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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亲爱的林首席 蔓越鸥 4111 2026-07-22 18:14

  信封巴掌大小,素白的颜色,封口处用一块胶带仔细封着。路思澄对着这信封愣了一会神,慢慢接过来,没敢打开,将它收进怀中,“……好。”

  陈潇:“你打算把小姨送回去吗?还是先接到家里去。”

  路思澄松开手中的裙子,回头看了一眼柳鹤。

  柳鹤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因听到了有人叫她,将头转过来,对上路思澄的目光,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路思澄扭回头,沉默半天,说:“送回去吧。”

  送回去,指得是将她送回疗养院。

  陈潇知道他在想什么,柳鹤状态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寥寥,送去疗养院最好。她没对此发表意见,也回头看了一眼柳鹤,凝望她半天,又忽然笑一声,低声说:“我突然发现小姨跟我妈长得还是挺像的。”

  路思澄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人死后亲人大多都会避讳着提起谁跟谁长得相似,单纯只为怕逝者的亲眷触景伤情。路思澄也只在姨妈刚生病那会,曾短暂地觉得她们俩眉眼中有那么点相同的味道。陈潇端详着柳鹤的脸,有可能是因斯人已故,再也瞧不着了,她的胞妹五官上与之相似处便忽锋芒毕露地鲜明起来,陈潇看着她……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像得如出一辙。

  柳鹤静坐着,长发别在耳后,素白的群淡雅,神态难得有些祥和的意思。路思澄没回头,缓慢将手中的衣服叠整齐,“今年的栀子花开得好早,是不是因为最近屋里的空调打得太高了?”

  陈潇转回头,轻声答:“可能吧。”

  “先前姨妈还说要拿来给咱俩晒花茶。”路思澄说,“不然今年咱俩自己晒吧,你会吗?”

  陈潇:“上网查。”

  “做坏了怎么办?”

  “晒个花茶能有多难?”陈潇低笑一声,“做坏了给狗吃。”

  她突然提起狗,让路思澄忽然想起来那只小金毛,好像已经有许久没听过它的声音了。他抬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柳鹤仍看着这边,路思澄问:“小狗呢?”

  陈潇看了他一眼,忽然将手里的衣服扔到他脸上。路思澄茫然地扯下来,头发乱糟糟的,问:“怎么?”

  “很早就送走了,我没功夫看着它。”她说,“你又忘了。”

  路思澄愣了会,讷讷飘出一个“哦”字。

  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转头,屋外日光透窗,落地窗的玻璃下光影斑驳。院外梧桐树新发的叶茂密嫩绿,春风一绕,枝叶间碎光摇晃,宝石般耀眼。

  窗内陈潇和路思澄席地而坐,柳鹤坐在阴影处的沙发上,地上零散摊着几件姨妈的衣物,更多的已被收进旁侧的袋子中。

  路思澄抬头看了会摇晃的树影,半晌又低头,伸手摸上姨妈的毛衣,触感温热,是被日光晒出来的余温。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崇聿还是会定点给他发信息,路思澄也一条也没有回过。姨妈留下的东西很快被收拾完,除了这栋房子,和一扇上锁了的门,再寻不到别的半点她生活过的痕迹,像是她从没有来过。

  陈潇再度返回职场,他重新去学校。那条短暂来过他们家、喜欢追着人裤脚到处跑的小金毛不知又到了谁家,陈潇没有说,路思澄也没有再问。

  柳鹤清醒的时候变多了,她常坐在沙发一角,对着窗外的天发呆。有那么一次,她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某日在路思澄做饭时站在厨房后面看他,等他转过身,柳鹤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碰到他下巴上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淤青,问他怎么会摔成这样。

  再然后,那盆放在阳台上的栀子花不见了。

  再之后,柳鹤也去了。

  这个疯疯癫癫、一生囿于爱恨泥潭的女人在某日清晨梳好头发,换上长裙,离开了家门。三天后,她的尸体在河边被人发现,用根一米长的绳,结束了这荒唐又短暂的一生。

  路思澄曾想过柳鹤身去后会是什么样,他是会觉得如释重负,还是会在她死去后突然惦记起她的好,像是这世间每一对爱恨参半的母子,像那电视中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的痴人。

  可是都没有,他像送走姨妈那样送走柳鹤,同样的料理后事,同样的合棺封穴。他以为自己会悲痛欲绝、以为自己会焉如捣;他以为生死都是轰轰烈烈、以为离开都应是惊天动地。

  可是都没有。

  她们这对姐妹,不管是去前来回嘱咐许多的,还是一言不发只身独去的。都好像只是在某个寻常日,梳好头发,换好衣裙,清晨时打开门,就再也不会回来。

  只留生者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理好她们在人世的遗物,缅怀几日,然后该上班的去上班,该上学的去上学。因为明天还是一样来,日子还是得照常过。

  好似一阵轻风路过。

  生或死,原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葬礼流程他已相当清楚,这一回用不着林崇聿帮忙,他自己也能把所有操持的井井有条。回到家后,他将自己关进房间,婉拒了门外谁说要进来陪他,穿着葬礼上的衣服坐在床边,对着窗静坐了整个下午。

  她人躺在殡仪馆时路思澄进去瞧过一眼她,音容犹在,无非就是面色青白了些。“死了”这二字顺着他的眼眶钻进脑子,路思澄静静站在旁,心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棺中的人带去了他平生所有痴怨和不平。生人不能再和死人讨要太多,棺盖一合,黄土一埋,然后生死、爱恨、是非……也都化作一捧烟土,叹息一声,归去天地了。

  只是不知你这半生的红尘爱恨,忧愁离惧,我这个名字,我这个人,也曾在你心中占据过一亩三分地吗?

  也无人再答了。

  三天后,路思澄又在客厅席地而坐,整理着柳鹤的遗物。她留在陈潇家中的衣物寥寥,拢共也就一个袋子这么多。路思澄将她的衣物细细叠好,发卡首饰收进一个小盒中,叠到她一身白裙时,忽从中掉出来了一袋东西。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是一小袋晒干炒好的栀子花茶。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路思澄捧着这袋栀子花干,一丝惨淡的幽香缭在他鼻尖,细嗅又是空。他久久不动,须臾,攥紧了这小小的袋子,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如同昨夜归去的春风。

  第50章 名分

  在哪?

  路思澄扫了一眼手机。

  门外的东西记得拿进去。

  路思澄对着手机没动。

  我走了,明天再来。

  窗外有声汽车启动的声音,路思澄掀开窗帘,瞥见楼下林崇聿的车正离开。

  窗帘只掀开一条缝,路思澄静静看了会,正要收回手,身后的手机忽然又响起来。

  缝隙中那辆银白的轿车停下,身后手机嗡嗡直震,路思澄捏着窗帘的手一抖,无端觉得轿车紧闭的车窗后好像能折射出谁的目光,里头的人正平静地、一丝不漏地窥视着自己。

  来电自动挂断,紧接着,一秒不间断地又震动起来。路思澄迟疑着将手机拿起来,来电备注“林教授”三个字发着惨白的荧光,在他掌中不肯停歇的震,像索命的勾魂锁。

  他踌躇片刻,摁了接通键,皱着眉问:“……怎么了?”

  他的电话催得这样紧,可真接通了,对面人反而没了声音。路思澄和他相顾无言,犹豫是不是该挂断,听林崇聿开口,问他:“有没有吃饭。”

  路思澄一愣:“什么?”

  “有没有吃饭。”林崇聿声音平静,“你今天一整天没拉窗帘。”

  路思澄扭头去看窗帘,灰色的布料幽闭,透不进半点光。柳鹤的葬礼结束后路思澄就搬回了自己家,林崇聿不知打哪学得了手眼通天的本事,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这几日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在他楼下等着,有课时晚上六点后来,没工作安排时干脆就在他楼下坐一整天。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有的时候,他或许是忙得实在抽不开身,半夜十一点才来,在他家楼下停留半个小时又离开。路思澄知道,因为他睡不着,夜深人静时听他的车声停在自己楼下,窗帘缝中洇进一点车灯的微光,片刻后熄灭,半个小时后再亮起,车声渐远。

  他在漆黑的车厢中静坐,路思澄对着墙壁睁着眼。

  路思澄握着手机没声响,须臾,低声说:“我挺好的,你别再来了。”

  林崇聿说:“下来吧,让我看看你。”

  路思澄攥着手机的手一松,差点把它摔到地上去。

  “你……”他低声说,“你很闲吗?”

  这话问得违心,路思澄知道他很忙,只是实在找不着别的话来搪塞他这一番诡异的关怀。听筒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这一句,只说:“下来吧。”

  路思澄:“林崇聿。”

  林崇聿安静听着。

  路思澄又没音了,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思澄。”林崇聿又开口,他说:“我很想见你。”

  路思澄心头一挛,忽然胀起无边酸苦,满腹决绝的话刹那哑了言。

  一千个人说一万句甜言蜜语,没有林崇聿这短短五个字杀伤力大。

  “你……”他闭眼低头,捏了一把自己的鼻梁,声音低得听不清:“我告诉过你了,叫你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你总这样盯着我算怎么回事?我……”

  “你”“我”两字落下去,再无半句后话了。

  半晌,他叹一口气,“……我马上下来,你等着。”

  林崇聿的车停在门口。车门被拉开,路思澄一股脑钻进副驾,屁股还没坐稳,便有一只手扭过他的脸,林崇聿从驾驶座探身过来,直截了当地吻住他的唇。

  车门没来得及合紧,路思澄的手还抓在车把手上,人僵着不动了。林崇聿的气息扑到他面上,他的手掌冰冷,握着路思澄的后脖颈强迫他面向自己,人覆在他身前,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动作克制又压抑,面色还是如常,压在路思澄颈上的手指用了力,气息慢慢变沉。路思澄没反应,直到他下唇忽地刺痛,是林崇聿没能克制住,牙齿咬在他下唇,这才将路思澄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猝然将他推开,撇过头胡乱擦去唇上湿意,仓促地说:“别这样。”

  林崇聿默不作声凝着他,朝他伸手路思澄条件反射地一躲,林崇聿的手却伸向他身后,“咔嚓”一声响,车门合紧,自动上了锁。

  车厢幽闭。

  路思澄往外扭了一下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招架他,说:“咱俩谈谈。”

  林崇聿:“好。”

  路思澄深吸一口气,搜肠刮肚地给这段“诀别”的话起了个相对心平气和的开场白,说:“以后你别再来了,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崇聿又伸手摸上他的脸。

  路思澄慢半拍地抬眼看他,林崇聿正看着他,他的目光幽深,左右无缝隙地将路思澄包围住。他对着林崇聿的眼,偏头将他的手拂开,“少动手动脚。”

  林崇聿说:“又瘦了。”

  路思澄:“什么?”

  林崇聿注视着他,痛惜他不肯好好吃饭,低沉着说:“跟我走吧。”

  你很久没再对我笑过了。

  他伸手,手指擦过路思澄的唇角。他面颊左侧的那只酒窝,林崇聿也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路思澄避开他的手,低声说:“你别老这样摸我。”

  林崇聿依言收回手。

  路思澄:“我下来是真要跟你谈正事,你能不能坐好了?”

  林崇聿抬起手臂,面无表情地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在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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