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进微信,荣叶舟的对话框里仍没有任何消息。
杨渊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看见我教师卡了吗?忽然找不到了]
出乎意料的,几分钟后竟收到了荣叶舟的回信:[没有]
杨渊眉头一挑。
他当机立断给荣叶舟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响了很久对方才接,听筒里乱糟糟一片杂音,信号也很差,杨渊问他:“你在干什么?还在工作?”
“……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要还钱吗,钱呢。”
“……”
“你到底在哪里?”杨渊边听边皱起眉头,总觉得听筒那边传来的话音稀奇古怪,听上去不大像是中文,“你在外面?”
“临时出了一点状况。”
荣叶舟一如既往地不回应他的问题:“钱还要几天才能凑齐,你急用的话我先转你一部分。”
“不用。”
杨渊垂眸,片刻后又问:“你真的没见过我教师卡?”
电话那边的荣叶舟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又沉默了很长时间,感觉像是对这个问题毫无办法,最后不等杨渊再说什么,电话直接挂断了。
真是古怪。
杨渊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机界面,胡乱刷起朋友圈。
职业原因,他的社交圈子里也是学生和老师居多,有寒暑假的群体总是很被羡慕,临近暑假,大家都开始筹备旅行,近些年泰国成了热门旅游景点,价格便宜又免签,华人游客奇多,泰国当地吃这碗饭的多少都学了几句中文,交流起来问题也不大,杨渊刷了一会儿,已经看见好几个人在发落地泰国的游客照。
杨渊心里有一点动摇。
要是……拿旅游当幌子,让那小孩给自己当几天导游,可不可行?反正荣叶舟从小在泰国长大,想必比他这个外国人熟悉当地得多,他权当雇个地陪,也许玩着玩着关系就近了。
后面再谈上学的事,也就顺理成章。
但想了会儿,又被杨渊自行否决。
实在是太……自作多情了。
杨渊皱眉划朋友圈,忽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消息通知来自荣叶舟的转账,五百块。
他眉头一挑,点进对话框把转账退回。
[开玩笑的,真不用你还这个钱。]
荣叶舟也没再回。
杨渊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被屏幕上的页面给吓了一跳。
距离挂断电话不过十几分钟,他已经查询了自己本月所有课程安排和定好的讲座、学术交流等校外活动,然后挑选出一个清闲的星期五和学校请好假,最后在购票软件上买好了星期四傍晚飞往G市的航班。
返程时间是星期日傍晚。
他在做什么?
杨渊看着正在出票中的界面,几乎有些难以置信。
飞去干什么?找荣叶舟?
可找他有什么事呢。
催他还钱当然不是。
劝他辞职去上学更是无稽之谈。
自己还根本不算是那小孩的什么人,毫无立场劝人做这种事,何况他对荣叶舟的成长经历和人际关系一无所知,这种自以为是的劝导既傲慢又愚蠢,难不成他愿意大包大揽地帮人家搞定入学手续、负担未来数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要以什么家长身份督促那小孩考个大学?
杨渊对着手机怔愣几秒。
简直是疯了。
恰在此时,手机页面适时刷新,显示出票已成功。
-
【喂!Nouma】
泰国街头,一个妆容明艳的少女正抱着两大杯冰柠檬水冲马路对面招手:【快点过来!我饿死啦!】
荣叶舟看她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兀自盯着手机,似乎想要打什么字,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出去,他将手机揣进裤兜,向马路对面走。
【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的吗?】
少女亲昵挽上他胳膊,走路蹦蹦跳跳的,【怎么忽然要回来打拳?没钱花了?】
【跟你没关系。】
荣叶舟低低地应,没有推开她的手,也没有表现出更多亲密的回应,【没钱请你,随便吃点什么吧。】
【不要你请!哈哈,最近傍上有钱人,我来请你。】
少女嘻嘻笑着,牵着荣叶舟往前跑,【吃肉!烤牛肉怎么样?】
【Kim。】
荣叶舟拉住她,【不要烤牛肉,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
少女愣在原地好半晌,忽然震惊地猛拍他肩膀,【你到底怎么啦?从前吃我一根棒冰都不愿意,现在开口问我借钱哦。】
【有一点事。】
荣叶舟不耐地皱起眉,目光并不看她,神情还有一点因为开口求人而产生的局促,【不借算了,当我没说。】
【借啊。】
Kim笑着推推他,【那我不要你利息,你今晚就陪我喝酒,好不好?】
荣叶舟和她对视时被风吹起刘海他头发长得很快,一段日子没剪,刘海就有些长了,风一吹,柔软的发丝就乱七八糟地翘在半空里。
有一点滑稽的可爱。
Kim被他这幅模样迷住,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嗤嗤地笑,【Nouma】
【别这么叫我,我不是狗。】
荣叶舟不肯叫她随后便碰,转身往前走,【走啊,去哪里喝?】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先去银行转钱给我,到账了我再陪你。】
【呀,你不信我。】
Kim嗔怪地对他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谁叫我喜欢你,你这只坏、小、狗!】
最后三个字是中文,Kim中文水平不怎么样,吐字含混,音调古怪,口型夸张,每说一个字,就伸出一根指头在荣叶舟胸前戳一戳,活像教训自己养的小狗。
荣叶舟蹙蹙眉,没再对她的称呼发表什么意见。
《荣叶舟日记》
7.3 晴
被发现了。
他好聪明。
【作者有话说】
后文中默认【】说的是泰语。
第10章 病得不轻
杨渊扑了个空。
他算好了时间,在上一次等到荣叶舟回家的那段时间里到达出租屋,这一次轻车熟路,很快在破败老城区里寻到目的地,然而蹲在楼下那家便利店许久也没等到人,上楼去敲,无人应答。
下班时间,其他隔间的租户也陆续回来,许是杨渊的穿着打扮在这种地方显得过分体面,一个满面沟壑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脊背,冲他毫不收敛地打量了半晌。
杨渊和他对视,客气地问:“您好,请问知道这间住的小孩在哪里工作吗?”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天,久到杨渊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听力有问题时,才操着一把沙哑烟嗓说:“走了,屋子都空了。”
隔着老远,杨渊都闻到他嘴里那股腐朽的烂牙味。
“走了?”
“你是他什么人?”男人反问。
杨渊被问得一滞,迟疑地答:“是……他哥哥。”
“哥?没听过。”
男人开了门,不再与他耗费时间,“真走了,屋子没锁,不信你进去看。”
说完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杨渊在对方开关门的间隙里偶然一撇,里面黑洞洞的,肉眼可见的脏乱油腻,混着股浓郁的霉味和汗馊味,光是几秒钟就让他有些反胃。
这简直不是人能住的地方。
再敲门,仍是无人应答,杨渊按下门把手,果然开了。
入目所及,一片空荡。
因为荣叶舟几乎没有任何随身物品,所以整个房间看上去与他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区别只在于床单撤掉了,露出下面由白变黄的老式床垫,因为太过陈旧,许多地方都磨损开裂,杨渊就在这时看到一只蟑螂从床垫下爬了出来。
脑袋里嗡的一声。
人能去哪?
杨渊立刻掏出手机给荣叶舟打电话,但打不通,再拨微信语音电话,也无法接通。
荣叶舟像是凭空消失了。
好像是从万米高空坐着跳楼机,毫无防备地直直坠落杨渊心脏悸动得厉害,他对自己如此剧烈的心理波动感到困惑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一个声音说,走吧,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疯疯癫癫,大好的周末假期跑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脑子被驴踢了?
另一个声音说,杨渊,你完啦。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执不休,杨渊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关上房门,坐在床上,开始坚持不懈地拨打荣叶舟的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