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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亲爱的林首席 蔓越鸥 4654 2026-07-25 09:25

  积雨洇湿了他的膝盖,似那日浴室中蔓延的水痕。乌云沉沉压着,细雨瓢泼,丝丝缕缕,是团生死缠绕的乱线。十七岁的路思澄笑着,在剧院第一排的座位,在伦敦街头,在他门口台阶上。二十四的路思澄在他怀中流泪,他现在很少会笑,林崇聿再没见过他那样真心实意的笑了。

  无论哪一种路思澄,林崇聿都想拥抱他。

  想让他再笑一下,像从前那样,再那样对着我笑一次。

  有的,有。

  有

  臂长的戒尺破开雨雾,活活抽出条堪称锋利的断痕,凌厉啸声当头拍下,恶狠狠抽在他只着衬衫的脊背,惊起雨珠四溅。

  “混账!”林父怒呵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戒尺挥得似有残影,使力巨大,接连抽在林崇聿的肩背处,像恨不能做穿云裂石的敲钟杵,梵钟一响,断去他恶念邪思。林崇聿不躲不避,高大的背影沉默,戒尺道道抽下,声响巨大,林母背对他站在连廊下,单手捂着脸,不肯再面向他。

  衬衫下隐有了血痕,混着雨水蜿蜒流下。林父怒火正盛,毫无手软的意思,戒尺停在他背上三寸外,他重声诘问:“你从小我教给你的是什么?我教过你什么?你现在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林崇聿正对着那尊白玉菩萨像,答:“尊本心。”

  “尊本心!”戒尺狠狠抽下,“本心是个什么东西?是让你大逆不道的去做同性恋吗?正道不走走歪路,好的不学学坏的!当初就不该听你妈的话把你送去英国,学得不三不四没个人样!说!知不知错!”

  林崇聿:“我没什么错。”

  林父被他这句顶撞气得血压一高,浑身发抖,手中方向不准,一戒尺抽在了他耳后脖颈处。

  那块地方皮肉不多,几乎是立刻就肿出了道显目红痕,林崇聿受了这一下,身子都没歪一下,咬字清晰,缓慢有力地重复了一遍,“我没什么错。”

  “……你!”

  林父高举了戒尺,却又半天不落。

  “啪嗒”,戒尺横着砸在雨中,水花四溅。

  “……忤逆不孝的东西。”林父恨声道,“跪着!跪到你想明白为止,想不明白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混账!”

  雨声错落,将林母低声的抽泣击得如碎瓷。须臾,林崇聿垂首,青石瓦上积水映出他的眉眼,戒尺横在上方,篆刻的金刚经字迹模糊,不辨其形。

  天阴着,雨落得像没有尽头。

  林崇聿起身,转身背向佛堂,竹叶摇晃着,他身上单薄衬衫湿得透彻,脊背遍红,在地上拖出零星血花。他步子不紧不慢,渐渐远去,地上只留那一柄孤零零的戒尺,横在水泊中。

  他离开了林家。

  车子驶在雨中,林崇聿回了自己家,换了一身衣服,紧接着去找了陈潇。陈潇看上去早有预料,不声不响地沉默了会,又起身进了卧房,翻出当时林母托他带来的羊脂白玉镯,轻轻推给他。

  林崇聿静坐片刻,收下了,说:“我的错。”

  陈潇面色似有厌倦,“没你的事。”

  “临时退婚,是我不负责任。林阿姨那边你如果愿意,我会解释清楚,如果你想让她放心,我也可以配合。”

  陈潇听出他话里隐喻,挥手打断他的衡量,说:“不用。”

  林崇聿交握着手看她,坐姿瞧着端正,说:“婚约是退了,但其他不会受影响,医院那边我会打点好,你不用担心。”

  陈潇缓缓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林崇聿:“有什么需要帮忙,你还是一样可以随时找我。”

  陈潇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或许是“未婚夫”这个身份已被揭下,她面对林崇聿时看上去居然稍放松了些,难得吐露了一点从没和人提过的真心话,“说实在的,我也不想跟你结婚。”

  她轻轻歪着头,视线垂在桌上放着的一篮果盘里,轻声说:“……我真想一走了之。”

  第37章 惊雷

  林崇聿问:“你怎么想。”

  陈潇摇摇头,没什么话来答他的问题。她先前有一箩筐大道理用来去说教路思澄,等轮到自己反而没比路思澄好到哪去,同样是手足无措,不知该祭出什么法宝去应战才算妥帖。

  林崇聿看出她的顾虑,没再多问,说:“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会好些。”

  陈潇抬眼看他。

  “我想,柳阿姨要的应该不是婚姻。”林崇聿说,“是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陈潇去拿茶杯的手一顿。

  他的话点到为止,引出头绪,等陈潇自己想明白。林崇聿从沙发上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上移,不自觉去望二楼路思澄的房间。

  路思澄不在这里。

  “那我先走了。”林崇聿收回视线,“再见。”

  陈潇低头坐着,没说话。门开一瞬又关,合门声轻得几乎无声,客厅只剩陈潇一人,诺大的家再无旁的半个生物,显得有些空荡。

  半晌,她伸手,轻轻托了一把桌上微败的百合花。

  花瓶中枯黄的叶萎靡,四月早春,窗外新生的绿芽自枝上伸着,轻滑下残存的雨珠,又被渐盛的阳光晒干。三天后的下午,路思澄从学校回来,进了房间倒头就睡,可惜没睡多长时间便听一声门铃响,又将他从短暂的梦中惊醒。

  他对着墙壁愣了会神,以为是错觉,紧接着又听到了声铃响,只一下便停。路思澄爬起来,下意识喊了声“谁”,喊完才想起来这个距离外头人应该是听不着,只好任劳任怨起身去开门。

  门外头站着林崇聿。

  外头日盛,他逆光站着,仅一小簇阳光自他身侧攀出,横行霸道地在门缝间映出掌宽的影,照亮了路思澄的半张脸。路思澄被亮光刺得睁不开眼,艰难瞧清了是他,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林崇聿伸手挡住门框就像路思澄从前挡住他房门、车门时那样。他衣冠楚楚,脖颈旁贴着一块膏药,下车前一连检查了三遍,是确认了什么也看不出来才到他门前,手里拎着几包东西。

  门被他一点点推开,路思澄微微退了半步,茫然地看着他不请自来地进门,对着他的背影又问了一遍:“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我这手机里是不是还买一送一的有第二个定位软件啊?”

  “陈潇说过。”林崇聿将手里东西放到他桌上,“如果你愿意,也可以。”

  路思澄反应了三秒才明白过来他话中的“如果你愿意”是个什么意思,一时间有点被震撼得没音,抱着手臂杵在那没说话。林崇聿把那堆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路思澄看清楚那堆东西真貌又是一愣这都什么玩意?

  他像是把超市几个货区的东西全扫来了一遍,从家电厨具到消毒用品,从水果吃食到书籍玩偶只是唯独没有零食饮料,约莫是他觉得毫无营养的垃圾食品罪无可赦,不配进入林教授金贵的购物车里。

  路思澄愣了足有半分钟,跟桌上一只崭新的兔子玩偶大眼瞪小眼,问他:“……你什么意思?”

  林崇聿没有回答他,低头挽着自己的袖子。

  路思澄:“……你要干什么啊?”

  衣袖挽在他小臂上方,林崇聿忽然拎住了他的后脖颈,路思澄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只被叼住脖子的狗,在他手底下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低声问他:“你想干什么?”

  他的三声质问没能换来一句解释,林崇聿拎着他进浴室,将他摁在洗漱台前。路思澄从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后方跟着的男人比他高一个头,肩膀比他宽,单手摁着他的脖子,另只手扯过了旁侧挂着的毛巾。

  水龙头被打开,打湿的毛巾蹭过路思澄的脸,擦去了他下巴的一点墨水痕什么时候被蹭上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紧接着他被带离浴室,摁在厨房的高脚凳上,桌上放了一杯温水、一盘面包、一盒没开封的橙子。

  路思澄惊呆了:“……啥啊。”

  窗帘被人拉开,下午热烈的光团被抛进来,路思澄活像个沉睡百年的吸血鬼,悚然一瞬,下意识偏头躲了下。他坐在那,看着林崇聿弯腰收拾了他乱扔在地上的衣服,将桌上喝空的易拉罐扫进垃圾桶,积满灰的烟灰缸整个扔掉。

  不消片刻,他的狗窝焕然一新。

  林崇聿收拾了有多久,路思澄就坐在那愣了有多久,久到桌上的温水变得凉透,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等到屋里差不多被收拾完,林崇聿洗净手,站到他面前,忽然毫无预兆地探身凑近,像是要吻他。

  路思澄猛地回神,惊悚地往后一躲,忘了自己是在高脚凳上,差点连人带椅子整个栽下去。千钧一发之际林崇聿伸手拽住他的凳子,扶他坐稳,保持着俯身的动作没起,黑沉的眼平静,望着他。

  距离太近,近到两个人谁再稍稍凑近些就能碰到对方的鼻尖。路思澄对着他的眼睛晃神,片刻没说出来话,半天才问:“你来干什么的?”

  林崇聿端详着他,说:“我和陈潇退婚了。”

  路思澄毫无心理准备的遭受了莫大的惊吓。

  这话便如万里晴空间乍起的一声雷,惊得鱼虫鸟兽四散奔逃,劈得苍茫大地四分五裂。路思澄坐在那,短短时间内七魂六魄在五千年上下游了个遍,好一会半点反应没有。

  林崇聿丢完这句雷,不轻不重地又补了句:“不和她结婚,以后也不和别人结。”

  这话说得有点像在哄小孩,路思澄僵硬的眼珠动了下,空洞的眼里有了点神,良久才把自己的声音从时空裂缝里找回来:“……我姐呢?”

  林崇聿轻轻笑了一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问他的姐姐。

  “她很好。”林崇聿说。

  路思澄被他这两句话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摸兜找烟,可惜翻遍上下没翻出来。林崇聿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摇出一根递给他,路思澄好像是又被吓了一跳,面色惨白地躲:“我不要。”

  林崇聿不听他的,低头吸了一口点燃,塞进他嘴里。

  路思澄本能地用牙齿咬住,神色仍然是呆愣愣的。

  他直起身,从路思澄面前退开。路思澄魂不附体地吸了一口烟,青白烟雾顺便也带回了他的脑子,路思澄慢慢回神,沉默着抽去半根烟,问他:“为什么?”

  这一个问题,林崇聿没有回答他。

  “你在想什么?”路思澄夹着烟,低声问他,“哪有你这样临时变卦的?你把我姐放哪了?”

  林崇聿:“我和她谈过。”

  “姨妈呢。”路思澄心绪杂乱,“姨妈知道了吗,她怎么说?你……”

  他本来想问“你父母呢?”话说一半,又被他咽了回去。

  林崇聿转身,路思澄还沉浸在退婚的话题中,本能地去追他的背影,看着林崇聿从桌上拿堆东西里又翻出两个小盒子,拿到他面前,摊开朝上,像要他看清楚。

  盒子被打开,里头各躺着两个玉镯,一白一青。路思澄不明所以,嘴里的烟燃到了尽头,只余短短半截灰,看着他没动。

  林崇聿握着他的手,拿起白玉镯,势头像是要往他手上戴。

  路思澄恍然一惊,心底有个念头福至心灵,隐隐猜到了这两个玉镯是什么。那一瞬间就好像他毕生来所有的噩梦忽然成真,拼命粉饰的太平也被顷刻打得粉碎,他那一刹似是心头血结成了冰,使劲往回缩着手,声音压低,喊他:“林崇聿!”

  林崇聿不言不语,死死钳制住他的手,强硬地将玉镯从他手中挤进去。

  这镯子是女式,圈口太小。好在路思澄最近瘦了很多,用点力能强塞进去。林崇聿戴上一只,又拿起另一只,拽过他左手故技重施的也塞进去。两只玉镯,一白一青,白的那个是林家祖传,传给每代女主人。青的那个是他已故的祖母在他小时候从外带回来,收在他的房间柜上,说要拿给他将来的妻做聘礼。

  两只手镯在他腕上,林崇聿打量半天,又将白的从他手上褪下,丢去一旁,独留了青的。

  白玉镯砸在地板上,巨响清脆,也不知坏了没有。路思澄被这声响砸得面色刷白,要将这只要人命的玉镯从腕上褪下来,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不要。”

  可这镯戴在他手上,竟如青蛇咬住了猎物不松口,严丝合缝,脱不下来。

  林崇聿声音低沉:“你必须要。”

  “凭什么!”腕骨起了大片红,路思澄拼命拽着,终于把这镯子从自己手上扯出来,丢回林崇聿手里,“我说了我不要!拿走!”

  这一回换了林崇聿来问他:“为什么。”

  路思澄从高脚凳上跳下去,和他拉开距离,想逃又想起来这会是在他自己家,逃不到别的地方去。他只能又转身面向林崇聿,撇过头不看他,“你该回去了。”

  林崇聿看着他没说话。

  “婚约要是退了那你跟我也就没什么关系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路思澄语速飞快地说,“别再来了,再也别来了。”

  白玉镯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路思澄余光瞥到,干脆拾起来“啪”得拍在旁边桌上。林崇聿拿着另一只青玉镯,坐在那不言不语,忽然站起身,慢慢向他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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