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在灾变还没到来的时代，他们原本就是这样生活的。

　　灾变到来前的时代与地球类似，同样经历过信息大爆炸，因此这些残留下来的旧时代的居民基本都接受过义务教育，在工作之余整日在讨论唐墨白前段时间的说法，赞同派和不赞同派闹得面红耳赤，整个社区迸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活力。

　　烬痕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讨论中，事实上，在唐墨白成为新首领后，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在众人面前露面了，不是在房间里通过直播间联系自己曾经的属下，就是在喝酒，只有偶尔会来到天台上放风。

　　虽说在游戏里能大度把位置让给唐墨白，但理想被忌心的游戏击溃，烬痕也并非没有被打击到，只是他不会表现出来，想要自行消解这郁闷罢了。

　　这一天，烬痕照常在无人的天台喝酒，冷眼俯瞰着地面上活动的众人，这时身后被锁的门突然被打开，烬痕没回头，随手将手里喝光的酒瓶往后一丢：“别来烦我。”

　　唐墨白接住了酒瓶，意外地说：“没想到你在这里躲清闲。”

　　听到唐墨白的声音，烬痕意外地转过头看他一眼，随即又把脑袋转回去了：“不趁这段时间收编你的势力，来我这里做什么。”

　　“有些事想请你帮忙，话说，你也休息够久了吧，三天时间应该足够你重新安排好公会成员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到这点烬痕就烦闷。

　　他曾经的属下们，同时也是之前净世的公会成员，游戏胜利后他们的契约书被解除，拿回了自由身，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回来，有些在长久时间里已经习惯在夜阑的生活，有些更是早早堕落，真正坚持本心的不算多。

　　也是没有办法，烬痕被困在海底太久了，久到地狱局势变化了好几轮，曾经辉煌的大公会此刻早就是往日黄花，而且忠诚也不是恶魔的优秀品德。

　　烬痕这些天除了郁闷，也在思考公会出路，但左思右想，都卡在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一来，他人在孤岛地狱，下不去也没法在这里发展成员，二来他们还得罪了夜阑，如果重新独立门户，也少不了被夜阑报复。

　　硬要说出路吧，其实也不是没有，但烬痕一想到唐墨白就心烦，不愿看见对方的脸。

　　这不，唐墨白刚一坐到烬痕旁边，就见他提起屁股往旁边挪了半米。

　　唐墨白：“……我没开直播间。”

　　烬痕：“我知道。”

　　烬痕有一口每一口喝酒，也不说话，唐墨白盯着烬痕的侧脸，又看向地面上忙忙碌碌穿梭的社区成员，很快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不招烬痕待见。

　　于是他也沉默下来，也不做多余的事，就这么陪他坐了一会。

　　烬痕的视线放在楼下面，又一口苦酒入喉，低喃：“他们很高兴。”

　　“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但是他们很有活力，比我当时有活力多了。”烬痕说。

　　唐墨白就不说话了，天台一时间恢复了静默，烬痕又喝下一口酒，辛辣的滋味涌入胸膛。

　　实际上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但这个疑问已经在心底徘徊许久：

　　‘他的理想是错的吗。’

　　从游戏结果，和目前唐墨白做出的改变来看，似乎是的，他的理想轻易就被忌心挑破，被唐墨白改变，但这样一来他在海底坚持的意义又在哪里？

　　如此一念，心魔丛生。

　　“理想应该是没有对错的。”

　　唐墨白突然说话，让烬痕还以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心声，但唐墨白只是耸耸肩：“看你的表情就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哼，那算什么？安慰我？”烬痕的表情复杂难言，“我可不想被你这种赢家劝慰，只叫我觉得讽刺。”

　　和他不同，唐墨白的理想能让他从万里海底上浮，能在游戏里赢，能令众人那么轻易接受了改变，每一桩每一样都令所有恶魔羡慕嫉妒得不得了。

　　如果烬痕不是公会会长，只是个普通的恶魔，恐怕早就纳头就拜毫不犹豫选择抱上这条粗壮的大腿，但他同样是有自身理想的恶魔，理想恶魔之间存在天然的竞争关系，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很复杂了。

　　哪怕唐墨白在海底救了烬痕，他也没想过要完全加入扶光，他有自己的坚持，其他海底恶魔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我可没有要高高在上宽解你，我早就说过，我能做到这一切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唐墨白平静地说，“再者，我是真心这么想。”

　　“虽然我认为实现完全的平等很难达成，但在我的世界，500年前的社会还是封建主义，人权和民主存在的时间能被封建帝制吊打，对生活在当时的人们来说，我主张的理念同样令人觉得荒谬，在更遥远的原始社会，弱肉强食才是理所当然的法则，封建帝制那一套同样不被当时的人理解。”

　　“说到底，如果社会生产力再发展，再过个500或者1000年，到了物质精神完全丰富的时代，说不定你所认为的完全平等才是那个时代的人坚信的社会法则，我这种分配制度已经是老掉牙了。”

　　“谁又能预测时代的发展呢？失乐园能连接那么多世界，说不定下一个副本世界就是你所设想的社会，有那么多世界，就有那么多可能性，谁能说自己的理想就一定是错误或者正确的呢？”

　　烬痕这一次是真的惊讶的，他终于侧过身，眼神认真地打量唐墨白，发现他似乎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而且，”唐墨白想到了什么，笑道，“其实在我的世界一直也有类似你理想的目标，消灭剥削，实现共同富裕，所以我从不认为你的理想是错的，甚至，我的理想说不定也是为了你的理想实现所需要的薪柴，毕竟文明是需要一点一点进步的嘛。”

　　“薪柴？”烬痕恍惚着重复，表情十分怪异，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自己的理想形容为薪柴的。

　　“对啊，之前我曾经跟玛门讨论过理想，他告诉我，理想恶魔之间除了互斥，还有互补的关系，就像撒旦吸引了一波同样信奉弱肉强食的恶魔，但我认为除了这两个关系，理想之间应该还存在一种递增关系，就像文明循序渐进一样，一种理想的实现对另一种理想来说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你不觉得我们的理想恰好就是如此吗？我想要改变失乐园的环境，将其变成更宽容的平台，实现合作共赢，而你的理想是消灭不公，人人平等，如果没有我的理想的实现，想必你的理想要在失乐园实现也无比困难吧，所以你才会选择在副本世界实现。”

　　唐墨白的眼睛看向烬痕：“但如果有的选，没有恶魔不想改变自己身临其境的环境。”

　　这下，烬痕听明白唐墨白是来干嘛了。

　　“呵，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要招揽我吗？”

　　“对啊！”唐墨白毫不避讳承认了这点，笑容灿烂，丝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毕竟是为了我的理想嘛，你是个很好的助力，我欣赏你为了对抗不公燃烧自己愤怒的决心，我想要你的愤怒为我所用，不可以吗？”

　　烬痕紧盯着唐墨白的眼睛：“哪怕到了那天，我会用我的理想来完全取代你的？”

　　“如果真的能实现，那想必失乐园已经变成了远超我能想象的无比美好的世界吧。”唐墨白微笑着说。

　　烬痕看着他的笑容，脑海里持续闪过了几个单词，例如‘疯子’‘神经病’‘奇葩’。

　　但最后，只有一个单词能合适的形容。

　　‘恶魔’

　　烬痕伸出了自己的手，悬在空中，唐墨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将其握住。

　　“行吧，”烬痕说，“反正我的愤怒，我的一身能力，也是你赢回来的，本来就应该属于你了。”

　　“如你所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实现你的理想，然后再在你的理想基础上奔赴我的理想，虽然不知道得在多久之后了，你得努力啊，会长，别让我等太久了。”

　　唐墨白握紧了烬痕的手：“嗯，一定。”

　　烬痕笑了笑，逐渐松开手，但就在这一瞬间，唐墨白像是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突然愣住了。

　　“嗯？怎么了？”

　　唐墨白无言，将自己的手掌翻转了，盯着手心。

　　烬痕也盯着他的，惊讶地发现唐墨白的手心不知何时也有熔岩的纹路在其中具现化。

　　这时，唐墨白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自己的能力面板。

　　【命途4：拯救者

　　效果：每拯救一个人，将会承担他的命运之重，能储存他人的命运片段，命运片段加于己身的同时，你将能使用他的能力，但作为代价，在使用期间将会承担命运的反噬。

　　已获得命运片段：2】

　　〓作者有话说〓

　　来了，我带着已经被遗忘的命途能力回来了[狗头]

　　中秋那天请假和家人出去玩哈！这段时间文卡卡的，现实里事务比较多，可能更新时间不太固定，但尽量日更。[化了]

　　第427章 乐土（27）

　　拯救者。

　　这是唐墨白结束危机地狱后觉醒的能力，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陷入孤岛地狱机制当中，导致这个能力压箱底，失去了存在感，以至于唐墨白差点忘记这件事了。

　　这个能力按照字面上的理解，是唐墨白在危机地狱拯救了许多人的具现化，只要他继续拯救他人，就能获得被拯救者的部分能力。

　　一瞬间，唐墨白脑海中冒出了海底的七个恶魔，但很快脑海中冒出一个疑问。

　　按照拯救者的效果说明，应该算是拯救了他们吧？但这样以来为什么命运片段会是两个，按理说不是应该更多吗？

　　况且，承受反噬，又是什么样的反噬？

　　见唐墨白突如其来陷入沉默，烬痕奇怪的问：“怎么了？”

　　“唔……”唐墨白说，“没什么，只是新得来的能力需要测试一下，烬痕，能帮我吗？”

　　新得到的能力？烬痕一愣，不过想到唐墨白曾经完成的壮举，那么惊心动魄的过程，觉醒了新的能力也不奇怪：“可以啊。”

　　唐墨白点点头，然后第一次动用了属于烬痕的那一个命运片段。

　　一瞬间，他身上的出现了类似烬痕之前用过的犹如熔岩流淌的痕迹，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表面的皮肤好像变硬了。

　　“！？”烬痕一眼就认出了唐墨白身上的变化来源于什么，这不是自己的招牌命途能力吗？？

　　目瞪口呆下，他还不忘去确认，随手取出装备栏的匕首在唐墨白小臂皮肤上一划。

　　没有出血，甚至皮都没有破，皮肤与金属匕首相撞，居然发出了类似金戈相碰的声音，烬痕倒吸一口凉气，彻底确认了这就是自己的能力，下意识抬头看唐墨白：“你……”

　　为什么自己的能力会出现在唐墨白身上？

　　他刚想问出声，却察觉到唐墨白表情不太对劲，紧皱着眉，像是在极力忍耐着痛苦。

　　“怎、怎么了？”烬痕不知所措，“我下手也不重啊。”

　　“……不是你，”唐墨白艰难地开口，“是…副作用。”

　　命运的反噬，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使用能力的瞬间，唐墨白脑海中恍惚闪过了几道画面，大概是烬痕自绝于海底火山口的画面，隐约让他明白，这或许就是烬痕原本注定的命运，而被自己改变过后，这个命运就不复存在了。

　　只是那一瞬间的灼烧和疼痛，虽然不会出现伤口也不致命，但痛也是真的痛啊。

　　唐墨白深吸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还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继续维持命运片段，测试时长。

　　终于，半个小时后，这种能力消失，唐墨白额头已经浸出细细的冷汗，如果不是精神力、意志力已经通过规则上涨了一大截，估计他早就忍耐不住疼痛在地面上打滚了。

　　见唐墨白又从装备栏拿出蓝色的精神恢复剂喝下，烬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又好奇地问：“结束了吗？”

　　随后，烬痕就看见唐墨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意味不明地问：“烬痕，如果在海底我没有出现，你们绝望之下会怎么样？你会跳火山口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去做这种懦弱的事，”烬痕说，但又想了想，“不过跳火山这种死法确实够轰轰烈烈，到也还行。”

　　唐墨白不置可否，看着重新变成1的命运片段，想了想又朝烬痕伸出手：“能再和你握一下手吗？”

　　烬痕顺从地伸出自己的手，脑海中闪过一则猜测：“你真的能使用我的能力了？要通过握手吗？”

　　“对。”唐墨白一直盯着自己的能力面板，这一次确定了，使用掉一次后确实需要与被拯救的对象再次握手才能刷新，不使用的时候可以一直储存。

　　而且唐墨白能使用的也不仅仅是单一的能力，烬痕迄今为止的所有命途能力都可以作为一个个单独的片段，通过握手这个动作传递并记录下来，如果他愿意也可以动用烬痕全部能力，只不过反噬痛苦也会加倍。

　　唐墨白姑且试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同时使用两个能力就会影响到战斗，同时使用三个能力，他别说战斗了，以目前的精神力都站不起来。

　　但尽管如此，也是足够强力甚至逆天的能力了，唐墨白什么都不做就能获得另外一个恶魔一路走来的积累，如果没点限制就太逆天了，况且，只要精神力持续增长，他迟早能用出复数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