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风才不说了,只是瞥了宁辞青和夏叶初两眼。
佣人们陆续端上菜肴。吊灯的光落在华丽的瓷器上,反射出冷冽的碎芒。
长桌像条无形的河,将血缘相连的人们隔成两岸。
待吃完饭了,宁辞青起身,低声对母亲说:“母亲,请您照看小初一会儿。我要到书房和父亲说会儿话。”
听到宁辞青带着依赖的声音,宁太太眼神柔软:“你去吧。我会陪着他的。”
说罢,宁辞青和夏叶初点头示意,便跟父亲进了书房。
三位兄姐们看着这个画面,戒备心提到顶点,却又不能跟上去,转眼看着被留在客厅的夏叶初,只觉得他像只落单的小绵羊。
宁辞云率先笑着挨近:“夏氏最近可好?听说新药申报遇到些麻烦?”
宁辞琛晃着餐后酒接话:“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夏叶初不太擅长应对这些,一瞬间有些仓皇。
宁太太伸手将他轻轻拉起:“叶初,来,我新绣了幅江南烟雨,你帮我瞧瞧配色。”
宁辞云撇了撇嘴,笑道:“妈妈真偏心,只带叶初去看,不带我们去?”
“平日让你们看,个个都说忙。”宁太太挽着夏叶初往偏厅去,语气带着埋怨,“现在倒知道凑热闹了?”
三人一下也没了声音,只能看着宁太太把夏叶初引进绣房,把门关上。
绣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北墙整面梨花木多宝格,错落摆着各色丝线团子,旁侧斜斜支着绣架,半幅烟雨的江南浮在素缎上。
看到这缎面,夏叶初有些恍惚,想起当年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爱好。
宁太太请他坐下,问他:“你觉得怎样?”
夏叶初醒过神,目光盘旋在绣面上:“这是再精致也没得了,阵脚就这样细密,深浅过渡才能那么自然,跟画上去似的。”
“唉,都是些笨功夫而已。年纪大了工作不忙了,才有闲心一针针缝缝补补。”宁太太抚过缎面轻叹,“如果当年养小孩儿的时候,也有这个闲心,大概情况就不一样了。”
听到这话,夏叶初想到她大概意有所指,但也只得客客气气地说:“阿姨说笑了,您的孩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宁太太却摇摇头:“那三个大的,我就不说了。只是辞青这个老幺,我其实我在他身上用心思反而最少。只当他是最省心的,想来是我自己疏忽。”
夏叶初默然片刻,见她眼底浮起怅然,轻声道:“这么看来,您还是很疼辞青的?”
“当然,自己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疼呢?”宁太太苦涩道。
夏叶初一瞬间有些接不上话。
脑子里翻涌起当时的画面,宁辞青那么可怜地跟自己说“我无家可归了”……
这和宁太太此刻的表现,仿佛颇为矛盾。
夏叶初脸皮薄,没办法直接问别人的家事。但偏偏又不懂怎么迂回试探,只
宁太太见他眼神游移,问他说:“辞青这阵子过得怎么样?”
“很好,他很好。”夏叶初答道。
“唉,那就好。”宁太太眉眼舒展开来,“往后常同他回家坐坐。”
夏叶初僵硬地点点头,看宁太太的态度,实在难以和宁辞青当时说的“扫地出门”“无家可归”划上等号。
第43章 夏叶初的疑心
宁宅,书房里。
宁父一边剪雪茄,一边漫不经心般地问道:“说吧,这次回来是想要什么?”
“我总得是想要点儿什么,才能回来吗?”宁辞青笑道。
“如果不是,那就最好。”宁父点燃雪茄,烟圈缓缓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宁辞青缓缓落座,说道:“看来父亲还是不太支持我的事业。”
“你的事业在宁氏。”宁父吸一口气,眼神冷冽,“这么好的才华,拿去替别人打工,做上门赘婿,说出去真丢份儿。”
宁辞青重重叹了口气:“从小,爸妈就教我家和万事兴,孔融让梨,不要和哥哥姐姐抢东西。现在倒好,我出去另谋出路,您反而不乐意了。”
“少给我说这个了。”宁父提到这个就不自在,面色微沉,索性摊牌,“你要是想拿钱就直说!我还是那一句,只要你回来,我们宁氏可以支援夏氏。”
宁辞青却缓声说:“非如此不可吗?”
“我们宁氏还能为了一个外人出钱出力吗?”宁父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但你要是回来了,有本事把钱权抓到手,那么你想帮你的媳妇,我这个当爹的也不好说什么。”
宁辞青看着父亲坐在软椅上吞云吐雾的模样,只觉这姿态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宁父看着宁辞青,如同看一只流浪了半天,饿得嗷嗷叫跑回来的小狗。
念在多年情分上,他自然愿意丢块肉骨头,再让妻子给这可怜东西梳洗梳洗,送回温暖窝里去睡。
前提是他得听话。不再乱跑,不再呲牙。
这点宁父很有把握。
外头风雨那么大,哪儿比得上家里舒坦?
宁辞青蓦地抬起眼。
眼神里却不似那种饿得嗷嗷叫的小狗。
宁父心弦一紧,蓦地有了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宁辞青冷淡开口:“那我和叶初先回去了。”
宁父指节收紧,雪茄表面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你是聪明人,别做蠢事。”
宁辞青脸上适时浮起温驯的笑意:“父亲的提议,我会慎重考虑。”
看着这抹笑容,宁父蹙了蹙眉,还是挥了挥手:“那你可得早点想清楚。商场上时机比什么都要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宁辞青和夏叶初离开宁宅的时候,宁父的态度还是很和蔼的。
他拍了拍宁辞青的肩头:“多回家看看,你妈妈总是惦记着你,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宁太太也是一脸的眷恋不舍。
三个虎视眈眈的兄姐也适时露出妥帖的笑容:“是啊,多回来看看,大家都很想你。”
宁辞青和夏叶初告别了他们,便上了车。
车子驶出林荫道,夏宅的灯火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团暖黄的光晕,最终被梧桐树影吞没。
夏叶初握着方向盘,迟疑片刻:“你家里对你……”
“怎么了?”宁辞青问他,像是没听懂他的未尽之意。
夏叶初皱眉:“他们对你的态度似乎很亲切,不太像是……”
“不太像是我说的,我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吗?”宁辞青苦涩一笑,“唉,难道师哥觉得我竟然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吗?”
夏叶初指尖一紧,为自己方才的疑心生出愧意:“我不是怀疑你……”
“我当然知道。”宁辞青示弱般地弯下身体,用头靠在夏叶初的肩窝上,“只是你看到的,都是表面。要说母亲,她的确是待我的确有心。但其他人呢?”
夏叶初果然想起,宁父看似和蔼但高高在上的态度,以及宁家兄姐绵里藏针的机锋,心中顿时又对宁辞青充满爱怜:“你是那么的艰难……”
宁辞青不语,只是维持着依赖的姿势,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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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叶初被这全然的依赖击中,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彻底抛下了刚才的怀疑。
到了下一个红灯,他立即空出手揉了揉宁辞青的发顶:“所以……他们不会帮忙?”
“你以为呢?”宁辞青抬眸看着夏叶初,“其实何氏也好,宁氏也罢,都没什么要紧。”
夏叶初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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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师哥在一起做事情真的很快乐。”宁辞青语气低低的,但声音却带着一种骤见桃源般的豁然开朗,“我们一点一点地搭起自己的凉棚,不必背靠大树也好乘凉。”
夏叶初猛然一怔,垂眸看向宁辞青。
宁辞青和他视线相接,眸光里的情感告诉他,他的确是夏叶初最忠诚、最纯粹的仰慕者。
他会把他当作桃源本身。
夏叶初无法不被这份赤诚打动。
宁辞青很多时候像个骑士。
但有的时候,却又似公主,总是能激发夏叶初的骑士精神。
夏叶初望着宁辞青,语气坚定地说:“是的。我们不用依靠任何人。”
宁辞青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然后缓缓补充一句:“我们有彼此就足够了。”
狭窄的车厢里,变得像圣诞节的火炉温暖。
二人肩膀挨着肩膀,眼里有火光,像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期待一觉醒来,袜子里就塞进了从天而降的礼物。
第二天,夏叶初刚回公司,就被夏叶笙叫上办公室。
他刚坐下,夏叶笙就放下手头工作,开门见山问道:“昨天回宁家怎么样?”
夏叶初把昨晚的见闻说了,然后叹了一口气:“想来,他孤注一掷投资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把家里得罪透了。现在回去,我看宁太太还算和善,但宁叔叔却淡淡的,至于几个哥哥姐姐更是绵里藏针。”
“你都能听出‘藏针’,那就是根本没‘藏’了吧。”夏叶笙轻笑。
夏叶初噎了噎,但也无法反驳。
半晌,他垂眸说:“辞青终究是为了我,才和家人闹僵的。”
“既然是这样,他应该也会为了你,和家人重归于好。”夏叶笙答道。
夏叶初一怔:“可是,他们不肯接纳辞青,辞青就算卑躬屈膝,也未必讨好,反而里子面子都输光了。”
“真是儿大不中留。”夏叶笙挑眉,似在调笑,“你倒是心疼他。”
夏叶初听了这揶揄,一下回不上话了。
半晌,他才慢慢说:“连我都不心疼他,也更没人心疼他了。”
夏叶笙听了这话,毫无共情,反而觉得肉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