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裴照野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他私人别墅的卧室里,那里已经被打造成了一个囚笼,他深处囚笼的中心,连窗外的阳光都很少见到。而现在,他突然被带到这座城市的最高处,闻到了新鲜了空气,吹到了带着温度的凉风,这种曾经对他来说很平常的事情,此刻却显得弥足珍贵。
陈乔怔怔地看着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砰”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陈乔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一簇金色的光团拖着尾巴蹿上夜空,然后在最高处轰然炸开。
是烟花。
金色的流火如大雨般倾泻而下,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各种颜色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幕中绽放。
陈乔的眼睛被映得流光溢彩,长时间盯着光亮,使他的眼睛有些酸涩,但他却不舍得眨眼,生怕这只是一场最后的美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烟花了。
上一次看烟花,还是在南湾。
那年春节,裴照野带着他在江边等了三个小时,最后只等来稀稀拉拉的几发冷场烟花。周围的人都在抱怨,裴照野却捏了捏他的手,笑着说:“没关系,以后每年都带你看,看到你不想看为止。”
那时陈乔觉得,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不是烟花,是裴照野说这句话时眼里的光。
“好看吗?”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陈乔回过神,下意识转头
然后他愣住了。
裴照野没有看烟花。
从始至终,他都在看他。
那双眼睛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像是流淌着一条星河,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就那样专注地凝视着陈乔的侧脸,凝视着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凝视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仿佛这世间任何的绚烂都不及眼前这个人。
陈乔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像是受到了应激一样,那一纸报告单和裴肃的话再次从他脑海中闪过。
心中尚未燃起的火光迅速熄灭,仿佛他从未亮起。
陈乔垂下眼睫,用力攥紧双手。
好险。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又要被这个Alpha骗到了。
第32章 故意接近
指尖陷进掌心的疼痛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的烟花。
“怎么不说话?”裴照野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满,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我问你好不好看。”
陈乔被迫与他对视,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好看。”他轻声说。
裴照野却皱起眉。这是他想得到的答案,但此刻却不能让他满意。
像是怕他不相信一样,陈乔又重复了一遍:“烟花很好看。谢谢。”
客气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裴照野心里那股躁郁的火焰又蹿了上来。他把陈乔往怀里又带了带,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肉里:“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
陈乔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他安静地靠在那个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最陌生的怀抱里,听着裴照野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曾经他以为,这颗心脏是为他跳动的。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有。”陈乔忽然开口。
裴照野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陈乔抬起眼,望着夜空中最后一朵缓缓消散的烟花,天地间重新陷入寂静。
他轻声道:“放我走吧。”
空气凝固了一瞬。
裴照野的呼吸停滞了,随即变得更加粗重。他钳着陈乔下巴的手收紧,力道大得几乎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骇人的红痕。
他眼眶泛红,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陈乔没有躲,也没有哭,他只是平静地重复:“放我走吧,裴照野。”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胸腔浇得狼藉一片。他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他的心意、他的讨好、他放下身段的每一次迁就,全都被无视得干脆彻底。怎么他以前没发现,陈乔竟然是一个这么狠心的人?
他怒极反笑,心脏剧烈的抽痛难以忽视,他只能选择用更加刻薄更加狠厉的语气掩盖自己的的狼狈。
“陈乔,我告诉你”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你走。”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诡异中又透着些许自暴自弃:“除非我死了,”他眼神暗得可怕,“不,我死了你也要待在我身边。骨灰盒都要放在一起的那种。除非我对你腻了,否则你别想离开我。”
说罢,他在陈乔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尝到鲜血味才平息了一丝怒火,舌尖探进去,勾着他的舌尖不死不休地搅弄,这并不算是一个吻,更像是惩罚和宣誓主权。陈乔被迫仰起头接受他粗暴的亲吻,纤细修长的脖子拉出一条紧绷脆弱的弧度,他睁着蓄满泪水的眼睛,悲哀地看着黑透的天空。
他忽然想到,今晚其实没有一颗星星,或许以后也不会有了。
“闭眼,不然我就亲到你睁不开眼。”
裴照野阴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乔闻声颤了颤睫毛,随即像认命一般合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不偏不倚滴在裴照野托着他后脑的掌心。
温凉的泪几乎要将他烫穿,可他只是停顿了半秒,随即是更加缠绵、更加深入的吻,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把他钉在怀里,让他再也不能说出那句残忍的话。
一吻结束,裴照野紧紧抱住他,像一只黏人的大型犬将头埋进陈乔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给你还不行吗?
最后半句被他吞了下去,但陈乔依旧能听出他的茫然。
陈乔沉默着,他想要的并不多,他只想要以前的裴照野能重新回来,显然现在已经无法实现。
就算某一天裴照野恢复记忆,他也不能保证他会和以前一样,甚至陈乔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
这么想来,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裴照野一辈子不恢复记忆。保持现在这样,他就总有一天会彻底心如死灰。
陈乔隐约有一种预感,这一天不会太晚。
“我想去见知之。”
裴照野抬起头,那张冷峻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挣扎:“我陪你去。”
幽幽叹了口气,陈乔说:“好。”
下一秒,裴照野牵住他的手,带他离开了大厦顶层。
宋知之最近一段时间恢复得还不错,正躺在病床上吃零食,看到陈乔时表情很是惊喜,可当他看清陈乔身边的人是裴照野后,又有些复杂。
陈乔想甩开裴照野的手,却被更用力攥住,他无奈地看向他,说:“我想和知之单独聊一会儿,可以吗?”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比起那些想要离开的言论,这已然是一种柔软。裴照野摸了摸他脑袋,又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在外面等你,不许聊太久。”
裴照野关上门,把空间留给这对许久没见面的朋友。
陈乔率先扬起一个笑,“知之,想我了吗?”
宋知之扁了扁嘴:“你怎么这么久都没来看我啊?”他抱怨地说,“是不是渣男不让你来见我?他以前就总吃这种歪门醋,现在有权有势了,是不是更不讲理了?”
和裴照野重逢以来的太多事陈乔都没和他说过,一是难以启齿,二是不想让他担心劳神伤身,所以他只能把委屈和难过憋在心里,时间久了,他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微微一笑:
“不说他了,没来看你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你别多想。”
“好吧,我也知道,在燕市工作肯定特别辛苦,不过还好找到了渣男,他还能保护你,不然你一个人我真的不放心!不过我怎么感觉你憔悴了好多?”宋知之认认真真地打量他,“你们还打算回南湾吗?”
“还没想好。”陈乔苦笑,哪里是他没想好,现在的情况是裴照野根本不可能放他走。
“如果我的病治得差不多了,我肯定还是要回南湾的,燕市待着太不习惯了。”宋知之忽然想起什么,表情有些激动,“对了,你上次不是让徐秋帮你把东西寄过来吗,他不知道你现在住哪,就拿到医院来了。”
宋知之轻巧地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熟悉的小铁盒,“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到底是什么宝贝,你要藏这么久?”
陈乔愣了愣,手臂颤抖地抚摸冰凉的铁盒。
当时得知徐秋要回一趟南湾,他特意让徐秋帮忙去他家把这个盒子找出来,不过后面发生了太多事,他差点要把这件事忘记了。
铁盒里装得东西不多,很轻,里面只放了几封裴照野追求他时写的情书,纸张有些褪色,但张扬潇洒的字迹却依旧如初。
陈乔稳住心神略过情书,拿到被压在最下面的银行卡。
这就是裴照野失踪前留下的那张卡,他一直都想着要还给他,现在似乎已经到时机了。
“替我谢谢徐哥。”陈乔眉心笼罩着一缕忧愁,但还是故作坚强地笑,“下次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来看你,我应该会离开一段时间,可能会去别的城市,等我稳定下来第一时间联系你。”
从裴肃离开后,他就在想得到自由后该去哪里,南湾回忆太多太密,他还是想先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散散心。
“这么突然?你要和渣男去旅游吗?”宋知之瞪大了眼睛,“那一定要给我多拍点风景照!”
陈乔抿了下唇,决定等他彻底逃离了裴照野、一切尘埃落定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真相。
又聊了半个小时,陈乔走出病房,没看到裴照野的身影,他沿着来时的路慢吞吞的走,在走廊尽头的拐角不小心撞进一个人怀里。
“嘶”一阵闷痛,陈乔揉了揉鼻子红着眼眶,“对不起,我没看路”
话音戛然而止。
“小乔?”宁柏错愕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手臂还悬在空中保持着不久前的动作,“你怎么会在这里?”
和宁柏有多久没见了?陈乔一时间有些恍惚。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校门口,宁柏说他要出国,问陈乔愿不愿意送他。陈乔不想裴照野吃醋,匆匆说了句“一路顺风”就走了。后来偶尔在通讯器上看到他的动态,随手点个赞,仅此而已。
他终于想起许久前在拳击场远远看到的熟悉身影是谁了。那时候他还以为是错觉,原来真的是他。
宁柏回国后一直定居在燕市,燕市就这么大,再重逢也不足为奇,只是陈乔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