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缓缓停下。宁辞青拉开车门,夜风瞬间涌入。他正要下车,却听见身后传来夏叶初的声音:“我陪你走一段。”
宁辞青动作顿住,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让司机在前面等。”夏叶初已跟着下了车,对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走到他身侧,“走吧。”
两人并肩步入夜色。
街道很静,空旷旷的,好像这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宁辞青低着头,脚步有些慢。夏叶初也不催促,只是走在他身边,素金袖扣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师哥,”良久,宁辞青轻声开口,“我应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夏叶初微微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比如,是我拿了两对袖扣去,他们才会弄错的。”宁辞青笑了笑,“后面,我还把那么贵重的袖扣给弄丢了。还有现在,明明你可以直接回家休息,却要陪我在这里吹冷风。”
“袖扣的事,是你帮了我。今晚的事,也是你一直在替我解围。”夏叶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至于现在,是我自己想陪你走这一段。”
宁辞青蓦地一怔,所有准备好的巧言令色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望着夏叶初那双平静而坦诚的眼睛,半晌,才淡淡一笑,说:“师哥,你这个人……真的太容易让人得寸进尺了。”
夏叶初不解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小伙子不知从哪里晃了出来,看见眼前这两个男子身光颈靓,一下来了精神。为首那个咧着嘴,满身酒气:“两位老板,借点钱花花?”
夏叶初下意识想后退半步,但看到了宁辞青,便决计站前一步。
他是个普通研究员,身形清瘦,气质文弱,在这个关头,却选择挡在宁辞青面前。
宁辞青看着这样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夏叶初,心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师哥,”他环视四周,发现这地方没有监控,便压低声音,对夏叶初快速说道,“你往前跑,去报警。”
夏叶初一怔,立刻摇头:“不行,你”
“我手机没电了。”宁辞青截断他的话,“他们有三个人,硬碰硬我们吃亏。你跑得快,去报警,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夏叶初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三个逐渐逼近的壮汉,咬了咬牙:“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嗯。”宁辞青点头,朝他笑了笑,“快去吧。”
夏叶初转身就跑,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待他彻底看不见了,宁辞青才缓缓转回身,面对那三个已围上来的流氓。
他脸上明亮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一阵难以描述的阴冷神色浮现在他脸上,这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神情。
就像他并非众人眼中那轮温暖的小太阳,而不过是一颗借光的月亮。
一直照耀着他的阳光骤然偏移,便自然浮现出其原生的、阴冷的轮廓。
月光照耀在无人的街道上,路灯也沉默。
夏叶初跑出去不远,便迅速拨通了报警电话,简洁说明地点与情况。挂断后,他没有按常理在原地等待,而是立即转身,朝着来路狂奔回去。
他要回去找宁辞青。
心跳如擂鼓,夜风刮过耳畔。
无数糟糕的想象在脑海中翻涌:
辞青会不会受伤?
那三个人会不会带着凶器?
他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他冲回那条巷道时,预想中的混乱场面并未出现。
没有打斗,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那三个流氓的身影。
只有宁辞青独自站在路灯下。
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细长,他微微低着头,手背抵着墙壁,像是在剧烈运动后平复呼吸。
听到脚步声,宁辞青抬起头,一瞬间,眼神警惕锐利,在暗巷昏黄的光线下,如同蛰伏的狼。
他眼中那原始的、冰冷的凶狠,让夏叶初本能地后背发凉。
但下一秒,宁辞青看清来人,眼角瞬间瞬间泛红:“师哥……你回来了。”
刚刚眼神里的凶光荡然无存,夏叶初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呢?辞青那样温和爱笑的人。
“你没事吧?”夏叶初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们人呢?”
他们……当然是被宁辞青打跑了。
宁辞青看着巷道没有监控,下手也挺狠的。
但考虑到夏叶初去报警了,警察估计很快回来。宁辞青便也大发慈悲,还没打爽就放他们走了。
宁辞青咳了咳:“我没事……他们看我实在拿不出钱,觉得没意思,骂了几句就走了。”
“受伤了吗?”夏叶初问。
宁辞青轻轻摇头,却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夏叶初注意到这个动作,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手背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在渗血:“这是……”
“没事儿,就是蹭到墙了。”宁辞青小声解释,试图抽回手,“还好你回来得快……”
还要你来的快,不然这血都要止住了。
宁辞青又笑了笑:“不碍事的。”
夏叶初借着路灯仔细看了看这小擦伤,点点头:“的确不碍事。”
宁辞青:……
宁辞青准备好的表演被这句过于实在的评价堵了回去。
但好的演员就是会有极佳的临场反应。
他眨了眨眼,随即轻咳一声,扶住墙壁,微微弯下腰,做出有些站不稳的样子。
夏叶初便伸手搀扶他:“脚受伤了吗?”
宁辞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师哥刚才挡在我前面的样子,很帅。”
这话说得突然,夏叶初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说什么呢。”
“是真的。”宁辞青声音轻了下去,“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第一时间挡在我前面。”
夏叶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年纪比你大,是你的师哥,保护你的应该的。”
宁辞青在借着夏叶初搀扶的力道,慢慢站直了身体。
这时,他的身形在路灯下舒展开来,修长、挺直、宽阔,阴影斜斜投下,几乎能将夏叶初整个笼罩住。
夏叶初呼吸微微一滞,骤然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平日里宁辞青总是微微低着头、带着笑,像个阳光爽朗的弟弟,他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对方是如此高大健壮的一个男人。
第6章 成白虹是不是有脑疾
夏叶初和宁辞青并肩从警局走出来时,夜已深浓。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夏叶笙沉静的侧脸。
“姐?”夏叶初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夏叶笙推开车门,走到两人面前,视线先在夏叶初身上扫过,确认他无碍,才转向宁辞青:“辞青,今晚的事,谢谢你照顾小初。”
宁辞青扬起笑容:“笙姐客气了,明明是师哥护住了我。”
夏叶笙轻轻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宁辞青看了夏叶初一眼,后者对他点了点头,他才礼貌道谢,坐进了后座。
车内,夏叶笙从后视镜里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人。弟弟神色疲惫地后仰,双眼闭上,大概是睡着了。宁辞青则坐姿端正,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
夏叶笙淡淡开口:“辞青,你和小初走得很近。”
宁辞青转过头,笑容温和:“师哥很照顾我,实验室里也经常指导我。”
“嗯。”夏叶笙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说,“小初性子单纯,认定的人就会全心全意对待。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
宁辞青嘴角的笑容不变:“是的,这正是他最可敬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这样的闪光点。”
他语气真诚得过分,让夏叶笙都难以挑剔。
夏叶笙沉淀了一下心情,透过后视镜看宁辞青一眼:“小初和何晏山的婚事,是父亲临走前亲自定下的安排。对夏氏、对何氏,对两家上下所有人来说,这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宁辞青眉眼弯得更柔和了些:“当然,这是非常明智的安排。”
夏叶笙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无懈可击的笑容,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夏叶初是真的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侧。宁辞青悄悄调整了坐姿,让他的头可以靠在自己肩上。
动作很轻,却没能逃过夏叶笙的眼睛。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小心翼翼护着弟弟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辞青抬起头,迎上后视镜里夏叶笙的目光,笑容依旧明亮:“夏总放心,我比谁都希望师哥能幸福。”
这话说得真挚,听不出半分勉强。
夏叶笙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应。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沉沉的夜色。
宁辞青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夏叶初的重量靠在自己肩上。
偶尔有车灯晃过,照亮他低垂的侧脸,是一片沉静虔诚的温柔。
许久,夏叶笙才轻声开口:“到了。”
宁辞青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是他住的小区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