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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亲爱的林首席 蔓越鸥 4429 2026-07-22 11:35

  那上头干燥如初。

  “如果我现在说不允许你出门,你会不会再对我发一次脾气。”

  路思澄静坐着。

  “我现在要吻你了。”林崇聿低声说,“你会不会躲开?”

  他垂下头,靠近路思澄紧闭的唇。可惜路思澄没有看他,好像根本就没有看任何地方,半点可称鲜活的反应也没有,任由林崇聿的脸挨上他的面颊。

  林崇聿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皮慢慢垂下去,将他的唇含入口中。

  路思澄身形不动,好像尊没有活气的雕像。

  攥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紧,抓得那一片布料起了皱痕。 林崇聿迟缓地睁开眼,眼睫寸寸扫过路思澄的脸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深重,凝着路思澄毫无波澜的眼睛。

  第45章 爆发

  林崇聿要送他,路思澄不允许,怕柳鹤认出他的脸。他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去疗养院,林崇聿只能放他走,然后开车跟着他,看着他接到人上车,看着他进了姨妈家的门。

  他已经比柳鹤高出很多了。

  房门打开,陈潇闻声从卧室里探出头,路思澄静默站着,旁边跟着同样静默的柳鹤。三个人不言不语地对望了片刻,像幅挂在墙上的油画。

  柳鹤消瘦了许多,她站在路思澄身旁,堪堪只到他肩膀,长发凌乱扎着,抬头去看路思澄。

  路思澄微微扭头,看着她的眼睛,迟疑片刻,学着林崇聿的样子在她后腰轻轻拍了一下像个鼓励或者宽慰的意思。可惜他手僵着,这一下拍得轻得像猫挠,两种意思都没能传达到位,低声说:“先换鞋。”

  “潇潇。”柳鹤轻轻对她笑了一声,“你来啦?”

  陈潇没有说话,看她半天,也轻轻对她笑了一声,叫她:“小姨。”

  路思澄蹲下去,抬起柳鹤的脚,替她换好拖鞋。柳鹤站着任他摆弄,路思澄换好鞋,顺手整理好她的裙摆,她好像不知道要去哪,等着路思澄过来牵她的手。路思澄在她腿边抬了下头,见柳鹤的手垂在他额头上方,一个母亲的手。

  姨妈睡着,她昏昏沉沉,很少再有清醒的时候。病如骤雨,要折一根骨只刹那的事。路思澄是不怎么被允许进医院,不知道姨妈已经那样吐过许多次,只每次在他来时才将自己整理好,骨癌晚期,是能活活痛死人的。

  她病容深,头上带着针织帽,歪头在枕上靠着,消瘦地脸颊凹陷,好像骨头马上要刺透那层薄薄的皮。陈潇说她一直情况不好,总是睡着,慢慢再吃不下去饭,昏睡着时偶尔吐出几句梦话,陈潇凑耳去听,听她在小声地叫妈妈。

  也就知道,她是要走了。

  柳鹤抓着路思澄的手,贴着路思澄,居然认不出她的亲姐姐,低声问他:“这是谁?”

  路思澄说:“是你的姐姐。”

  “她怎么了?”

  “睡着了。”

  “这样啊。”柳鹤站在那,有半晌没再有声音。

  窗户半开着,陈潇站在床旁,姨妈歪头睡着。四月日光从外斜探进来,风吹动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拖出条虚幻的影。路思澄的目光黏在那束微弱的光上,轻轻一动,扫过窗台的一盆鲜绿的栀子花,叶间依稀见几颗小小花苞。再去看陈潇,她满面的泪。

  陈潇三两下抹去面上泪痕,弯腰在姨妈床旁,轻轻推她,“妈,妈妈,小姨过来了。”

  路思澄下意识说:“不用叫她……”

  “醒醒。”陈潇却不搭理他,低声说,“妈。”

  路思澄忽然止住声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人间面,见一面少一面。

  姨妈眼皮轻轻动,须臾慢慢睁开了,刚醒来时有些对不上焦,好半天才凝上神,对上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面上浮出个笑,叫他们:“你们来啦。”

  路思澄没什么反应。

  “来。”姨妈抬手朝他们一勾,笑着说:“你们过来。”

  地板上的光影拉长又缩小,片刻晃得迷人眼,片刻暗淡得看不清。柳鹤迈进日光中,裙上折射出河面似的碎光,路思澄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背影好像有片刻缩小,变回曾经那个着白裙的少女,像窗台上的栀子花。她在柳鹤床侧趴下,睁大眼端详她片刻,又笑起来:“姐姐。”

  “头发怎么扎成这个样子呀。”姨妈摸摸她的头发,枯瘦的手轻轻在她额头轻轻一蹭,慢慢说:“我是没力气啦,叫潇潇帮你重新扎扎吧。”

  柳鹤在她掌中一蹭,只对着她笑。

  路思澄呆呆看她,看她抬了头,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唉……”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叫他:“……小澄啊……”

  宛如一道烟那样轻。

  路思澄想,人死如灯灭,徒留一股青烟,能供生者拿来缅怀多久。

  他身形微微一动,似乎是想栽倒的,又急急刹住了。

  日光摇晃着,晃得人眼眶酸痛。再接下来的话他没能听清,姨妈的声音好像被抛远了,让他怎样伸长了手去抓也碰不到半点。他侧过头,想努力听清,不敢让她看出不对来,只管笑着点头。

  姨妈又睡过去,陈潇推着他们两个出去,关上房门。路思澄看见陈潇的嘴唇对着他嗡动了两下,指了指楼上,像是要叫他带柳鹤回楼上去。

  路思澄于是转身,带着柳鹤往楼上走。楼梯在他眼前变幻着形状,周遭死寂,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蒙着水雾般模糊不清。

  柳鹤坐到他的床上,好像也在对他说着什么。路思澄伸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拿在手中,过了会又重新穿上。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似蒙了层水雾般朦胧,他说:“这段时间要听话一点,多去陪陪她。”

  柳鹤坐在床沿,轻声问:“她怎么了?”

  路思澄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好像他身体里有一根转动的齿轮,脱离了他的掌控,机械而缓慢地转动,指使他去应对眼前的人,“她快要走了。”

  “走去哪?”

  “去另一个地方。”

  “是死了么?”

  “对,是死了。”

  柳鹤不说话了。

  路思澄也不再说话,转身又将外套脱下来。

  “小澄。”柳鹤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着,问他:“你爱我吗?”

  路思澄拿着外套不动了,好半晌才迟缓地转身看了一眼她。

  “爱吗。”她低声问:“你爱我吗?”

  四周的水雾扭曲着,路思澄听见自己的声音,回她:“不爱。”

  柳鹤看着他,忽然不再说话了。

  “你坐好,我等会帮你扎头发。”他麻木地说,“换身衣服吧,不要穿白色。”

  柳鹤轻轻地说:“你怎么能不爱我呢。”

  路思澄停了声音。

  “你怎么能不爱我呢。”她声音低着,像喃喃的自语,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隔壁科室的陈医生很爱我,我想要是和他结婚的话,你说不定以后也能当医生。我和隔壁的人讲话,她说陈医生已经结婚了,真奇怪。”

  路思澄忽然低下头,喘了一口深长且沉重的气。

  “是不是人总要失去很多东西?”柳鹤问,“小澄,你说呢?”

  “你该是爱我的呀。”她低下头,“……这可真奇怪。”

  周遭的水雾陡然聚成一团扑到他面上,耳旁所有一切恍然清晰起来,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膛中有什么剧烈跳动起来,像要砸碎他的骨。

  那一刹那,就好像他多日残缺的七情六欲、悲恨苦痛都在一瞬间涌进他身中,决堤地洪水般洗攥住他飘忽不定的神魂,恶狠狠往下一按他听着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了,叫他忽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愤。他忽然笑起来,他这辈子还从没这样笑过,也许有,但他忘了。

  “……我说姨妈要走了。”少顷,他喃喃自语似的说,“你能不能听明白?”

  柳鹤安静地看着他,“你该爱我的。”

  路思澄笑了一声,他从生下来到如今二十四年,是头一回这样冲着柳鹤发脾气。悲愤撞着他的心,那一点沉疴似的淤血卡在胸间欲上不上,激得他手指发颤,他低声问,像个小孩,“你能不能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有一点妈妈的样子?”

  柳鹤凝着他,“爱……”

  “爱!爱!”他忽然大吼起来,“你就只知道爱爱爱!谁爱你?这世上没有人会爱你!我不爱你!唯一一个爱你的人也要走了!你他妈到底听不听懂的人话!”

  柳鹤猝然停了声音,像只拔去电池的玩偶,愣着不动了。

  “他爱我!”她也尖叫起来,“你也爱我!”

  “不爱,不爱,不爱!不爱!”路思澄像个困兽,在房内转了个圈,外套砸在地上,“我受够了,我真是受够了!我受够你总是半夜把我叫起来问这些没完没了的废话,我受够你疯疯癫癫没个好时候!我受够了!闭嘴,闭嘴,闭嘴!不要再问我!不要再这样反复问我!”

  “你总是把所有都丢给我收拾!”他怒吼着,“我经常还是能听到你的声音!别再问了,别再缠着我,别再来缠着我!”

  柳鹤满面泪水,忽然尖叫着跳起来,抄起桌上花瓶猛地砸过去。路思澄陡然便不动了,直直的在原地站着,花瓶砸在他身后墙壁,炸出的碎瓷片划破他的衣裳,紧接着他的水杯、书本、围巾胡乱砸过来,有的砸中,有的落到旁侧,柳鹤形容疯癫,抓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东西往他身上扔,好像那就是她此生苦痛的源,砸死了,一切烦恼也就烟消云散。

  可惜生下来是团活生生的血肉,又哪来这么便宜的事呢。

  一本书砸在他面上,厚重的书脊正中他的太阳穴。路思澄心口那点积年的淤血终于大张旗鼓地冲破了喉咙,像一壶烧开的滚水,沸沸扬扬冲上他头颅的血管。

  柳鹤的声音凝成了一根血线,尖锐地从颌骨捅穿他的头顶。人世间的愤恨、痛苦、悲怆撕心裂肺地填满他经年空荡的心,他眼前有片刻发黑,剧烈耳鸣,刹那间浑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他鼻尖忽嗅到一点栀子香,面上似有轻风拂过,路思澄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拍开了窗,一只腿已经迈了出去。

  林崇聿正站在院外,惶惶看他。

  第46章 跟我走

  他黑沉的眼睛凝着自己,路思澄还未能作出什么反应,紧接着被一只手臂拦腰抱了回去。

  陈潇猛地将他搂进怀中,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路思澄粗喘着气,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心中悲愤尤在,这一回,没再有什么陡转陡空的意思。他发着抖被陈潇抱着,觉出她也在一同发着抖,柳鹤的尖叫声已停,路思澄闭上眼,暗哑地说:“……我没事。”

  陈潇的眼泪洇进他的额发。

  路思澄好像是被这滴泪撩了一口,头颅古怪地往旁偏了下。好半晌,又轻轻笑出声:“……咱家二楼就这么点高度,跳下去顶多崴个脚,没事姐,别害怕。”

  陈潇已经说不出半句骂他的话,多日的心神俱疲把她折磨的面无人色,嘴唇隐隐发着青,用力将路思澄搂得更紧。

  路思澄从她这番肢体语言中读出她的恐惧和痛苦,他闭着眼喘了半天气,那层连日蒙在他心上的纸破了,鲜明的愤怒和深刻的悲痛拂去蒙神的尘。悲愤鲜明,但好歹算有了些活人气,不再浑浑噩噩不知身在哪。他摸上陈潇的手臂,将自己满腔颤抖压下去,“没事,别怕。”

  “没事,你先下楼,我把房间整理好。”路思澄把她的手臂轻轻掰开,“你去看好姨妈就行……没吵醒她吧?”

  他扶着墙站起来,柳鹤坐在角落处,长发蓬乱,怔愣看他。路思澄不言不语地看了她片刻,心底的悲愤又奇异地静了,不同以往那样没头没尾的潦草一空,是种爆发后心头骤轻的空约莫是因又想起了姨妈从前的嘱咐,没法治的病,没必要同她斤斤计较,有些事哄哄就过,不值当往心头上搁。

  他把陈潇从地上扶起,胡乱抹去面上泪痕,便持着这样四大皆空,万事皆灰的诡异心态将倒在地的凳子扶起来,朝它一抬下巴,“坐好,我给你扎头发。”

  窗外风起,吹得窗帘微晃,在地上拖出涟漪似的日影。陈潇杵在原地站了会,紧皱着眉低头,草草擦去泪水,她粗喘着气侧头望向窗外,通红的眼眶被日光映得几乎透明,又转头去看路思澄。

  柳鹤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路思澄站在她身后,替她一点点把头发梳顺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梳到发尾,听柳鹤轻声细语地抱怨:“没有镜子,我也看不到你梳成什么样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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