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渊收回目光,莫名其妙地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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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两人早早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
出门前荣叶舟翻出一堆陈旧泛黄的纸,杨渊扫了一眼,看见几张欠条,还有泰文的证件,类似营业执照,也来不及过多辨认,一股脑塞进背包里。
前一晚洗的衬衫晾在窗外,还真干了,荣叶舟执意要杨渊换回他自己的衣服,杨渊对此十分不解,玩笑似的脱口而出:“你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还舍不得送我穿两天?”
荣叶舟脸上神情一下子凝固了。
杨渊看见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猛地泛起波澜,立刻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平日里跟朋友调侃惯了,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可这话说了就收不回来,杨渊只能苍白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荣叶舟竟还对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穿衬衫更好看,我的衣服不配你。”
“什么配不配的。”
杨渊脸色僵硬,到底没换自己的衣服,像是为了证明他真没那份瞧不起人的意思。两人下楼等车时,荣叶舟又说去机场可以坐公交车,只要倒两班,被杨渊坚定拒绝。
“公交太慢,万一赶不上飞机可亏大了。”
于是荣叶舟也就闭上嘴,跟着杨渊乖乖坐上出租车。
路上颠簸,杨渊前一晚睡得不怎么好,因而车子开出没多久就睡着了。他们都坐在后排,杨渊睡着睡着头就磕到了车门上,荣叶舟看了看他,小声问:“要不要靠着我睡?”
“唔。”
杨渊一头栽倒在荣叶舟肩膀上,入睡前一秒在心里默默想,这小孩实在太瘦了,肩膀全是骨头,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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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机场花了两个多小时,没有行李托运,一路顺利过了安检。
早上出门时没来得及吃早饭,杨渊领着荣叶舟在候机大厅转了一会儿,挑了间面馆。
“机场东西贵。”
荣叶舟不大赞成地站在原地,“那边有便利店,我吃泡面就行了。”
“我请客,吃吧。”
杨渊不由分说按着荣叶舟后脖颈,把人按进了店门:“从现在开始别再跟我提钱的事情,你最大的任务是想想怎么把这烂摊子跟我妈解释清楚,就当我雇你来做份工作,等大事解决了,这些小事再另说。”
只是荣叶舟明显没被他说服,但无法抵抗,只能作罢。
机场餐食的确不便宜,两碗面外加两碟小食,总价一百多块,荣叶舟对着小票看了好几眼,杨渊看出他的心思,一把将小票攥成一团,扔进桌面小垃圾桶:“别看了,说了我请客。”
荣叶舟垂着眼睛吃面。
时至中午,店里人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变得嘈杂,杨渊吃面很快,几口就吞了大半下肚,一抬眼看见荣叶舟那副慢条斯理的吃相,心头莫名软了几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小孩睫毛纤细弯弯,身上虽瘦,脸颊却保有着浑身上下唯一的一点肉感,看着像是还未褪去的婴儿肥。
杨渊在心里叹口气。
毕竟还是个小孩啊,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高中刚毕业,还在跟朋友满世界撒欢呢。
“怎么不吃香肠?不爱吃?”
杨渊把碟子往对面推了推,“买都买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扔了浪费。”
他这样说,荣叶舟才伸筷子夹了一段切好的烤肠,像是完成任务,吃掉以后再没往碟子里伸一下。
杨渊拧着眉毛看他,片刻后从筷笼里抽了双新筷子出来,把碟子里的烤肠和另一碟里的白灼菜心悉数倒进荣叶舟的碗,“吃。”
荣叶舟惊了一下,目光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像是杨渊往他碗里丢了一颗炸弹。可杨渊识人精准,早已看出他不会随便浪费粮食,果然,最终一大碗面连带菜肉都被吃了个精光。
“这才对,你这年纪要多吃饭。”
杨渊老成地说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年轻不觉得,以后病了,有你好受。”
然而荣叶舟对他这番带有善意的话并没表示出半点接受,甚至在某一瞬间露出了一个让杨渊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一个很冷,又很平静的笑。
第6章 一张干净清澈的笑脸
下午三点,飞机顺利落地。
杨渊的家乡是北方一线城市,近年来经济发展得不错,加上本地人文历史深厚,全国范围内名列前茅的大学也有好几所,因而整体市容市貌也一片欣欣向荣。
下了飞机,杨渊带着荣叶舟继续打车,路上叮嘱他:“这几天让你在我家里过夜确实不太妥,毕竟家里现在只有我妈和我小姨,酒店的话……你肯定不愿意住,又要跟我算账,是吧?”
荣叶舟对再次打车这件事本来就产生了很大的不赞同,听杨渊这样说,立刻开口道:“我睡青旅就行,二十块钱一晚的那种。”
“不用,这二十块钱也不用你花。”
杨渊笑得挺开心,“我现在是讲师,有单人宿舍,平时也很清净,不会有人打扰。这几天你就在我宿舍睡,我回家里睡,这样行吧?”
“宿舍?”
荣叶舟一下瞪大了眼睛:“你不跟我一起睡宿舍?”
“单人床怎么一起睡?”
“我不”
“这事没得商量。”
杨渊冲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包,“你身份证在我这里,哪儿都去不了,服从安排吧。”
荣叶舟很抗拒:“我不去你宿舍。”
“宿舍怎么了?你怕被人抓到?不会的,我隔壁都没住人,房间空着呢,另一边住着个博士生,整天早出晚归找不见人,跟空着也没区别。你放心住着,宿管大爷不会找你麻烦。”
杨渊话音刚落,看见荣叶舟短袖之下露出的那一大片刺青,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再穿件长袖,把你这图案盖一盖。”
一路上荣叶舟始终对这件事十分不认可,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拒绝,诸如会影响杨渊的工作啊,不熟悉环境无法出门啊,整天待在房间里没事做啊等等,杨渊听了半天,觉得这小孩主要还是觉得会对自己产生不好的影响。
只好用温和的语气宽慰他:“其实大学校园里很自由,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不会有那么多人关注你。”
荣叶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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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出租车,眼前就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城市老小区,墙体近几年才刚做过美化工程,刷了淡粉色的漆,尽管杨渊多次吐槽这种颜色实在老土,但总归比以前那种陈旧的灰黄色好看一些。
小区都是六层步梯房,一梯两户,户型面积很大,杨渊家里是套三室一厅的平层,面积足有一百八十多平,住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荣叶舟跟在杨渊身后,越往里走,越发显得沉默。
“你不用怕,我妈不会把你怎么样。”
杨渊边走边说,“说到底,这件事是你爸的错,跟你无关,他对你都没有尽到养育责任,更何况对别人,有什么说什么就可以了。”
“……”
“再说你还是个孩子,大家不会欺负你的,小姨人也很好。”
杨渊边说边观察荣叶舟,不知为什么,小孩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了。
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里面空旷又安静。
杨渊一边换鞋一边环顾,“没人,大概出去了。”
转身给荣叶舟找拖鞋:“你穿这个,试一下够不够大?”
荣叶舟低头换鞋,并不答话,只是在看见自己那双破旧的黑运动鞋跟其他明显更新更漂亮的鞋子摆在一起时,动作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趁杨渊不注意,把自己那双鞋塞进了玄关最角落的地方。
“进来,随便坐,喝点什么?”
杨渊到厨房去找饮料和零食,“你有忌口吗?或者过敏的东西?”
“没有,都行。”
荣叶舟站在玄关扫视一眼这栋房子他一年多前来过一次,只是当时没心情看别的,急于向荣飞讨回自己应得的那一部分钱,唯一有点印象的,是杨渊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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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荣叶舟并不确定荣飞的具体住处,还是缠着荣飞在泰国旅行社的合伙人许久,才问出一个模糊的地址,只知道是四楼,但一梯两户,也有敲错门的风险。
不过幸运的是荣叶舟一次就猜中了,给他开门的正是荣飞,父子俩在门口对视了半天,荣飞错愕得连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你怎么、怎么找来的?!”
“我来拿比赛奖金。”
荣叶舟沉静地望着他,一只手用力抵着大门:“说好一人一半,我给你卖命两个月,你打算独吞吗?”
“去你妈的。”
荣飞抬手就是一巴掌,然而没打中,被荣叶舟躲了过去。
“滚!”
荣飞试图关门,可荣叶舟力气比他大得多,两人僵持不下,在厨房的冯秀岚很快听到动静,走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锅铲:“阿飞,怎么”
下一秒荣叶舟一拳将荣飞掀翻在地,力道之大,竟让荣飞在摔倒后硬生生向后滑行了一米多!
冯秀岚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摔落在地,她惊恐地站在原地,连尖叫也发不出来。
荣叶舟看她一眼,对地上的荣飞说:“我腿有旧伤,你也知道,我需要钱买药治病,不然以后打不了比赛,你也没钱拿。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把我的那份奖金还给我,否则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妈的!”
荣飞也不是善茬,这一拳激起他体内那股好斗的戾气来,自古以来只有老子打儿子,哪有儿子敢打老子!简直是反了天!
他狠狠盯着荣叶舟,像是豺狼盯着猎物。
“来啊,看看是你厉害还是老子厉害!”
说罢,荣飞从地上一跃而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冲荣叶舟挥出拳头,可他显然并非荣叶舟的对手,在冯秀岚的视角中,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个浑身刺青的男孩做出了什么样的动作,下一秒就听见砰一声巨响,荣飞整个人后仰摔在客厅茶几上,玻璃茶几哗啦啦碎了个稀烂。
荣叶舟绕开在地上痛缩成一团的荣飞,走进离自己最近的一间卧室。
那是杨渊的卧室。
荣叶舟显然也很快意识到这并非他们夫妻俩的房间,因为墙上挂着杨渊和朋友们的合影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最边上的杨渊。
那是所有人当中最出众的一张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是荣叶舟从来没有在身边人脸上见过的神情飞扬、自信,一张干净清澈的笑脸。
荣叶舟知道他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可不知怎么,他竟对这个房间的一切产生了一种模糊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