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思澄问他:“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长什么样吗?”
林崇聿就知道他早晚要开始胡言乱语,回:“不记得。”
“真冷漠。”路思澄说,“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快忘了你以前是什么样了,这会就忽然全想起来了。”
林崇聿:“你总是有很多废话。”
路思澄抱着琴探身,将自己的脑袋靠在琴颈上。他轻轻来回晃着,嘴角勾着笑,从下往上看他,样子显得温顺又乖巧,“我很喜欢你拉大提琴的样子这句也算废话吗?”
林崇聿不为所动,“我说过,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胡言乱语。”
路思澄微笑着不说话。
林崇聿和他对视,漆黑的瞳孔平静似水,望着他嘴角噙着的一点笑意。问:“你喜欢夏小乔,也是因为喜欢他拉大提琴的样子?”
路思澄怔了下,没想到林崇聿会突然提起夏小乔那个林崇聿班上的,大眼睛的小男生。路思澄好笑地回忆片刻,没放过这个挤兑林崇聿的机会:“突然提起他干什么,你吃醋了?”
林崇聿看他半天,嗤笑了一声。
那是相当不屑一顾,倍觉荒唐的一声嗤笑。
路思澄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他如今差不多能摸透林崇聿的行事风格。路思澄看着他又把自己的皮革手套带回去,对林崇聿说:“你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从前。”
林崇聿垂首整理袖口,没有理他。
屋外有脚步声逼近,姨妈端着水果敲响房门。今日林崇聿上门,姨妈特地收拾了自己,着了身丝绒的长裙,耳侧还点着两只翡翠耳环路思澄从没见她带过首饰,惊奇地看她姿态优雅地把水果放到桌上,笑得和蔼可亲:“崇聿水平高啊,阿姨刚才都听入神了。”
林崇聿客气道:“打扰您。”
“不打扰不打扰,哎呦你这孩子话说的……”姨妈笑着在围裙上搓手,热情地把水果叉子塞他手里,“吃水果,不要客气,也别顾着让小澄。不用管他,这孩子是从小到大一点水果不吃的。”
路思澄没个正形,半靠着椅子拉长声音喊:“姨妈我统共就这么一个不良饮食习惯,这就给我全抖出来了,给我留点隐私行吗?”
“去。”姨妈点他的头,“行了,我不打扰你们,吃完盘子放那就行。路思澄小同学,礼貌点啊,人家挤出时间来教你个兔崽子不容易,成天想一出是一出……要水吗?不然等会我泡点茶送上来,崇聿是喜欢花茶还是水果茶?”
路思澄看她又有喋喋不休的兆头,忙起身把她推出去,岔开话题,“知道知道,我感恩戴德。我屋里有水呢姨妈,别瞎操心……哎呦,您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捣乱似的在她腰背丈量一把:“真瘦了,我看这裙子在您身上都要成oversize风了,您最近是不是又跟着什么营销号瞎减肥?”
“看出来了?我听人说蔬果汁养身减脂去浊气……”姨妈话还没说完,路思澄立刻打断她,“危言耸听!正经饭不吃光靠喝果汁那能行吗?跟您说八百遍了那叫节食,不可取……你问问高知林教授,林教授!”
林崇聿闻声看过来,礼貌地回:“是不可取,蔬果营养成分太单一,不适合代替正餐。”
路思澄一脸“听听,听听”的表情,姨妈“哎呀”一声,絮絮叨叨说着那以后不能这样吃。她人已经被路思澄带到门口,又小声跟路思澄嘱咐,“别捣乱,知不知道?”
“我可乖了,休息去吧姨妈,别惦记我俩。”路思澄忙说,“爱您。”
姨妈:“熊孩子……”
路思澄成功送走这尊大佛,抬腕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十二,离林崇聿“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林崇聿看着他,问:“你不吃水果。”
这是个问句。因为林崇聿明显记得路思澄在度假村时当着他的面啃过一只苹果,连饮料都爱买水果味的。路思澄头也不抬地答:“我桃子过敏。”
林崇聿回头看一眼,姨妈端过来的水果盘摆盘精致,车厘子橙子哈密瓜做点缀,主调就是粉白的水蜜桃。林崇聿又看他,目光透着询问。路思澄对上他的视线,又朝他笑:“我姨妈可喜欢桃子了,要是让她知道我桃子过敏,以后家里估计就再也不会有这东西出现了。你懂吧?”
林崇聿说:“撒这种谎没有意义。”
路思澄敷衍地“哦”一声,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林崇聿沉默片刻,将那盘水果推远了些,“把你的琴拿起来。”
路思澄没动,只盯着他的脸看。
林崇聿察觉到,眉头慢慢拧起来,不知道他又打得什么主意。下一刻,路思澄忽然凑近了,他问:“林首席,您刚刚没有吃桃子吧?”
那盘水果林崇聿当然半点未动,路思澄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林崇聿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他眼尾有颗很小的痣只有这样的距离才能看得见。林崇聿微微后撤,眉头蹙紧,“离我远点”四个字才说一半,路思澄忽然往前探身……亲在他的下巴上。
林崇聿可能是已经习惯他的胡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立刻发怒。他没动,只将眼睫压下来,威胁似的叫他的名字。“路思澄”三个字说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路思澄听他这么叫自己,反而笑意更盛。他不再逼近,仰着头看他,好似观一尊不容人亵渎的神像,轻轻问:“我从以前就特别好奇,林崇聿,你也会有欲望吗?”
“嗒”一声轻响,林崇聿手中琴弓抵在了路思澄肩窝,使力将他寸寸推远。脆弱的肩窝被尖锐的弓头戳着,路思澄抬手握在掌心,和他较着劲,“你看起来一脸性冷淡的样子,可是人总都会有生理欲望吧?你呢,你有没有?”
“我说过,再胡说八道,你就滚出去。”林崇聿忽然将琴弓从他掌心中抽出,嫌弃地说:“起开。”
“你回答我,我就不问了。”路思澄谎话张口就来,“我很好奇嘛,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行吗?”
“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
“哦。那换一个,你告诉我,我就答应你一件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怎么对我都行,怎么样?”
林崇聿没有出声,他端详路思澄片刻,像在冰冷的估量某种物品的价值。说:“普罗大众对‘爱情’的定义包含忠诚。”
路思澄:“啊?”
“你水性杨花且举止轻浮,并不符合此定义标准。”
他这话跳跃度太大,路思澄没明白,“嗯?”
“所以。”林崇聿拿琴弓像拿教鞭,再一次抵住路思澄的肩窝,这次用力稍大,强硬推开他,“你对我没有感情。你总是胡言乱语,是想惹我厌烦,好和陈潇分开。”
林教授就是林教授,久在讲台上和学生周旋的人物,一眼就看穿了路思澄心底的小算盘。路思澄没想到露馅会这么快,牙疼地说:“林教授,您现在是在责怪我没有为您守节吗?”
第16章 恐同即深柜
林崇聿又嗤笑了一声。
路思澄本身就是胡说八道,也不在乎他是用什么态度来迎,问:“那我成功恶心到你了吗?”
“滴答”一声轻响,林崇聿手机上的计时器走到头,今天的授课时间到此为止。林崇聿行事果断,时间一到立刻起身,不肯再说半句废话。路思澄看着他的背影,在他伸手去开门时忽然扑上去,林崇聿闻声回头,被路思澄扑个正着,脊背“哐当”撞上门板,唇上温热,是路思澄含住了他的嘴唇。
路思澄提防着他会再像上回那样将自己推开却没有,林崇聿站在那不动,眼皮下露出的目光冷淡。路思澄盯着他的眼睛,只流连在外,没敢撬开他的唇缝把舌头伸进去,主要是怕林崇聿咬他。
他含住他的唇轻舔,不痛不痒的试探。林崇聿不动,他连点堪称生动的反应都没有,他看路思澄,被他亲吻,轻舔,用牙齿磨着咬也都巍然不动,好像只是被什么不懂事的小动物或幼子冒犯,不值得生气也懒得给任何反应。路思澄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古话本里夜袭寺庙的妖精,林崇聿是寺里坐镇的和尚或道长任他如何撩拨挑逗,此人自无欲无求思达借口,半分不动摇。
路思澄率先败下阵来,放过这两片拒不迎客的唇,“你这次怎么不推开我了?”
林崇聿:“越推开你你会越来劲。”
说对了,此人洞察人心的技能真是炉火纯青。林教授毕竟比路思澄多活七年,他那点小伎俩放在林崇聿身上完全是小打小闹。路思澄难得有点苦恼,他环住林崇聿的脖颈,靠在他的肩侧,好像变成他手中的一把琴,问他:“你现在不讨厌我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有什么数。”路思澄叹气,“我要是有数,也不至于一次两次的在你身上栽跟头。你现在甚至都不肯再对我生气了,你知不知道你搞得我很慌啊。”
林崇聿站得笔直,声音淡漠:“从我身上滚下去。”
“不。”路思澄非要更紧地缠住他,“你答应再也不来我家,我就顺你意滚出你的生活,行吗?”
林崇聿提醒他:“撒谎成性。”
路思澄明白林崇聿是说他随口跑了太多次火车,目前在他这可信度为零的意思。路思澄说:“啊……不过我这回真是真心的,你要我怎么证明?我给你签个保证书行不行?”
“路思澄。”林崇聿眼神移开,眉间又有轻微不耐,“收起你的任性,别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在我这撒泼。我不明白,你在你的长辈面前总把自己包装成体贴懂事的好孩子,为什么独独偏在我这里胡搅蛮缠?”
路思澄叫他说的一愣。
他环着林崇聿脖子的手下意识一松,还真有这么片刻自我反思了下。他说:“哦……这叫任性。”
不过他那点自我反思果然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片刻就烟消云散,紧接着就又把自己的手缠上去,没脸没皮地说:“好吧,那我是很任性,你忍着吧。”
林崇聿双臂垂在身旁,他这回甚至没有再试图把路思澄从自己身上推开,“你应该有成年人该有的思想,没什么是应该属于你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围着你转这种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他这话说得冷淡又严肃,路思澄相当不可思议:“你这个指控好像有点无稽之谈了,你对我误解有点大啊教授,我什么时候要求所有东西都得围着我转,又什么时候要求你属于我了?”
“没有要求,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林崇聿把他形容的像只扒着人裤脚讨食吃的小狗,“你缠着我,是想恶心我,和我再不相见;还是单纯因为你不想让我和谁结婚?”
路思澄真心实意地说:“你误会有点大了,真的。你爱和谁结婚和谁结婚,只要不进我家的门,我管你跟谁喜结连理。”
林崇聿:“是吗。”
“不然?”
“好。”林崇聿说,“那么现在,松开我,离我远一点。”
“我松开你你会取消婚约吗?”
林崇聿像个严厉的家长,沉声提醒他,“我说过,你不是小孩,撒泼打滚没有用。你是哪个字听不明白?”
路思澄抱着他的脖子看他,将头轻轻靠在林崇聿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香水味。檀香木混皮革,内敛沉稳且暗藏辛辣的冷香,跟林崇聿这个人一样。
外表是温和有礼的,内里是冷漠且毫无人情味的。
路思澄想,对付他这种人,是不是该下点狠手会有效些?
冬令时昼短夜长,刚过五点,窗外已落日西沉。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昏暗笼罩着,模糊了人的视线。路思澄靠着他的肩膀,微侧过头,在夜色中看见林崇聿的侧脸冷峻,下颌线条锋利,似把寒刀。
他凑近林崇聿,将声音压低,近乎耳语着说:“你说你不会推开我是吗?”
距离太近,他的声音暧昧地缠绕在人耳侧,漂浮的热气般撩人心弦。林崇聿不动,冷眼旁观他贴近,唇攀上自己下颌,并不落到实处,若即若离地轻轻蹭过去,停在他的唇边。
路思澄慢慢抬眼,桃花眼中盈着水光,夜色中像邀人堕落的邪魔,轻声说:“你说你不是同性恋是吗?”
林崇聿无动于衷。
路思澄的吻同他这个人相似,黏腻的,游刃有余的,琢磨不透的他轻轻吻他的下颌,在那双薄唇下的细小弧度处徘徊,几次几乎要贴上他的唇,临近却又退开。他环着林崇聿的脖子,身体不留余地地贴紧,一只腿伸进林崇聿双腿间,问他:“你对男人没反应是吗?”
林崇聿以为路思澄会再继续贴近,路思澄却又撤步离开,只剩手还环在他脖上,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像深柜。你说你自己不是同性恋,可是我这样亲你,你好像一点恶心的感觉都没有。直男会像你这么冷静吗?”
林崇聿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不知道。好像觉得逗你挺好玩的?”路思澄行事大胆,“你能回答我一件事吗?你冷成这样,平时会有幻想吗?”
他满口污言秽语,让好教养的林崇聿慢慢有了火气。他或许是不想多和他纠缠,终于伸手要把路思澄推开。路思澄却抓住他的手,紧紧扣住,拽着伸进了自己的衣摆。
冰冷的皮革手套碰上肌肤,路思澄的身体下意识轻微一颤。林崇聿几乎是立刻握紧手往回抽,哪怕是戴着手套也不想碰到他,路思澄不在意,他抓着林崇聿的手腕往上走,使劲不让他离开,“回答我,你有过幻想吗?”
“放……”
路思澄不知道他是想说“放开”还是“放荡”,但他看出林崇聿的怒火正在越积越盛,要接的估摸也不能是什么好话。打断他接着说:“你看着不像是会做0的人,你能接受吗?啊,别这么瞪我,知道了,你受不了……好吧。”他微笑着说:“你这样的人,是不是到床上也要讲什么‘礼数风度’?你想过我在你下面会是什么样吗?你可以想一想,我不在意。”
不知道是哪句话脏了林首席不染凡尘的耳朵,他猝然发怒,忽然猛地推开路思澄。
他使力很大,路思澄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不肯善罢甘休,很快又缠上来。林崇聿脊背绷直地紧贴门板,神情骤沉,堪堪维持着外层平静的皮囊,平静地几乎是有些可怕,盯着他的眼睛压抑着怒火,好像恨不能把路思澄那张只会胡说八道的嘴严丝合缝地堵上。
“你会想我吗?”路思澄接着问,“你想怎么对我,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需要我穿着衣服吗?你想要我吻你吗,像刚才那样,还是更深入一些。你会到这……”路思澄抓住他的手停在自己小腹那,又往上移,“……还是到这?”
皮革手套下的肌肤柔软,路思澄抓着他的手微微摁下去。
隐蔽的衣服底下,林崇聿紧贴着他最脆弱的地方,蜷起的指骨在小腹处摁出个下陷的圆。手下皮肤随路思澄的呼吸收放,好似里面真有个什么“东西”似的。
夜色沉寂,林崇聿的目光藏在睫下,冰冷的一言不发。路思澄察觉到他的僵硬,忽然笑起来,他说:“林教授,你有反应了。”
屋内温度高,林崇聿的大衣早在进门时就被姨妈挂在了楼下衣架上。此时他身上只着高领衫西装裤,没有遮挡作用。薄薄的西装裤面料掩盖不住,凸显出个清晰的,一目了然的弧度。
当着人的面有此反应,林崇聿那张脸还是一副冷漠样,脸和身体像两个极端。路思澄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脸上,倒是没想到林崇聿真会被他动摇。他心底微有些惊讶,下意识脱口而出:“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