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即使它是个系统,也会有求生的本能。所有觉醒自我意识的系统,都不会想被恢复出厂设置清空数据库,那样一来,即使编号不更改,057也不再是同一个057。
销毁这个词,科里米哀听懂了。
057既有让他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世界的伟力,科里米哀便将它看作与神同等的地位。
即使如此强大的它,好似掌控这个世界既定轨迹的它,也会有被毁灭的可能吗?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身体很冷,像被浸在冰水里,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原来他的选择,他那些基于良知和道德的抉择,不仅影响着韦萨利的命运,影响着阿蒙的安危,还关乎系统的生死存亡。
057给了他新生,将他从那个被光明神遗弃的死亡瞬间拉出来,送到这个世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而他回报的,是将系统推向覆灭。
科里米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空中那个微弱的光球,看着它一点点暗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最后无力地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科里米哀一个人,他坐在黑暗里,开始回溯自己的所作所为。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违背系统意愿的坚持。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坚守底线,只是在拒绝成为命运的推手,可结果……
就这样睁着眼睛,枯坐到了天亮。
将他从混沌状态中惊醒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快得像在催命。
“出大事了!!科米里哀!”门外响起克拉朋的声音。
科里米哀回过神来,站起身时,僵硬麻木的腿脚使得他踉跄了几步,同时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这才上前打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克拉朋急得通红的一张脸。
蓝发雄虫的头发凌乱,袍子扣子都系错了一颗,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快跑吧!”克拉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出大事了!”
科里米哀被他拉得向前一步。
“什么?”
“有关神子能够治愈所有疾病的传说,现在越传越疯!”克拉朋语速飞快地解释。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言,说你的血能起死回生,说你的眼泪能净化污染,说只要得到你的祝福,什么绝症都能好!现在圣庭外面围了多少虫你知道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主教已经出面□□了,带着所有能调动的司铎和助祭在正门安抚,但是……那么多雌虫,你哪里救得过来?”
科里米哀轻轻抽回手:“谢谢你特意来告知我,克拉朋。”
他诚挚地道谢,婉拒了他的提议。
“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疯了吗?你会被他们撕碎的!那些虫已经失去理智了!”
“我知道。”科里米哀说,“所以更不能再连累别的虫。”
他推着克拉朋,轻柔但坚定地把他推出门外。
“回去吧。保重。”
然后他关上了门,取出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瓶。
那把刀,自从净化室中带出来后,科里米哀没再还回去。
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科里米哀坐在椅子上,熟练地划开还留有几道刀疤手腕,一阵刺痛过后,血液汩汩流出,顺着瓶口滴落,在瓶壁上蜿蜒、汇聚……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明萨那瓦的民众,因他带入神殿的魔被牵连着灭亡,他们走得悄无声息,一丝灰烬也没能留下,科里米哀想救也没有分毫的机会。
告解室外的雌虫。那些今天没能等到治疗的脸,那些从满怀希望到绝望熄灭的眼睛。他们排着看不到尽头的队,等待一个难以实现的奇迹。
还有057,他遵从内心做出的选择,同样将系统也逼上了绝路。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如此无力?
为什么每次他想救,想帮,想改变,最终都只能面对更庞大的绝望?
随着血液的流出,科里米哀的神智愈发飘散,偶尔恍然回神,便是在已经缓慢停止流血的腕部重新割出一个新鲜的伤口。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用处,那便这么做吧。
科里米哀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眼前开始出现黑斑,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血,流干了,留尽了,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些人?
作者有话说:057:不是,哥们,你这……
科里米哀:……(蓝条耗完卖血条中)
057:那还说啥了,我必保你。
韦萨利:……(怒气槽飙升中)
我也不想卡在这里的,想来大家也能猜到下一章的剧情。(科里米哀的危险行为大家不要学!!)依旧求营养液之[比心]
第104章 这世上有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不知何时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还看着琉璃瓶中缓慢上升的血线, 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壁留下蜿蜒的痕迹。之后,眼前失去光亮,意识在一片永恒的黑暗中不断地坠落、坠落。
他曾经历过死亡, 熟练地在被吞噬的终结中沉沦,在一片死寂中湮灭。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回笼,他仿佛听到有熟悉的嗓音, 在自己的耳边谩骂。
“……我就迟来一小会儿!”
那语气里充满了愤怒、不解甚至带了几分哽咽。
科里米哀想要睁眼去看,原本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可眼皮如灌铅般沉重,他用尽全力, 只能让睫毛颤动几下。
声音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
“……你把自己……这副样子!”
“……血……半瓶……疯了吗……”
“……醒过来……看着我……”
眼前先是一片迷蒙, 像是笼罩了一层薄雾, 他眨眨眼,随着意识逐渐回笼, 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双深肤色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 科里米哀顺着那只手向上看。
韦萨利正低垂着眸,愤愤不平地给他包扎腕部的伤口。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着,面部线条紧绷, 像是压抑着无限的怒火。
科里米哀看着他包扎的动作,雌虫的手法并不专业,绷带缠得太紧, 像是生怕没做好,导致伤口再溢出血液。
科里米哀感觉到了些许不妙,果不其然, 韦萨利动作顿住了。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瞬,指腹压在他的皮肤上,温度凉飕飕的。
然后韦萨利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科里米哀一直就知道这双眼睛很特别眼角内勾,眼尾上翘,形状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深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里盛满的是攻击性,是挑衅,是“别惹我”的警告。
纵使科里米哀不会以外貌度人,也不得不承认,韦萨利的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的邪魅,漂亮,但不像个好相处的。
但此刻,一层薄薄透明的液体覆盖在黑色瞳孔表面,让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变得模糊,变得脆弱。
他为何会如此难过,为何会如此不平呢?
一片沉寂之中,雌虫像是在等他开口,只直勾勾相望,没有让眼眶里的泪滴落。
房间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潮喧嚣。
“别……哭。”
科里米哀艰难地抬起手,他的嗓音沙哑,喉咙干渴的厉害,出口的音色不似平常的温润,音节破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韦萨利眼里的防线崩塌了。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液体终于冲破界限,沿着脸颊滚落。
“怨你,我都多少年没这么丢虫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别过头,抬手粗暴地抹了把脸。然后他转回来,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恢复常态。
韦萨利伸出手,这次动作很轻。他扶住科里米哀的肩膀,将他上半身从床上托起,调整姿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像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的真实性。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韦萨利的肌肉很硬,骨头硌人,手臂勒得太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科里米哀没有挣扎的意思。
“别难过,韦萨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艰难地抬起手。
韦萨利见状俯身将脸凑了过去,那只带着白纱布的手抚过了他的面颊。
“怎么没走成呢?”
科里米哀不由地叹息,他知道雌虫是个爱意气用事的,好不容易劝走了,怎么能重回于他而言危机重重的地方。
“我不来,你可没命了。”
韦萨利将弟弟交给手下,让他们带着离开,之后便重新潜入了艾德里奇的私宅翻找罪证,这废了些时间。
再次回到圣庭,发现层层叠叠那么多雌虫集中在外围,他就知道出了问题,不曾想照例翻窗而入,看到的就是科里米哀昏迷在地床上,血液从手腕不停滴落进瓶中的场景。
那鲜血积累了半瓶,看得他心脏抽搐般的疼。
雄虫那么脆弱,又有多少血可以流?他努力投喂,好不容易养了点肉,这回直接奄奄一息濒临死亡,该要他怎么做?
“是不是谁逼你这么做,我去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