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他从来就不该姓叶。
叶家嫡子这个名头听上去金尊玉贵,可落在年幼时的他身上,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有嫡子的身份,住着嫡子的院子,却活成了叶家最不值一提的影子。
叶素恬是庶子,该住偏院,该吃残羹,该见他绕道走。可在叶家,这一切都反了过来。
父亲对叶素恬和他的母亲宠爱有加,好的东西流水似的送进偏院,而自己和母亲栖身的地方,连炭火都是克扣过的。
叶素恬的母亲仗着那份偏宠,时常来母亲面前耀武扬威,冷言冷语,有时当众叫母亲“木头人”,周围的下人便跟着笑,父亲坐在堂上,从头到尾不曾抬过一眼。
他问母亲,父亲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母亲把他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母亲一直都是这样,不会争,不会怨,不懂曲意逢迎,更不会在父亲面前伏低做小讨个乖,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那间清冷的院子,绣花换钱,给他缝补旧衣。
她抱着他说,没关系,我们若愁有出息,将来带娘走。
他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母亲一无所有,将一切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并不觉得这是负担,相反,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否则,被叶素恬欺凌、打压、排挤的生活,真的灰暗、痛苦、毫无意义,如果不找点意义支撑着他存活下去,或许他早就死在了被关在柴房的那个冬夜。
被叶素恬关着的那个夜晚,真的很冷很冷,柴房的地面覆盖上了厚厚的冰霜,他缩在角落已经失去了知觉。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想,他终于能摆脱这痛苦、冰冷、无助的生活了吗?
可是温热的泪水唤回了他的意识。
“若愁,若愁……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抛下娘亲……娘亲,娘亲只有你了……”
是啊,如果他走了,阿娘怎么办呢?
生命是毫无意义的,但在那一刻,他找到了存活下去的意义。
他要活着,有朝一日,带阿娘逃离这昏暗的宅屋。
后来母亲中毒了。是一种极刁钻的毒,把他从叶家带出来的那点积蓄砸了个干净,没人肯治。
没人治,那他便自己学医。
他学遍了能学到的所有医术,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医书典籍,终于得知清毒草能救她的命。
他跑遍了附近所有城镇的药铺,孤身闯入好几个危险的秘境,可那株他找疯了的药草,连一片叶子都没寻到。
找不到。他真的找不到。他不怕拼命,他怕的是拼命也换不回娘的一条命。
他怕回到家推开门,床上的人已经不会再应他的呼唤。他怕他连最后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母亲日复一日地消瘦、咳血,躺在床上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坐在母亲床前,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头一回觉得这世界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直到那一天,他推开药堂的门,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株药草,叶片细长,茎干青翠。
他愣住,整个人像被人一剑钉在原地。
“叶师弟。”萧离将药草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递过来一本寻常的功法,“这是我在秘境里偶然寻到的,听说你在找,就给你带过来了。”
萧离说:“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举手之劳。这四个字萧离说得理所当然,可对叶若愁而言,这株草,是他母亲的命,是他的全部,是他那些年在血和泥里爬滚时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光。
他拿着那株清毒草回到母亲床前,亲手熬药,亲手喂进母亲嘴里,看着她脸上那层灰败的苍白一点点褪去,握着他的手第一次重新有了温度。
“若愁。”母亲叫他,声音还是虚弱的,但她在笑,“你出息了。你有出息了。”
那是许多年来,他第一次哭。
后来一切都在变好。母亲的毒清了,他也通过宗门选拔进了仙冢,获得大能传承,突破至出窍圆满。
当年仙魔大战后修真界受创,出窍期已经是极为出色的存在了。
他是前途无量的仙师,拿到传讯玉简的那一刻他就在想,他可以把母亲接出来,带她离开那方小小的宅屋,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什么都在想,想房子要买多大,想院子要种什么花,想母亲最喜欢吃的是什么,想她看见新家时会不会笑。
他想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想到什么叫做命运多舛。
枫叶城事发,叶素恬往他们母子头上泼脏水,母亲的头颅被他砍落在地上。
她侧着脸,眼睛微微睁着,那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无辜的、茫然的困惑。
好像她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人这样对待。
叶素恬在笑,他的脚还踩在母亲倒下的尸身上,仿佛那是什么下贱的东西。
而他被人按倒在地上,拖下去,扔进地牢。
一切都变得灰暗,他的世界仿佛陷入无尽、无光的深渊,他的所有努力、期望都变成了一场空。
在最绝望之际,他坐在地牢之中,心想,这样也好,前半生支撑他活下去的,都是那份想让母亲过得更好的愿景,如今母亲逝去,他也跟着就此死去吧。
反正他的人生本就毫无意义。
直到地牢被推开一扇门,光从门缝中透了进来,照亮了他阴翳的前路。
萧离背着光,向他伸出了手,他说:“叶师弟,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叶素恬嘴里的那种人。”
在阴暗的环境中待得太久,他被那丝微弱的亮光刺得双眼泛红,泪流不止。
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握住了那朝他伸来的手。
我的生命毫无意义,只能不断寻找支柱,才能让我得以走下去,从前是母亲,往后,我希望是你,萧师兄。
他的心事萧离从未知晓,萧离也不会为他停留,因为萧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师弟祁瑜。
甘心吗?当然不。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想,没关系的,算了吧,只要能站在萧离师兄身旁,看着他幸福便好。
可是自己心仪之人因为别人而露出的笑容,是如此的刺目,刺得他心脏千疮百孔。
就在他痛苦不堪之际,一只红眼白鸽找上了他。
他认得这只白鸽,那是叶素恬从前常常带在身边的灵宠。
这只白鸽却告诉他,它才不是灵宠,它是拥有蛊惑之力的系统。
它能让他如愿以偿。
他知道这白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知道一旦答应,这便是一条不归路。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本来就没有归路了。
没有人会站在他的身后,他的母亲死了,萧师兄也不会为他停留。
他什么都没有了。
其他人都尚且有退路,他们身后站着爱他们的人,一旦行差踏错,便有人规劝,有人拉他们一把。
可他没有。他身后空无一人,无论他往前走、往后退、还是往深渊里跳,都只有他自己。
那日在地牢里,是萧师兄朝他伸出手,把他从深渊里拖了上来。
他紧紧握住了那只手,他想,萧师兄定是他的支柱。可萧师兄并不属于他,随时都会抽手而去。
而他则会再次被抛回孤零零的黑暗中。
师兄,再救我一次吧……
第214章 魔族埋伏
青鸾秘境是千年前一位飞升大能的道场废墟。
入口处有天然形成的空间裂隙,每三年开启一次,每次仅容化神期及以下修士进入。
而此刻,这里成了屠场。
萧离一行七人进入秘境不过半个时辰,便遭遇了第一批魔族的伏击。
那些魔族藏在遗迹的断壁之后,趁他们分散探查时突然出手,两道魔气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逼得众人各自后退。
“不要分散!”沈云涧一剑劈开扑来的魔气,回头大喊。
话音未落,脚下的石板骤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坑洞。
不是天然形成的。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暗红色的阵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是传送阵,早已布置好的传送阵。
“祁瑜!”萧离在塌陷的瞬间扑向祁瑜的方向,手指堪堪擦过祁瑜的袖口,却抓了个空。
祁瑜脚下的地面同时碎裂,他的反应极快,剑已在手,反手一剑刺向最近的魔修,却被一道血色的光幕弹开。
萧离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扯了下去,不断下坠。
眼前是混乱的光和影,他听见莫悠晴的惊呼叫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听见乔舒清喊了一声“师兄”,听见沈云涧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余耳边呼啸的风声。
他没有听见祁瑜的声音。
摔落在地时右臂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他顾不上疼,翻身而起。
周围是密不透风的古木,树冠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根本看不清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魔气,方向感被彻底搅乱。
“萧师兄。”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离猛地回头,看见叶若愁从一堆碎石上踉跄着滑下来。
他身上的外袍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蹭了一道血痕。
“你没事吧?”叶若愁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渗出鲜血的袖子上,眉头皱起来,“你受伤了。”
“不碍事。”萧离收剑,环顾四周,“其他人呢?”
“分开了。那个传送阵是随机传的,我们运气不好,被传到了密林腹地。”叶若愁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罐止血药膏递给萧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