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病骨

第57章

病骨 过期酒 4023 2026-07-24 02:12

  冯瑾打他一下,领着杨渊往里面走,“小舟在……念经。”

  “在什么?”

  杨渊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到跟着冯瑾走到住院区,隔着门,看见荣叶舟靠墙坐在地上,他大腿上趴着只看着不太健康的金毛,大狗一动不动,暗金色的毛发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暗哑滞涩的光泽。

  荣叶舟一只手抚在金毛头上,另一只手握着金毛一只爪子,嘴里念念有词。

  走近了,方听出似乎是在讲泰语。

  “,,……”

  异国腔调没来由给荣叶舟镀了层柔软的金光,他垂着头,刘海遮住脸,低低诵经,杨渊忽然想起他们在泰国时曾路过许多寺庙,常看见人们坐在僧侣面前祈福,由高僧向他们头上撒一点浸泡了花瓣的‘圣水’,以期躲避灾厄。

  那段经文似乎并不很长,荣叶舟很快念完,顿了顿,又从头再来。

  杨渊后退半步,静静看他。

  假若世上真有神佛,恐怕在这须臾片刻,也曾短暂降临于这个小小房间。

  在荣叶舟缓慢而不熟练的诵经声里,大狗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而后慢慢停止了呼吸。荣叶舟的声音也随之停了,他温柔抚了抚它,而后小心将那小脑袋从自己腿上搬起,又轻轻放到地上,他再次双膝跪地,虔诚地用额头与它的脑袋相贴,片刻以后,吻了一下那双已经紧闭的眼睛。

  “它走啦。”

  荣叶舟轻声说,像是喃喃自语,与此同时他抬起眼,才看见门外的杨渊和冯瑾,眼睛亮了亮,连忙起身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杨渊伸手揽他进怀里,“喜欢这只小狗吗?我们可以带回家养。”

  荣叶舟淡笑着摇头,“它走啦,它去投胎了,我给它念了经,希望它下辈子能去个好人家。”

  冯瑾一听,连忙跑进房间,抱着已经咽气的金毛,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是昨天说的那只金毛?长了肿瘤的那个。”

  杨渊牵着他往旁边走两步,细细端详他神色,“你一直陪着它吗?”

  “嗯,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荣叶舟握着杨渊的手,其实心底也有些动容,可更多的是感受到某种从前没有触碰过的哀伤,生老病死,人世无常,从前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可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

  好像过往十几年里都如同人间过客,而此刻,此地,他才终于姗姗入世,触碰到纷繁红尘,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混在一起辨认不出味道,原来活着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身上忽然多出许多条线,就此紧紧跟随着他,要磕磕绊绊,牵绊一生。

  “会不会难过?”

  杨渊揉揉他发顶,“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再选一只”

  “不会。”

  荣叶舟却只是仰起头,看着他笑了,“哥,我想好了,以后学兽医,我想尽我所能帮帮它们,小动物不会说话,可我觉得,我读得懂它们的眼睛。”

  “好啊,兽医很好。”

  杨渊只觉得莫名被某种情绪感染,心里发堵,他忽然想起本科毕业时去山上参加赵观南母亲的葬礼,那也是在一座寺庙里,四周香火繁盛,老住持带领一众僧人在殿前诵经,那天赵观南从早到晚未发一言,直至将母亲骨灰葬在寺庙后院一棵树下,深更半夜,杨渊陪着赵观南在佛殿前久坐,像两具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赵观南闭着眼靠坐在红漆殿门旁,从天黑坐到天亮,凌晨时分,第一声鸟啼响起时,他握着杨渊的胳膊,流下一滴眼泪,“杨渊,我没有妈妈了。”

  -

  那一幕其实还不过十年,可如今再想起,却已经遥远到似乎是上辈子的记忆。

  杨渊继而又想起更遥远的以前,父亲下葬的那一天,他年纪尚轻,还未深刻懂得人生至痛,而后忙于学习工作,被时间催着走,此时此刻猛然回头,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释怀过。

  世事无常,他状似云淡风轻,可心底里从来都有一个没能填上的窟窿,那上面盖着层薄薄的枯草,数年以来自欺欺人,而今才呼啦一下被掀开了似的,露出底下怪石嶙峋的深渊。

  杨渊深吸一口气,被汹涌情绪淹没,他把荣叶舟揽进怀里,静默半晌,问:“给小狗念的是什么经?”

  “《心经》,很短,我只背得下这个。”

  荣叶舟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想抬头望望杨渊,却被那人用力搂着,动弹不得。

  “再给我也念一遍吧。”

  杨渊把整张脸埋在荣叶舟颈窝里,难得露出这样的脆弱,他顾不得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医院,一墙之隔,猫猫狗狗的叫声此起彼伏,吵闹不堪,可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他拥着怀里这个人,却好似能求得片刻安宁。

  荣叶舟觉得有点奇怪,却也没多问,想了想,轻轻在他耳边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时间缓缓倒流,流淌回杨渊尚未遇见荣叶舟的时刻。

  读博时日子过得清苦,那会儿赵观南已经继承了来自舅舅的巨额遗产,一个人跑到南方去做生意,偶有假期时,杨渊会去找赵观南散心,两人也不去别的地方,只去伍川市郊一个名叫南法寺的寺庙,那儿是埋葬赵观南母亲的地方。

  老住持已有九十高龄,身体依然硬朗,赵观南隔三差五去听住持讲经,笑称杨渊既然学文学,难免也要涉及到佛学,叫他去找住持搞什么东西方学术交流。

  杨渊那时被毕业论文折磨得心浮气躁,没想太多,只浑浑噩噩往住持面前坐下,充当上课走神的差生,而后果然思绪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直到结束都浑然不觉。

  住持笑眯眯走到他面前,拿书本轻轻敲了敲他脑袋,“不爱听,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杨渊猛然回神,笑了笑,有点破罐破摔地说道:“我要出家,您收不收?”

  “你?”

  老主持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我刚才讲,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绳,如何出得此人,你有答案没有?”

  杨渊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回去写你的论文吧。”

  老头儿挥挥手:“你身在千尺井中,有人能将你带出,此人不是我,也不是佛。”

  赵观南在旁好奇打岔道:“那是谁?”

  老头儿没好气地也敲他一下:“他在千尺井,你在万丈渊,顾好你自己吧!”

  那段小插曲,杨渊和赵观南谁也没放在心上,南法寺走一遭,临了还是得回A师大那间小小的学生公寓里埋头苦写论文。

  杨渊彼时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从南法寺回到杨城不久以后,他家里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少年来自数千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国度,穿越万水千山,长路迢迢,与他相见。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i人的原因,感觉吸引到的读者也都非常安静...只是一味订阅...

  ◇ 第56章 他是同性恋

  有了明确目标,荣叶舟学习起来似乎更有动力,元旦假期结束以后,小孩几乎无缝衔接回了那种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学之中。

  杨渊也迎来寒假前最后一波忙碌,期末考试周已经过半,他又分了三场监考,考务会开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结束,刚想回办公室喘口气,走到门口,远远却看见一个身影。

  “杨老师。”

  孙衡有点讪讪地跟杨渊打招呼,“刚微信上找你,你没回我。”

  “嗯?”

  杨渊这才摸出手机,看见孙衡的未读消息,“刚才开会去了,找我什么事?”

  “那个……我能进去说吗老师。”孙衡神色不大自然。

  “行,那就进来说。”

  杨渊心里其实已经猜到几分,但仍然不动声色开了办公室门,这间办公室是双人间,他对面工位也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年轻女讲师,教古代文学,这会儿正出公差,屋子里没别人,显得气氛凝滞。

  “老师……”

  孙衡声音压得很低,回头看了看,抬脚要去关门。

  “别关。”

  杨渊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刚收上来的一门考卷在桌上摊开,“有事就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我这不是怕您冷吗。”

  孙衡挠挠头,又原地磨蹭了一会儿,从外套兜里掏出个扁扁的、用A4纸包起来的东西,作势要掩藏着塞进杨渊的外套兜里。

  “哎,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杨渊脸色已经冷下来,扬手推开孙衡,动作间已经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多半是张卡,购物卡,甚至是银行卡之类的东西。

  他顺手开了电脑,鼠标咔嚓咔嚓地点,似乎在找什么文件。

  孙衡脸色也有点不大好,咬了咬牙,好像豁出去了似的:“老师,我就差一分及格,求你通融通融行不,我下学期要大四实习了,我想申国外的硕,不能挂科,求你了老师,我以后肯定好好学习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西方文学史?”

  杨渊淡淡看他一眼,抬手将电脑屏幕掰了掰,以便让孙衡看清上面的文字:“平时分二十,十次考勤你旷课六次,多少有点过分了。”

  “老师我”

  “剩下四次里面,有两次你叫的替课来替你点到,班上同学数量虽多,但我恰好也不是脸盲,没记错的话,一次是开学后第二堂课,那天下大雨,还有一次是讲英国湖畔诗人,我课上随机抽人回答问题,不巧抽到你,替你点到的那个同学还真硬着头皮起来替你答了。”

  杨渊又点了两下鼠标:“你期末考试卷子答得确实还行,我也不是故意挂你,只是最后核算确实就差那么一分,你少旷几节课也不至于挂科,开学补考吧。”

  “老师你通融一下行不行,我爸要知道我挂科了得揍我。”

  孙衡语气已经有点急了,“求你了,我这这我没别的意思,老师你也辛苦了,你通融一下,就让我六十分飘过就行……”

  “孙衡。”

  杨渊表情已经变得很凌厉,“你以为考试是多儿戏的事情?试卷已经封存了,成绩录入系统以后我也无权更改,另外,你知道贿赂老师是多严重的事情吗?有这个心思,不能多用一点在学习上?”

  “就一分!”

  孙衡有点气急败坏,“我专业必修就差这最后一门了,下学期没课了,老师我还要申国外硕士,挂科就申不上了,我又不是白让你干!你说吧你要多少?我给!”

  杨渊已经气笑了。

  片刻后他摆摆手:“你走吧,这事我无权替你办,有权也不会办,要是实在不愿意放弃,建议你直接去找钱院长。”

  孙衡默了默,不知怎么,再看杨渊时露出一种有些古怪的表情来。

  几秒后,摔门走了。

  -

  一月中旬,考试陆续结束,学生们也多半开始返乡。

  寒假前杨渊还有个项目要去找钱勇签字审批,恰好这天钱勇在学校,院长办公室里挺热闹,都是来找他签字的,还有汇报项目进展和沟通出差事宜的。

  钱勇一把年纪,在屋子里忙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送走了大部分人,终于轮到杨渊,钱勇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笑道:“你这项目终于有成果啦?”

  “算是吧。”

  杨渊也笑,“不过您可别替我半场开香槟,我压力太大。”

  “就知道谦虚,你的能力我还不知道?”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