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电话打进来,接起来是付锦生的声音,一听到这个声音付朗霁就忍不住蹙紧眉头。
“哥,父亲让你这周末回家吃饭。”付锦生讨好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尊重又不见得有多尊重,一听就是过来应付顺便恶心下人。
光是听着付锦生叫自己哥,付朗霁就恶心的不能自已,“我说过,别叫我哥。”
说完他就不留情面地挂断了电话,连做做样子也不肯。
周身难掩疲倦之意,他仰靠在沙发椅上闭目养神,直到助理小心翼翼叫醒他,说冯总已经到了,在一楼的大会议室等他。
付朗霁立马清醒过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跟着助理往外走。
在听完了云勉给出的解决方案后,张经理的表情看上去很满意,但仍有保留,表示自己会和团队以及老板斟酌考虑,让云勉回去等消息。
云勉将自己的名片发给了张经理和他手下的员工,自己坐电梯下到了一楼,刚才是保持着十二分的精气神在给客户讲方案,现在讲完了,神经松懈下去,上楼之前吃的巧克力也不管作用了,他又开始隐隐头晕起来。
所以到了一楼他没着急出门,而是坐在在大厅的沙发上缓了一会儿。
云勉还在胡思乱想,会不会有机会碰到付朗霁,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大厅忽然嘈杂起来,一个人在簇拥下从电梯里走出来,被人挡着,云勉没能第一时间看清楚来人是谁,但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踮脚往人群里看。
其实他一直觉得偶像剧一般的重逢并不会发生在现实世界里,也不认为自己当初自私的一走了之连声招呼都不打会让人惦记至今,他只敢偷偷的幻想,幻想有一天也许他们会在一个偶然的机遇下相遇。
密集的人头散开,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比他要更早的注意到对方,此刻定定望过来,让云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所谓一眼万年。
“付朗霁。”云勉喃喃道,他已经不会走路了,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他只会呆呆地望着那个男人迈着要吃人的步子冲到自己面前。
时光好像在此刻骤然被人撕开一条口子,让人分不清是过去的自己遇到了现在的他,还是现在的自己跨过时间的长河抓住了过去的他。
然后他的手就被人紧紧攥住,面前的男人一双眼血红,目不转睛地瞪过来,从齿缝里挤出他的名字,“云勉?”
“这些年你跑哪去了?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付朗霁的情绪很激动,他有无数话想要对云勉说,但他看着眼前有几分可怜的人,心就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半晌,咽下千言万语,小心翼翼叫一声:“小兔。”
他很想抱一抱云勉,可一别多年不见,又有种无从下手的无措,碰哪都怕碰坏了。当年他回到江城就听到了学校的谣言,有人将云勉的身世恶意编排,难听到连他都听不下去,他以为云勉离开会和这件事有关,找不到人的日子里一想到云勉难过害怕的样子就心如刀绞。
云勉同样不知所措,他看着付朗霁,很不合时宜地想,阿锦终究不是他,见了本人,到底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这时,目睹了一切的助理小王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打断道:“小付总,冯总刚来催了,问你怎么还没到,您看......”
付朗霁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想要做甩手掌柜不负责任的想法,他用力握了握云勉的手,“你在这里等我,我回来之前你哪也不许去。”
他理智地松开云勉的手,让人带云勉去休息,离开前他一步三回头,看着那瘦弱的人还站在原地,一如多年前分别时那样望着他,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有的人,不管过去多久,都还是站在心尖上,让你伤心让你疼,让你无可奈何,让你情难自控。
云勉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付朗霁回来,他左等右等,等到天快要变黑,想到小福还在幼儿园等他,犹豫再三还是背着包提前离开了。
他把小福接回家,照例洗手做饭,小福会在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搬把小凳子坐在一边,给他讲今天在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平淡的就好像刚才与付朗霁的重逢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小福还在讲,米饭粒掉了一桌,云勉拿纸巾替他擦嘴,有些好笑地说道:“你嘴巴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小福的眼睛亮晶晶的,闻言摇摇头,然后故作神秘兮兮的模样说道:“爸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他朝云勉招了招小手,示意云勉凑过来。
云勉拿他没办法,把耳朵凑过去,就听见小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有女朋友啦。”
云勉没忍住笑出声,小福顶认真地说道:“我女朋友叫小花,可漂亮了,下次你早点过来接我,我带你见她。”
“好好好,小东西,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当然知道啦,喜欢就是想和这个人天下第一好,有什么好东西都想和她分享。”小福摇头晃脑地说道。
小孩子的童言童语也不知道触碰到了云勉哪一根柔软的神经,他不再揶揄小福,反而鼓励式的摸了摸小福的脑袋,“你说的对。”
吃过饭,云勉又开始纠结犹豫,要不要回去一趟,付朗霁说过让他等,他不仅没等也没留个言什么的,实在不太地道。
正当他犹豫之际,门铃忽然响了。
这个时间他想不出来会有谁过来,云勉疑惑地走过去开门,在看见门后风尘仆仆的付朗霁后呆滞在原地。
付朗霁用发胶打理过的头发此时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焦急赶路过来的,一开始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的紧绷,但在见到云勉后,他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小兔,我......”
“爸爸,这个人是谁呀?”
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付朗霁的千言万语,他表情微妙,笑意僵硬,眼珠向下滚动,有一个小东西站在云勉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不明所以地打量着他。
他像是不肯相信一样徒劳的挣扎,“爸爸?叫错了吧?”
那小东西像是专门克他似的,牵着云勉的手亲昵地说道:“没有叫错呀,这就是我爸爸。”
付朗霁眼皮抽搐,太阳穴跳的厉害,他微微弯下腰指着小东西问:“你几岁了?”
他还是不死心,也许,也许......
“我今年四岁啦!”
好似有一道天雷在头顶炸开,四岁,和云勉离开的时间完全对的上,好像一切都突然说的通了,当初云勉之所以一声不吭的离开是因为和别人有了孩子。
云勉抿着嘴唇,无力辩驳,想到姐姐的托付,他没有办法对付朗霁说孩子不是他的,只能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等着付朗霁的审判。
付朗霁忽然笑了,笑的比哭还难看,因为愤怒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喘不上气来一般,他的手指颤抖着指了指小福又指了指云勉,几次张口想说什么,但剧烈的头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眼皮抽搐的愈发厉害,身形不禁踉跄。
云勉像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他,付朗霁眯着眼看他,那张脸没什么变化,但心境却早已时过万千。
然后,他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晕过去之前,他看见云勉红了的眼眶,哀怨地想你背着我和别人搞/出了个野/种,给我带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我都还没哭呢,你有什么好哭的。
第40章 旧人逢(3)
晕死过去的付朗霁被云勉抬到了沙发上,怕他侧着睡不舒服,云勉特意让他面朝天花板,手脚都稳贴的摆好。
小福对这个翻了个白眼就晕过去的叔叔很感兴趣,围在沙发边绕了好几圈,最后也学着云勉的样子搬来小板凳和他坐在一起,托着腮帮等怪叔叔醒过来。
“爸爸,他是谁啊?”小福问。
云勉低垂眉眼,说道:“他是爸爸的好朋友。”
小福撅起嘴奇怪地问道:“那他怎么那么凶,我的好朋友从来都不会凶我的。”
云勉咬着嘴里的软肉,“因为爸爸之前做了伤害他的事,他还在埋怨爸爸。”
“那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呀?”小福自己回忆了一下,他的好朋友和他生气的原因不是他把人家橡皮切成两半就是把漫画书搞丢,但是他的好朋友总会很快原谅他,不像怪叔叔,看上去像是埋怨了很多年一样。
云勉不知道怎么回答小福的问题,低下头环抱住膝盖不作声了。
好在小福很有眼力见,知道爸爸心情不好也就没再追问。
一大一小守着付朗霁到了很晚,新闻联播都结束了,付朗霁才悠悠转醒,第一眼见到的是他记忆里那一双温柔又多情的眼,他怔愣的看了许久,糊涂劲上来,以为云勉从未离开过他,一把攥住了云勉的手。
“小兔。”付朗霁挣扎起身,余光却瞥见了一旁不容忽视的活物。
那讨人厌的小东西正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看,巴掌大的奶糕脸,五官没一处能看出来像云勉,一看就知道多半是随了妈。
他如梦初醒,登时气不打一出来,那小东西是云勉和别人乱//搞/搞出来的。目光重又移回到云勉的脸上,阴恻恻地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云勉仍是像以前一样,低眉顺眼软弱好欺的模样,在床//上怎么摆//弄都行,可他没想过云勉也会跑到别人的床//上去。
他听见云勉对自己说:“对不起。”
付朗霁忽然很想笑,这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这么轻易的揭过他的四年光阴吗?
他用力把手抽回来,从他蜷缩了一晚上的小沙发上起来,连句话都没留径直离开了。
直到门被人用力撞上,发出剧烈的响声,云勉都没有勇气抬头,半晌手背上多了一滴滚烫的水渍。
和付朗霁的重逢就像是既定轨迹里的一个小小的插曲,云勉自知没有任何理由再去纠缠对方,再深的执念也只能放在心底,于是他刻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日子继续无波无澜地过下去。
他到底还是雇了一个保姆,负责帮他接送小福上下学,能在他加班晚归的时候给小福做饭,顺便再帮忙收拾下家务。
身上的担子松快了些,小福也没有因为爸爸不能接送他上下学闹脾气,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反过来安慰云勉不要担心自己。
日子看上去过得还算顺利,只是还没能拿下朗盛这个客户,他后来又去见过几次张经理,张经理始终答复他方案很不错,但仍需要和团队再考虑下。云勉不太懂对方这样刻意吊着他有什么意思,但也不舍得放弃这个眼看要到手的肥羊,要是能拿下这一单,这一年的业绩都不用担心了。
这天他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自从有保姆照顾小福后,他在工作上投入的时间越来越长,原因无他,他还年轻,想在工作上再多拼一把。
当他从繁重的工作中抬起酸胀的脖子时,偌大的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收拾好东西下楼,从办公大楼出来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大雨。
他没有带伞,也没有早上出门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就这样被困在了大雨里。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车,付朗霁隔着车窗上冲刷不掉的雨珠望着站在公司楼下迟迟不动身的男人,他已经静静地看了有一会儿了,上一次匆匆一面被愤怒裹挟,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
一别四年,那人倒是出落的越发盘靓条顺,脸没怎么变,只是人更瘦削了些,但身段却不输,该有肉的地方都有,倒是比没分开的时候更有风情。
付朗霁不禁在心里对自己冷嘲热讽,难道是做了人父以后更具韵味了不成?竟还犯贱惦记。
他通过和云勉谈合作的张经理拿到了云勉的名片,发现云勉早已把名字改成了云静知,助理查到云勉这些年一直在Y国,也确实在Y国和一名华裔女孩结了婚,不过早在三年前两人就已经离婚,那名华裔女孩在离婚后就独自前往了北欧,据说是去环球旅行,一直也没有下落,不知道现居何处。
云静知的信息很少,就好像知道会有人查一样,被有心之人隐去了一二,能被人查到的就只有手里这么一点消息。
付朗霁一想起云勉和别人结婚还有了孩子的事情就心口剧痛,眉宇间的阴霾不由得又重了一分,他摇下半截车窗,盯着还站在原地踌躇不前的人,让助理拿把伞过去给那人。
云勉仍在犹豫到底是冒雨冲出去还是留在原地等等看雨会不会小一点,就在这时,忽然迎面走来一个陌生男子给他递了一把伞过来。
“这是?”云勉有几分茫然,想要努力辨认面前的男子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可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他确信自己没和此人有过什么渊源。
年轻男子朝他笑了笑,说道:“我看你一直在这避雨,想来是没有伞的,正好我这多了一把伞,就给你用吧。”
云勉眨了眨眼,想不到还能碰上这样的好人,见那人做好事不留名转身就要走,忙上前一步拦住对方,“先生,能不能给我留一个你的名片,改天我过去把伞还给你。”
i 年轻男子面露难色,看起来很不想给云勉留下名片。云勉见男人这样为难,便体贴的说道:“不方便给名片的话,你可以告诉我之后把伞放在什么地方,好让你过去拿。”
年轻男子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说道:“到时候就先暂放在那家便利店吧,我明日晚些下班过去拿。”
“好,真是谢谢你了。”云勉再一次对男人表达了感谢。
小助理一路小跑回来,对坐在后排的小付总讲了下刚才的对话。
付朗霁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看着云勉撑起伞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身跑回了公司,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心想这又是犯的什么毛病,都有伞了还往回跑是做什么。
云勉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封重要的邮件没发,他跑回办公室,雨伞随手放在脚边,一坐下就开始编辑邮件。
等他编辑好邮件发出去,办公室的灯忽然全灭了,一瞬间陷入黑暗中,云勉不免有些心慌,但很快他便镇定下来,猜到应该是下雨打雷的原因导致的停电。
电梯是再坐不了的,他只能用手机照亮走楼梯。
曲曲折折的楼梯一眼望不到头,整座办公大楼里好像就只剩下了云勉一个人,虽然早已过了会被鬼故事吓到的年纪,但处于这样的环境中,他不免也会胡想一二,譬如会不会在下一层的拐角碰到一个奇怪的没有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