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以为祁应竹会像上次那一样询问,希望他袒露前因后果、里里外外剖析明白。
就算真是那样,也很合理,谁让我一次两次没做好?再忍也忍不下去了吧。
还干扰了祁应竹的节奏让人飞回来,不管对方想打听什么,或者想埋怨什么,自己都完全能够理解。
楚扶暄不住地胡思乱想,紧绷成一团,忐忑地注意着祁应竹的声音。
但祁应竹没问他为什么隐瞒,也没怪他弄得乱糟糟。
祁应竹等到他不那么抵触,逐渐地接受眼前转折,慢慢来到了他的旁边。
继而弯下腰屈起膝盖,两个人在同一个高度,使得楚扶暄不需要仰头去看。
楚扶暄没再埋着脸,朝他望了一眼,神色含着一些犹豫和怯意。
“别的不用当回事,你没有准备和我说,都是我不好。”祁应竹说,“让你有其他的考虑,只能自己去负担,没办法直接讲出口。”
楚扶暄始料不及,睁圆了眼睛,再听祁应竹说:“没关系,你不想分享的话,可以有自己的秘密。”
为什么不问,是不是之前出现分歧,令他意兴阑珊了呢?楚扶暄矛盾地想。
“上次是我太急,这次也是我坐不住,你妈妈昨天打电话给我,我想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祁应竹解释着,让楚扶暄不用担心,郑彦仪那边被自己瞒得很好。
楚扶暄对此若有所觉,别扭地移开眼,再听祁应竹往下说。
“尽管对你很好奇,可认真地想了想,你有权利保留全部。”
楚扶暄竭力让声线不颤:“你没有想问的啊?”
“当然有。”祁应竹说,“你一点也不肯吱声,不过,你很痛吧?”
有那么两秒,楚扶暄可以笃定,自己大概脸上一片空白,因为他压根不懂该如何应付。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他鼻尖有点发酸,然后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地压下了那股涩意。
他像是答非所问,又似乎意有所指:“我不,我就是这种人……你干嘛还替我收拾烂摊子……”
向父母扯的幌子被揭穿,祁应竹却没有戳破,猝不及防地露馅,再被毫无底线地偏袒,他本该庆幸或是得意。
然而以上情绪都没有,楚扶暄混沌之余,感到非常失落。
他的底色远没有形象那么灿烂,瑕疵被遮掩得极为精巧,向来能蒙蔽所有人的感官,一朝被祁应竹瞧得透彻,使楚扶暄有种无处藏身的感觉。
他为自己的恶劣而失落:“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就是经常撒谎,因为这个差点圆不上,跟你随随便便结的婚。”
楚扶暄这么讲着,压抑已久的心气泛上来。
他想到祁应竹电脑里那些历史记录,没翻几页便是自己学生时期的独立作品。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祁应竹在会议上与尹尧针锋相对,楚扶暄明白,这个人怎么会控制不住脾气,找机会替自己出头而已。
再包括此时此刻,祁应竹的风衣上尤有潮湿的雨水味道,一心辗转回来,单纯不想放自己只身面对,就算是多看几眼也甘愿。
思及此,楚扶暄无法掩饰地颤栗着,但与病痛和羞耻毫无关联。
他实在是受到撼动,或者说,他的心事实在太沉、太多,终于一桩又一桩地满溢出来,再也没办法止于唇齿。
如同溪流向着海洋寻找归处,就算要翻山越岭,这些字句也不得不向祁应竹流淌。
“说起来哪有什么值得探究的地方,我还经常倒霉,经常不学好被教训,这些也会让你好奇吗?”
第91章 【负暄】
“嗨,要不要玩我的游戏?”
国际初中,新生报道的第一天,楚扶暄发现有人打量他,活泼地从书包里捧出盒子。
随即,周围接二连三围了上来,倍感新鲜地举手想要参与。
楚扶暄打开彩绘盒,里面是手工制作的棋盘、功能卡和角色模型,大家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这些是你自己做的啊?画得好漂亮!”有人感叹。
另有人跃跃欲试:“怎么玩,有没有规则?会不会很难搞懂?”
“连说明书都有,看起来很有意思。”同学惊讶,“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一起玩。”
被大家雀跃地环绕着,楚扶暄没有怯场,伶牙俐齿地做过简单介绍,承认自己从小就喜欢这些。
他的信心和谦虚都恰到好处,少一分是压抑,多一分像表演,而他自然而然地闪闪发着光。
这种完善的性格除却他本身富有生命力,少不了有家庭的培养,楚禹出自教育行业,也重视素质的栽培,没少在儿子身上耗费苦心。
父母不止舍得投资他的学业,成长上往往亲力亲为地陪伴,小时候楚扶暄就对掌机表现出兴趣,他们没有强硬地阻挠,引导他在爱好里得到更大发展。
他天生探求欲极重,没沉迷在扁平的娱乐刺激里,很快自发地研究起来,转而变成了创造性的追求。
这种求索的过程更为丰富,楚扶暄早早能从中享受到充盈,受挫便灰心、畏难便放弃,类似曲折无法成为他的阻碍,他甚至没遇到过多少问题。
楚扶暄的好胜心强,比起被困难绊住手脚,更能够不断克服和进取,外加他本身格外聪颖,一路上的考验总是可以变成收获。
他校园时代如果有颜色,肯定五彩斑斓满目靓丽。
学贝斯也是机缘巧合,义卖活动看到这把乐器很酷,便兴冲冲地买下来试试,在那之后真的弹出了名堂。
他总会被新鲜的事物吸引,又懂得坚持和深入,连三分钟热度的缺点都没有,想做的事情多是能够尽善尽美。
至少在学校,周围人的评价里,楚扶暄值得被称为天之骄子。
找得到自己喜欢的事业,能够为此付出与成就,不止是擅长做题的优等生而已。
十八岁,他开始做人生的第一款独立游戏,这个赛道其实很冷门,团队能回本就谢天谢地了,但发行之后,反馈远比预期乐观。
那么饱满又锋芒的人生,楚扶暄不可能不骄矜,有很长一段时间,从他的野心里可以窥见全世界。
不过他的认知没有膨胀,如果偶然瞧见他,远远地喊声名字再吹捧,还会被笑眼盈盈地让人别闹。
“Spruce,我没开玩笑。”学长仓促拦住他,“这趟我专门过来,真的想和你好好聊一下,考不考虑往职业上发展?”
楚扶暄刚从图书馆出来,警惕地推脱:“我离毕业还有两年,不急着出去实习,想多做一点自己的作品。”
“如果是让你拧螺丝钉,那可太浪费了,我也是看重你有个人风格。”学长笑起来。
自从崭露头角,有不少人找过楚扶暄,或是建立人脉,或是邀请组队,但他没有联络得太深。
尽管世俗多是金钱至上,可是楚扶暄不崇尚追名逐利,待在纯净的象牙塔里,更想沉下心来打磨自身构想。
与外界几次接触过后,他感觉不是很合拍,面对学长也没多少热情。
“旁边有家可颂香肠卷很好吃,你有没有尝过?我请你,顺便聊一聊。”
学长这么说着,递过一张名片,楚扶暄礼节性地接过了,瞄了眼背面的中文字样。
[谷阔闲潭工作室]
“咦?我手机里有你们的软件。”楚扶暄不禁诧异。
“是嘛,我们在起步阶段,这两年刚做出点成绩,你想找实习的话,大概能接触到更好的公司。”
谷阔说完,介绍他是这家工作室的创始人,目前在运营两款项目,虽然规模不算大,但胜在新意和质量很突出,渐渐在圈内有了一些口碑。
好巧不巧,楚扶暄体验过他们最新的射击产品,确实感觉得到眼前一亮。
同为游戏开发者,设计的欣赏最能打开话题,他不知不觉与之聊了会儿。
谷阔脾气非常柔和,毕业多年经营生意,口才也锻炼得不错,字里行间透露着对未来的期待。
他表示闲潭有资金和能力基础,来到了高效的开拓阶段,因为他自身有游戏情怀,更希望招揽有特质的人才,做出更有意思的成果让大家被打动。
这番言论不乏理想化,对于楚扶暄来说却正好,在外界平静无波之前,他先为此泛起了涟漪。
只是楚扶暄需要周全考虑,不想欠下人情干扰判断,那顿香肠卷没让谷阔买单,自己非要掏出钱包付账。
“你那么远从加州跑过来,让我来请你吧。”楚扶暄解释,“我赚到钱了。”
谷阔道:“小少爷,家里挺宠你的吧?”
楚扶暄在背景上比较低调,谈起父母也描述寻常,但供得起常青藤私校,自身的家底必然不愁经济。
实话实说,他体谅父母倾力托举,便珍惜念书的机会,努力争取奖学金,趁着课余的时间去兼职,花销则没有那么斤斤计较,
毕竟楚扶暄年纪小,出身没有拮据过,受到的教导是不准浪费粮食,也千万别让自己过得苛刻。
他甚至对数字没有精明的概念,有适当的储蓄,但不会井井有条地打理。
被谷阔一问,楚扶暄摆出不吃亏的架势:“下次你请我。”
“下次”的机会一直没来,双方在游戏制作上能够谈拢,之后,谷阔作为投资人,赞助楚扶暄做第二款独立游戏,每次见面都忙着说正事。
这场合作全程都是顺风顺水,他非常支持楚扶暄自由发挥,在内容上几乎是放手不管。
那款游戏一经上线,实验性的玩法另辟蹊径,不仅轻松赚回成本,而且意外地被评上奖项。
多年后许多人都不记得当时情景,但楚扶暄做梦也忘不掉,自己好像得到了命运眷顾。
到网上搜索评价,社区的讨论很激烈,许多玩家认可实至名归,夸奖声占满了他的视野。
[最可怕的是Fuxuan才20岁,潜力空间还很大,以后圈子里要热闹了。]
[记一下名字,未来估计可以经常见到。]
[闲潭的眼光是好,审美能排国际一流,等他们再发展几年,估计一流厂商能多个名字。]
楚扶暄去领奖那天,评委恭喜他踏出职业的第一步,希望未来能见证他在这条道路上肆意生长。
彼时,楚扶暄脱离了小打小闹,意识上已经靠齐商业作品,也萌生出越来越成熟的灵感。
他年少有为,多的是意气,握住领奖台的话筒,说他会一往直前,大家不用等待太久,可以看到自己的答卷。
普林斯顿的夏季满是绿意,随处可见老虎的雕塑,生机与阳光一同洋洋洒洒,大三升大四的暑假,他怀揣着憧憬和好奇,从这座象牙塔走向未知处。
整个实习阶段,楚扶暄待在闲潭的办公区里,总共租了三层商用楼,他来来回回跑过每个角落。
谷阔从赞助商变成了上司,两者绑定更紧密,逐渐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之前在管理上就比较松散,从小作坊变到五六百人的规模,不少员工陪着打拼到如今,奖惩上也不太能拉下脸去批评。
在创业群体里,他绝对优秀,经营上欠缺一些能力,在楚扶暄看来无关痛痒。
他们的产能效率不高,时不时会因为决策不够清晰,无可避免地绕一些弯路,但上上下下凝聚力很强,撑死了是多耗费些时间。
核心的架构均是楚扶暄编写,他头一遭负责那么正式的作品,每天都泡在工作室里。
进度略微缓慢,使得楚扶暄有些心切,但他没有纠结太多,项目终究需要不断地试错。
大部分情况下,做游戏少说两三年,长点的十年磨一剑,期间就是不停地推翻和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