要这么快发展一段特殊的关系,他虽然确认了自己单方面的喜欢,可这种喜欢对荣叶舟而言其实并不公平,因为这是他的小小世界里出现的第一根也是唯一的一根橄榄枝,他理应要接受的,无论这根橄榄枝伸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而自己要做一个可以使这条小船来去自如的港口,而不是伪装成陷阱的牢笼。
“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杨渊转移了话题,“继续读书?工作的话……对哪方面感兴趣?”
荣叶舟仔细想了想,说:“想去动物园里当饲养员。”
“喜欢小动物?”
“大动物也喜欢,比如大象。”
荣叶舟走路时愈发喜欢蹦蹦跳跳,看见小水坑或土包,总要两脚并列,做一个立定跳远,偶尔路过什么高大的植物,也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揪翠绿盎然的叶片。
就和那些永远精力旺盛喜欢搞破坏的高中生一模一样。
杨渊回想起他们最初相处的那几面,荣叶舟还很沉默,与自己在一起时拘束疏离,眼下这种转变无疑是好的,可一想到小孩在以后还会和很多人展现出这一面,杨渊总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地方很不舒服。
原来自己竟是这样小气的人?
杨渊叹口气,在微弱却始终没有停止过的僧侣们的诵经声中放慢脚步。
要耐心。
他告诫自己,养小孩是一件需要很多很多耐心的事情,他不能只拥有而不放手,课堂上常对学生们老生常谈的大道理在荣叶舟身上也适用,不是吗?
人是独立的个体,人也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类有别于动物的关键所在是拥有理性,而爱情……爱情是谁也解不开的谜题。
人类是这样的,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刻,由于某种诡异的动因,爱上一个在此之前从未设想过的对象。
人人不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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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杨渊没有再去任何热门景点,而只是任由荣叶舟带领自己一头钻进某片人烟稀少的森林,观赏许多叫不出名字而又艳丽绝伦的植物,呼吸热带国家雨林中浓度极高的氧气。
这样的相处让荣叶舟迅速与他亲近起来。
甚至变得有些……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