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害别人，或者被别人伤害。

　　他短暂的记忆里只存在这一种生活方式，残忍，血腥，只能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这种日子既无聊又难熬，逐渐地他不再特意保持清醒，放纵于疯狂之中。

　　一直到那一晚。

　　角斗场里没有太阳，德维尔只是从破碎的记忆中知道有太阳这么一种东西的存在，却从未真切体验过，他从有记忆开始没有被拥抱过，没有被毫无恶意地对待过。

　　才会把那仅仅一个拥抱当成了自然界里悬浮于高空的烈阳，只有没有生命高高在上的天体，会给予所有人平等的温暖。

　　直到这一刻，德维尔才偶尔愿意恢复清醒，不过这种时刻也并不能维持太久，一直到刚才，吸收了近百万人的愤怒，德维尔才感觉到自己枯竭的一部分在逐渐恢复，理智也恢复了清醒。

　　但这一清醒，却发现唐墨白既不对他笑，也不让他靠近了！

　　眼睁睁看着唐墨白后退一步，德维尔大受打击，下意识开始神圣分割：“本体做过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根本没有那部分的记忆。”

　　他凝视着唐墨白琥珀色的眼眸，可怜兮兮地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大狗：“我没有做过……”

　　……啊这。

　　唐墨白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是刚才他差点被负面情绪吞没的时候确实是德维尔捞了他一把。

　　“谢谢你救了我，德维尔，”唐墨白挠了挠头，决定暂且把这个话题略过去，左右看了看，“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刚才被负面情绪冲刷的过程被德维尔打断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回到现实，反而身处一片漆黑无边无垠的空间，周围还有黑影，在不远处蠢蠢欲动。

　　“一群不甘心的亡灵，想要找下一个替死鬼罢了。”德维尔扫了一眼他们，不在意地道，“不用理会，再过几分钟就结束了。”

　　“噢……”

　　然而他们的交流像是激怒了周边虎视眈眈的怨灵，青白的肢体犹如跗骨之蛆，不甘心地试图攀附在两人身上，那些复数的手从四面八方袭来，却被白色的光柱阻挡在外。

　　【别走……】

　　【复仇】

　　【不能，就这么结束！】

　　唐墨白闭上眼，试图眼不见心不烦，但那些愤怒的情绪不知为何轻易勾动了属于他的情绪，或者说，他本身的愤怒命途很容易与这些亡灵产生共鸣，几欲要控制不住开口答应。

　　德维尔若有所感，刚要捂住唐墨白的嘴，就听见唐墨白冷静发问：

　　“那我有什么好处吗？”

　　此刻，亡灵涌动的情绪似乎凝住了一秒，像是唐墨白的反应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我知道你们很愤怒，想要复仇，我完全理解，因为如果我的家园遭受毁灭，我也会是这个反应。”唐墨白说，“但，这毕竟不是我的家园。”

　　是，这些亡灵确实很可怜，他的愤怒能够与之共情，但是别忘了，他现在可不止代表自己。

　　他背后还有一个国度的期待，为他们复仇就必定会与那个什么翠玉公会对上……额，虽然可能已经要对上了，但是这种交易必定会再添上一层风险，他不清楚专家团的布置，不想给他们添多余的麻烦。

　　因为他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一个人。

　　一想到他背后的国家，原本快要溢上头的愤怒就突然冷静了下来，唐墨白垂眸看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能量体，缓慢跟随着失乐园的指引脱离……

　　【等、等等！】

　　最终，还残余下来的意志，终于还是做出了妥协。

　　【你替我们复仇，我们给你炼金术的知识。】

　　唐墨白觉得不行。

　　【所有！】

　　如果拿到这种成体系的超凡力量，国家的科学家们说不定真的能研究出个什么来……唐墨白犹豫了一瞬，但很快，他突兀感觉到了什么，面色有点古怪，原本抗拒的情绪一松。

　　这一瞬间，亡灵们迫不及待用最后的力量在他手背上烙印下衔尾蛇的标记。

　　【你已获得拉奥世界逝去之人的馈赠

　　封印物道具：衔尾蛇刺青

　　效果1：刺青内蕴含一个炼金文明的宝藏，只是上面设下了七道封印，逝去之人希望你能替他们报复侵略者，血债血偿，每完成一次复仇，炼金文明将会对你敞开一部分，目前已解锁一阶段，最终阶段需要捣毁翠玉会，夺回炼金文明传承【翠玉录】【贤人石】

　　效果2：面对侵略者，刺青会隐约发烫，刺伤侵略者后会开启血猎追踪，不死不休

　　效果3：复仇者的愤怒就是你的愤怒，在面对侵略者时，你的愤怒锁定为最大值，格外获得20%全属性提升

　　效果4、效果5、效果6：未开启】

　　在唐墨白手背上出现刺青那一刻，一直保持沉默的德维尔瞬间暴怒，像是被侵犯领地的雄狮，他背后、手臂上直接延伸出复数的各式武器，直接戳破了环绕他们周围的鬼影。

　　“没事的，德维尔，是我同意了，”唐墨白赶忙拍了拍德维尔的手臂，对上凶兽变得血红一片的瞳孔，用轻缓的声音安抚道。

　　德维尔顿了下，眼眸对上唐墨白的，终于逐渐平静下来，这时两人都感受到了一阵拉扯。

　　到时间要出去了。

　　而出去……同时也意味着分离。

　　想到这，德维尔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对了，德维尔！啊，你是叫德维尔吗？”由于不清楚外面现在的形势，唐墨白连忙提出了邀请，“之前你神智不清醒的时候一直没有问过你，要不要加入我的小队？我们可以一起探险！”

　　德维尔愣了下，眼神里先是流露出了惊喜，随后又黯淡下去。

　　“没关系，就叫我德维尔吧……”他低头看着唐墨白的眼神，“这是独属于我的名字，我很开心能被你邀请，但抱歉，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完成，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这样啊……”唐墨白挠了挠头，最后握住了德维尔的手，“那祝你万事顺利。”

　　他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我们在失乐园再见。”

　　德维尔近乎贪婪地，一寸一寸扫过唐墨白的脸，把这一幕珍藏在记忆最深处：“好。”

　　一定会再见的。

　　等所有的原罪归位，等本体从沉睡中唤醒，等所有的敌人都被清洗干净，用血与火铸就新的王座。

　　在这个残酷吃人的地狱，到底要变得多强才能随心所欲？

　　起码这个答案，不是现在。

　　*

　　【主播醒了！】

　　【主播你们赢了！牛逼！见证历史！】

　　【真见证历史了，我第一次看到那么精彩的复活赛】

　　【这个时候不该喊大佬牛逼吗？hhhh这一次金主绝对mvp啊！】

　　【金主牛批，勾到这样的金主的主播更牛批】

　　唐墨白睁开眼睛，先是被弹幕糊了一脸，接着就看见言无真的脸近在咫尺，黑发黑眼的情报商皱着眉头，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唐墨白喃喃：“我这是在天堂？”

　　言无真抽了抽嘴角，站起身，唐墨白猝不及防下后脑勺差点磕到地上，被言无真拉了一把：“还真是睡傻了，上天堂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我们要是死了，灵魂只会下地狱。”

　　唐墨白艰难地眨巴眼，听着言无真熟悉的冷淡语调，终于有种回来了的感觉。

　　周围人诡异地朝言无真看了一眼，心想，你刚才可不是这种态度。

　　还真是开了眼了，第一次看到蜘蛛那么着急的样子，如果不是怕事后报复，他们都想把这一幕拍下来，说不定以后蜘蛛会愿意花大价钱买下照片。

　　这个时候，唐墨白才终于有空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只见他们周身都环绕着一圈熟悉的亮色的白光，在这股亮光中，唐墨白亲眼看到周围躺着的伤患身上的伤口逐渐凝固。

　　“结束了？”

　　“结束了。”言无真说，“你应该也收到失乐园的通知了吧？”

　　唐墨白连忙看向自己这边的信息。

　　【经过大众举报，09号复活赛场员工作弊现象已经确认，09号复活赛场已关闭整顿，很抱歉给您增添了麻烦，为表补偿，所有参与揭露作弊现象的成员无条件复活，且按照贡献度大小奖励50到500点积分、恶魔商城7折折扣卡（绑定使用）、任务世界选定卡一张，感谢您的参与和监督！

　　复活赛正在弹出中，倒计时：30秒】

　　成功了……

　　唐墨白看了一圈周围，高塔还是摇摇欲坠的样子，但倾倒的趋势却莫名停滞了下来，像是某种特殊的力量进行了干预，强行维持了整座高塔不塌陷。

　　“德维尔呢？”

　　“他？不知道啊，在亡灵巨人消失后，他也不见了。”

　　“哦……”唐墨白内心充满茫然，可能还有点遗憾，想到德维尔和他在巨人身体里发生的事，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言无真一直在用眼角余光撇向唐墨白的神色，见他没有再多问，似乎对德维尔的消失并不意外，心里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唐墨白摇摇头，暂时挥散了对德维尔的在意，转而看向周围，赛特也同样在旁边，不过好像是陷入了昏迷状态，还没有醒来。

　　黑袍人们站在白光范围之外，勉强活下来的匕首男正在朝他们竖中指，不只是他，残留下来的新人，还有同样在复活赛待了一段时间的其他活下来的两个老人，此刻所有恶魔都非常团结地大声朝黑袍人咒骂，可想而知这些脏话在他们心里堆积了多久。

　　唐墨白想了想，问言无真：“这里之后会怎么样？”

　　言无真不耐烦：“不知道，可能会逐渐沦落为废土吧，他们答应搭建复活赛场，作为回报，失乐园会给予他们一定的物资，现在我们待着的高塔，大部分是用炼金术搭建的吗？这类材料可不便宜，不出所料应该就是失乐园提供的。”

　　“现在09号赛场被撤销，以后估计都没有恶魔角斗场了。”言无真的眉宇间噙着不明显的恶意，轻笑，“我原本想说009他们死定了，不过想到他们原本已经死了，现在估计只是彻底报废了吧，毕竟在这种世界里活着也是受罪。”

　　唐墨白‘哦’了一声，随后站起身，朝白光边缘走去。

　　言无真皱眉心想，这傻子不会又要去发善心吧？

　　注意到唐墨白走过来，原本围在白色通道的其他人体贴地让出了一个绝佳辱骂位。

　　009他们非常平静，无论是面临现在的失败还是面对恶魔们的辱骂，都没有还嘴的意思，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又或者是最后一口心气泄了，所以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唐墨白走到白光边缘，在009的目光中竖起一根中指，手背朝着黑袍人的方向，直播间镜头也无法捕捉，他平静地说：“回敬你之前的照顾，希望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活久一点……万一能看见仇人突然暴|毙了呢。”

　　所有黑袍人怔怔地看着他手背上衔尾蛇的刺青，这上面的气息代表了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唐墨白收回手，把手背藏进兜里，才刚转身，就看见言无真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哪种话？”

　　“诅咒人的，希望他们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活久点，不是诅咒人是什么。”

　　唐墨白耸耸肩：“就当是诅咒吧，毕竟活着远比死亡要痛苦，不是吗？”

　　言无真啧啧称奇，却也没多说什么，很快，最后的脱离时间到，所有被白光笼罩的人逐渐向上升空，像是踏上了一个透明的电梯，唐墨白向下俯视，看见一个接近倾倒边缘的高塔，和越来越小的角斗场。

　　角斗场的形状像极了地球上的罗马斗兽场，但是有一点不同，所有的座位高低起伏有些微的差别，曾经唐墨白没有在意过这一点，一直到现在俯瞰的视角，才终于看清。

　　那就像是一座又一座黑色的墓碑，009他们的黑袍在墓碑前，小到近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