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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绞竹 麦饼 5879 2026-07-23 14:21

  孟饶竹说谢谢,又说不用了,宋向然也没有勉强他,嘱咐他回家注意安全,有需要联系他,然后也同样离开。

  孟饶竹目送宋向然的车走远,转身,向身后店内的沈明津看去。

  透过玻璃,他也在看他,姿态悠闲,一只手悠悠地支着下巴。挑拨了一场亲密关系,又参与欣赏了一出好戏,目的达成了,于是坐了回去,眼神酿着满意的笑意。

  那笑意从容又坦然,从细框的金属眼睛后浮出来,似乎在看孟饶竹的笑话。

  笑他的感情不过如此,笑他那么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笑他不和他在一起,又能得到什么多好的爱。

  孟饶竹咬紧嘴唇,觉得沈明津很讨厌,非常讨厌,前所未有的讨厌。他终于分手了,现在他满意了吗?

  孟饶竹垂下眼睛,看自己的脚尖,看得视线雾蒙蒙的,腾升起一圈湿润的光晕,然后再也不看沈明津,吸气,回身,向旁边的酒馆走去。

  他需要发泄,需要排解自己,需要用酒精来把自己那些悲伤的情绪都倒出去。但为什么,这不是他想要的吗?他本来就没有那么喜欢沈郁清了,本来就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和他再一起下去。他那么地逃避沈郁清,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为什么?他还是好难过。

  孟饶竹下巴放在桌子上,一只手臂虚虚搂着酒杯,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舞台上有歌手在唱一首抒情的歌,调子轻缓又温柔,他看过去,又想起沈郁清。

  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喜欢他,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孟饶竹想不明白,只感觉自己曾经的青春正在一点点消逝,像他怎么抓也抓不住的一缕烟从他眼前散开。

  孟饶竹把酒杯推开,垂下头,额头抵着桌角散热。

  店外,有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推到一边的杯子,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桌上没有酒瓶,似乎在判断他喝了什么,喝了多少。

  孟饶竹伸手去够,对方把杯子拿开,孟饶竹没有够到,伸着手,不满地讨要:“还给我。”

  沈明津的手指轻轻敲在酒杯上,盯着孟饶竹,语气悠悠地讲:“分手了,好可怜呢。”

  孟饶竹不能听这个话。他整个眼眶的泪在这句话后迅速弥漫上来,眼圈发红,非常委屈,被酒精浸得雾雾的眼睛一颗一颗地往下落泪。

  他觉得都怪沈明津,全都怪沈明津,如果不是沈明津,他不会怀疑沈郁清对他的感情。如果不是沈明津,他不会被那份诱惑所打动,天平不会出现倾斜,在和学长的感情中不会出现犹豫与徘徊。如果不是沈明津,他至少不会那么早就这样结束这段感情。都怪沈明津,全都怪沈明津。

  他捂住脸,在沈明津面前大哭起来,哭得很伤心,肩膀发颤:“都怪…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和学长...我和学长也不会分手,都怪你。”

  “怎么能怪我呢。”沈明津觉得孟饶竹很不讲道理。他单手扶脸,看着孟饶竹。看他断断续续地抽噎,身体一颤一颤,睫毛全部打湿,鼻尖透着红,泪从指缝中溢出,像漂亮的珍珠般落下来,手指白皙纤细,用一下力,就泛出淡淡的粉。

  他笑着说:“没有我你们早晚也会分手,我不过是点出来了你们之间的矛盾和给了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你真的觉得你们的感情没有问题,那我给你的那个选择的机会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

  他坐过来,在孟饶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坐到他旁边,一只手自然地搂过他的腰,把孟饶竹揉进怀里。头低下来,轻柔地埋进孟饶竹脖颈间,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深深地嗅他的味道:“不过既然分手了,那就和我在一起吧。好吗。快一点吧。我快等不了了。可以轮到我了吗?”

  第18章 是这间房吗

  孟饶竹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这个拥抱。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拥抱,不同于先前沈郁清害怕失去他,因而想要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揉进身体里的紧密。

  是一个温柔、温暖,热气透过衣服传来,一点点把他身上的冷意驱散开,淡淡又温和的木香气,像是遥远记忆中妈妈的怀抱。

  人在难过的时候最想妈妈。孟饶竹有些醉了,埋在沈明津胸膛,挂着泪,喃喃地喊:“妈妈...”

  沈明津被气笑了,对他很没有办法地摇了摇头。

  他摸着孟饶竹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过了一会儿,又细细摩挲着他脖子上被虫子咬出来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孟饶竹不会去做那些事,不会因为沈郁清没办法给他一些东西就去别人那里要那些东西。他是最知道的,最知道他不会去做那些事的人。

  于是他只是问他:“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吃饭呢?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别人走得很近吗?我给你的时间只是让你考虑什么时候分手,不是给你时间让你去考虑其他人,就算要考虑,我才是先出现的,为什么要把别人插到前面来呢?”

  根本没有。孟饶竹想说根本没有,根本没有考虑其他人。但又觉得跟沈明津有什么关系。因为委屈,他对沈明津的条件在此刻达到了一个近乎苛刻的地步。

  不是说喜欢他吗?不是说就是为他来的吗?不是说什么都可以给他吗?不是之前还要让他分手吗?明明也看到了,那为什么不在他和沈郁清分手的时候不站出来。

  为什么不挡在他面前。为什么要让他自己来面对这些他处理不好的事情。为什么不站出来告诉沈郁清,说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他。

  但孟饶竹又觉得自己有些既要又要,是他先在沈明津这里当胆小鬼,不分手,不给沈明津机会,不给他一个具体又确切的答案,又凭什么要求沈明津做到这些。

  孟饶竹声音发醉,推开沈明津,说:“走开。”

  “好了。”沈明津又把他拥进怀里,手掌轻轻在他背上拍着。下巴抵在孟饶竹额头,像在亲吻他的头发,“有什么以后再说,今天先跟我走好不好?喝醉了,不想见到其他人吧?”

  孟饶竹没有说话,静了几秒,沈明津把他抱起来。他没有挣扎,搂紧了沈明津的脖子,眼皮轻轻地颤着。

  他被沈明津带回了家,Kayla已经离开,家中无其他人。沈明津帮他换鞋,给他泡姜茶和蜂蜜水醒酒,然后坐到沙发上,用药膏给他擦他脚踝上在山上拍摄时扭到的伤。

  细瘦白皙的一节脚踝从裤腿中露出来,他看着孟饶竹的脚踝,问孟饶竹:“我之前也这样给你擦过药,还记得吗?”

  “记得。”

  那依旧是在孟饶竹十六岁那一年,学校组织春日出游,他邀请他和他一起去爬山,结果在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他就把他背了下来。然后在山下的药店给他冰敷红肿的脚踝。

  他实实在在陪伴过孟饶竹一年,尽管这一年在和沈郁清陪伴他的十几年的本质上无法占据上风,但在发现不是一个人以后,孟饶竹还是很喜欢这一年,也很喜欢当时的人。

  孟饶竹声音很小地说:“谢谢。”

  静了片刻,他又问:“所以你在那个时候就知道我喜欢学长了吗?”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沈明津说:“奇怪为什么你会用那种眼神看郁清,看向我的时候眼里总是抱着某种很亮的期待。后来我回学校参加活动那一次,很多同学灌我酒,郁清酒量不好,我没办法不醉,于是就装醉了。回去路上,你亲了我,我就知道了。”

  回去路上,孟饶竹问了沈明津无数次学长你喝醉了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还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吗。确认他不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以后,他拉过沈明津,躲在树后,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三秒,沈明津数了,那个吻有三秒,带着湿热的苹果酒香气,非常柔软,在他嘴唇上落下漫长的三秒。和眼下的味道很像。

  他看孟饶竹,看他坐在他的沙发上,轻盈的骨架被一件白色的羊毛衫包裹着,酒精把他的脸染上一点薄薄的粉,他的嘴唇湿软红润,散发着和当年一样好闻的苹果酒香气。

  沈明津依稀能记起背他时的触感,薄薄的身体靠在他的背上,像飞过来一只轻盈的蝴蝶落在他的背上采花。

  他起身,一条腿踩在地面,一条腿慢慢抵进孟饶竹两腿,他压下来,以一个温和却又掌控的姿态将孟饶竹罩进怀里。

  “亲一下吧。”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又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雨一样湿湿热热地拢着孟饶竹的脸颊,缱绻地抚摸着他,“既然分手了,现在让我亲一下好不好?好想亲亲。”

  孟饶竹的气息有些凌乱,他闻到自己呼出的酒气,看沈明津像是在看雾里的人,很远,又很近。

  他的睫毛颤抖地眨起来,被蛊惑着,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心跳跳得很快。沈明津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灯光下边缘的暗处,两抹呼吸越来越近地靠在一起。

  门铃在这时被突然按响,叩出几道清脆的敲门声。沈郁清夹着醉态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喊:“哥,你在家吗?”

  即将触碰到一起的嘴唇停下来,空气在一瞬间内凝固起来。

  沈郁清怎么会来这里?孟饶竹的身体猛地一僵,迅速和沈明津拉开距离,慌张地问:“学长怎么会来你这里?”

  沈明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对第二次被沈郁清打断的不耐烦。他皱了下眉,也没有料到沈郁清会在刚刚和孟饶竹分手的情况下来他这里。

  门外的敲门声仍在持续,急促又焦灼,颇有一种他不开门就不停下的趋势,孟饶竹跳下沙发,开始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

  沈明津打开卧室房门,让他进来,说:“先躲进这里。”

  房间没开灯,孟饶竹站在客厅泄进来的一缕光中,心跳快得像是随时能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下意识抓紧沈明津的手,惊慌失措地问:“要是学长发现我怎么办?”

  发现你怎么办?那就发现你好了,其实沈明津并不是很想让孟饶竹藏起来,认为孟饶竹如今已经分手了,就没有那么多需要顾虑的了。他想要让孟饶竹就这样被他的弟弟看到,然后让他彻底没有机会和他继续下去。

  但沈明津被他紧紧抓着,看他一张小脸害怕得发白,将所有希望都寄予在沈明津身上,沈明津突然就不是很想看到他陷入那样为难的处境。他说:“别怕,我会解决的。”

  他关上门,将家中有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清理掉,然后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沈郁清停下给沈明津打电话的动作,整个人有点不在状态地笑了一下,说:“哥,你在家呢,我还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怎么了?”沈明津环抱双臂,靠着门,说:“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沈郁清嗓子很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实在想不到可以找谁说这件事,他身边的朋友没有人能理解他,在他们看来,孟饶竹是一个他们需要牢牢抓住,可以换取巨大资源的平台。必要时可以讨好逢迎,但投入真心是一件荒诞至极的事,无法真正向一个男人付出爱。

  所以没有人能理解他和孟饶竹的感情,除了哥哥,大概没有人能认真听他说说话,可以让他靠一下肩膀。

  沈郁清感觉自己很累,很疲惫,他抬起一条手臂,无力地捂在额头:“哥,饶竹跟我分手了。”

  沈明津没有说话。

  “为什么会分手呢?”沈郁清说:“我真是想不明白。”

  他扶住墙,喝多了酒,想吐。沈明津侧身,让他进来,在他面前放下一杯水:“他是怎么说的?”

  沈郁清喝掉,坐在沙发上不清醒地摇了摇头:“他说我们不合适,这是借口吗?我们认识那么久了,在一起也有那么久了,为什么现在才来说不合适这种话?”

  他垂下头,陷在悲伤消极的情绪中,声音沙哑:“其实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要分手,我总是忙工作忽略他,答应他的事总做不到,又觉得反正哄一下就好了,他那么好哄,没什么的。”

  沈明津在他旁边坐下:“你为什么会觉得没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一针见血,让沈郁清不得不去正视自己心中卑劣的一面他确实是看到了孟饶竹非常喜欢他,因此肆无忌惮,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他认为他做什么孟饶竹都会容忍,甚至再无耻些,沈郁清早就发现孟饶竹喜欢他。

  不可否认他也有点喜欢孟饶竹,但确实是在知道他的爷爷是梁英华以后才想要和他在一起的。

  他在这段感情中并不真诚,掺杂着目的和利用来到孟饶竹身边,因此很难说是工作对他来说太重要,还是他并未真的把孟饶竹放在心上,只知道在工作和孟饶竹面前,沈郁清确实不愿意为孟饶竹做出一点牺牲与取舍。那些他其实可以牺牲与取舍的,他从未在二选一中为孟饶竹选出一。

  所以事情走到这步,沈郁清如今再回头去看,只认为一切都是他活该。

  沈郁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孟饶竹的时候,那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半阳光一半阴影处下,孟饶竹半跪在桌子下面,两条细白的手臂被牢牢抓住,裤子皱巴巴地滑落到小腿。沈郁清一球将那个老师砸开去拉他,他却拼命往后退,双眼恐惧地看向他。

  那个眼神沈郁清记了很久,后来沈郁清才知道,原来孟饶竹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他的爸爸没有陪在他身边,没有人来得及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其实有很多。

  他一个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第一次见到人性的险恶,不管那天推开那扇门的人是谁,都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带给他犹如贯穿伤一般的阴影。就像是被伤害过的动物,即使有人再向它伸出双手,它的第一反应也是害怕。

  沈郁清用了很长时间,才让他完全接纳,完全地信任他,对他不再像对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一样保持刺猬般的警觉。

  或许是他有英雄情结,但自己年少时用尽全力治愈好的人离自己远去,沈郁清对自己很失望。

  沈郁清的呼吸变得发紧,惯性依赖的感情支持突然被抽空,彷佛有一张大网从他头顶铺下来,将他的空气收紧,再收紧。

  人总是这样,在身边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开始后悔。

  沈郁清说:“哥,我要怎么办?”

  拐角处的房间,门在交谈声中被一点点拉开,一双乌黑通透的瞳孔从门缝中透出来,小心翼翼地偷看他们。沈明津的视线停在那里,和孟饶竹进行了一个长久的对视。

  良久,他收回视线,给沈郁清点了一支烟,淡淡地问:“那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你还有机会吗?”

  现在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个情况他就没有机会了?沈郁清侧身,看他:“什么意思?”

  烟雾缭绕中,沈明津的镜片很干净清晰,也看他:“你觉得你们之间的问题在哪里?”

  他们之间的问题?要让沈郁清说,一小半是沈郁清将孟饶竹排在工作后面,无法及时重视到他的需求,一大半是沈郁清太过自以为是,并不把孟饶竹的喜欢当回事。

  但这是不是太绝对了些?沈郁清以前并没有意识到孟饶竹对他来说有多重要,现在意识到了,犯错的人难道不能有一次改正的机会吗?凭什么他说没机会就是没机会?

  沈郁清听出来这番话下面还有话,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他直直地盯住沈明津,盯着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几秒后,他笑了:“哥,你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在哪里,我是有些不对,但谁没有犯过错误呢?对吧?我会改的。”

  “对了。”他突然说:“上次哥帮我照顾饶竹外公的事,谢谢哥了,我还没有问过哥,饶竹外公认出我们了吗?”

  不等沈明津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不过认不出也正常。我们长得一样,外公年龄大了,很多地方也确实看不出不对劲。”

  他看沈明津:“那饶竹认出我们了吗?”

  那支烟平稳地夹在指尖,沈郁清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面前人身上找出一丝细微的动荡。但对方肩背挺直,身影沉静,除了胸前一片潮湿,平整的黑色衬衫皱皱巴巴,像是有人趴在里面哭过的痕迹。

  此外,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整个人非常从容,甚至挑了下眉,捏着烟平静回视他,反问:“问这种问题干什么?你希望他认出我们还是认不出?”

  “瞧哥说的。”沈郁清笑起来,“我就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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