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待在这就待在这吧。”他把自己卷进杯中,胡乱地说:“别再和我说话。”
灯被摁灭,卧室陷入黑暗。林崇聿未起身,夜色中身形朦胧,像个高大的影,凝着被中起伏的轮廓。
片刻后,背后响起掀被的轻响,林崇聿睡在他身旁,靠近床那边的人,视线落在他弯着的后颈上。
路思澄蜷着,被子蒙住脸,只露出半截脖颈和后脑勺,凌乱发丝间隐见他的耳尖。林崇聿半支着上身,气息压抑在胸腔中,悄无声息地凑近了,手指夹起他稍长的头发。
他知道路思澄还没睡着。
他的头发太久没剪,已经快要能盖住整个后颈,林崇聿慢慢让他的头发从自己指缝间滑走,用手背去碰他的耳尖,轻得像风吹,一路下滑,停在他的颈侧。
路思澄身形细微一动,蒙在被中的声音模糊而低哑,“别碰我。”
林崇聿没有回答,手背蹭过他肩,坚硬的指骨抵在他肩胛骨上,隔着一层被子,慢慢将他全身上下碰了个遍。
动作轻缓,不带半点情欲,好像只是想确认……掌中人是否还完好。
“你那时候问我,能不能告诉你她们为什么会这样。”夜色中林崇聿忽然出言,他的手又移回,温热的掌心裹住路思澄的后脑勺,声音低沉。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人命如此。”他的手掌顺着路思澄的头发稍稍一动,“面对和逃避本质相同,区别只在勇气投掷的正反方。面对会耗费你大量心力,你需要去尝试理解外部的客观世界,人想明白一些事,首先要学着面对自己。”
他的手往下一移,轻点在路思澄的紧闭的眼皮上,“因为你的眼睛在这,不在其他地方。”
路思澄脑袋往被中缩,避开他的手,没有说话。
“后者只需抛弃,可以我行我素地选择机械顺从,只是无论选择哪种物质世界都仍旧存在,你可以选择闭上眼睛,但它不以真假来衡量。”
林崇聿又将另一只手从他身下伸过去,用搂抱的姿势将手掌摁在他左胸腔前,摸出他的心脏正在自己掌心下跳动着。
他合上眼,将他带进自己怀中,下巴贴紧他发顶,平静地感受着那颗心正有力而规律地撞着他的掌心,心底盘桓着的焦躁与不安这才稍松去些。
“你选哪种,我都爱你。”他说,“别想着死。”
路思澄慢慢睁开眼,目光凝着眼前的暗色,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沉重的酸楚,没什么话回他。
周遭寂静,忽而听窗外风过,撩起树叶沙沙作响。林崇聿抱着他,掌心摁着他的心跳,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薄茧,约莫是拨弄琴弦留下的痕,护在路思澄胸口,能将他这一块皮肉全部包在掌内,也好像真能将路思澄所有世俗烦恼隔绝在外路思澄无意识伸手去摸,触到他手背锋利的指骨。
“……我没听明白。”路思澄低声说。
“一时不明白没什么,慢慢走。”林崇聿说,“看不到前面在哪就看着我。”
路思澄暗哑着问:“你爱我?”
林崇聿说:“我爱你。”
“就算我挑食,我会把房间弄乱,我无理取闹还是任性撒泼,你还是爱我?”
“我永远爱你。”他说,“你可以一直对我任性。”
路思澄没声音了。
“我不明白。”半晌,他低声说,“……我不明白。”
“没关系。”林崇聿摩挲他的脸侧,“不着急。”
无人再出声,夜色沉得像噬骨的墨。路思澄闭上眼,身后是林崇聿宽阔的胸膛,他的心跳声透过脊骨传到自己鼓膜处,掷地有声。
路思澄脸埋进被子中,想起姨妈的脸道别。他心底苦涩地想着,要好好道别。
怎样才算好好道别?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活出个人样算吗,百依百顺了却她一生牵挂算吗……可人样要怎么活出来,又该怎么做才算了去她此生难放下的牵挂。
活到如今二十四,这可能就是路思澄度过的最辗转难眠、愁肠百结的一个夜晚了。
哪怕身后就躺着林崇聿。
第48章 此消
路思澄眠浅,清晨时觉出额头上有细微痒意,是谁正垂首吻他。他知道是谁,往被中一躲,那作怪的人便自觉退开,静默片刻,又听开门声,轻得听不着。路思澄醒了,但没睁眼,知道这是林崇聿离开去上课了。
他心里装了一箱分不出你我的忧愁,昨夜零散凑一块也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精神气不足,却出奇地半点困意都没有。在心底盘算了会林崇聿出门的时间,又爬起来,惦记着要下楼去看姨妈。
结果门刚一打开,陈潇正站在他房前,看样子是打算来找他,刚巧打了个照面。
路思澄无由心头一跳,握着门把手看着她,没出声。
陈潇的眼神扫过他的脸,他衣领下露出的半截脖颈,凌乱的床铺,最后又定回他的眼睛上。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路思澄下意识拢了一把衣领哪怕那下面什么都没有,问她:“怎么了?”
陈潇看上去是想说什么的,但到底没能说出来。抱着手臂审视他半晌,又将目光移开,“下来吃饭。”
路思澄:“哦……”
下楼时柳鹤正坐在客厅,闻声抬头瞧了一眼。路思澄没看她,径直转进了姨妈的房间,陈潇正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姨妈没有醒,沉沉睡着。他自己寻了个板凳坐下,眼神瞥见床旁的垃圾桶里有染着黑血的纸。
她的手搭在床单旁,干枯瘦弱。路思澄小心地握住她半截手指,轻得像怕碰伤她,低声叫:“姨妈。”
“别叫了。”陈潇埋头修建着花叶,头也不抬地和他说,“才睡下没多久,让她睡一会。”
路思澄连忙闭了嘴,抓着她的手也一松。怔怔望着她被中露出来的半截额头,觉得自己杵在这也像个棒槌,不知所措地挪远,默默蹲在陈潇旁边,看着她剪下蝴蝶兰上的枯叶,问她:“不是说现在很少会醒吗?”
陈潇回:“疼了不就醒了。”
路思澄哑言,又问:“很疼吗。”
“废话。”
枯叶掉在地上,显目的一抹黄,路思澄捡起来,捏在指尖来回揉搓,叫她:“姐……”
“嗯。”
“我会把自己照顾好的。”路思澄忽然说,“等我缓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我那天是一时气糊涂了,不是真想死。我也会把我妈照顾好的,那种浑事以后不会再做了,你别害怕。”
陈潇手中剪刀停在一片枯叶的茎上,久久没能剪下去。
“你……你就去干自己想做的事吧,人生这么长呢。”路思澄对她笑了一下,“别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
日光穿透玻璃,金黄的光斑驳。陈潇低着头没说话,短发挡住了她的侧脸,半晌扭过头,红着眼眶看了一眼路思澄。
“你这段时间哭得太多了。”路思澄看着她,“感觉你好像把前三十年的眼泪都一次性流出来了。”
陈潇低声说:“小王八蛋……”
“我是小王八蛋。”路思澄也低声回,“我想了想,总叫你这么操心,好像还真挺不是个东西。从姨妈生病起我也没说替你分担点什么,老叫你这么一个人撑着。姐,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今天……姨妈要是能醒,咱俩就好好跟她说说吧,你跟我都长大了,不用她再这么惦记着我们了。”路思澄说,“你也不用再……不用再这么惦记着我,姐,我也长大了。”
陈潇凝她半天,面上表情很奇异,停留在要哭不哭的中间值上,伸手擦了把路思澄的脸,他脸上还带着先前摔出来淤青。
路思澄侧头在她掌中蹭了一下,带着点眷恋的意味,“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
他说:“那会我好像才六七岁吧,想跟隔壁的小姑娘玩,结果人家不搭理我。你说好看的人都喜欢花,带点漂亮的花去人家就愿意理我了,然后有天中午趁着姨妈午睡,你带着我溜进来偷折阳台上的茉莉花,也跟这会一样。”
那年盛夏,尚还年轻的姨妈躺在床上午睡,床头老式台扇轻摇,屋外蝉鸣阵阵。两个小孩偷偷摸摸溜进来,蹲在阳台花丛前,脑袋挨在一处,嘀咕着哪朵花开得更漂亮。
再是如今,四月初春。床上躺着的人没变,蹲在阳台说小话的人没变,只是路思澄身形拔高许多,再不能把自己藏在花盆后了。路思澄看了她一会,挺温柔地笑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
时间长如逝水,沧海早晚要移成桑田,澄净明亮的少年心也难免要在蹉跎中蒙尘。陈潇持着剪刀的手微有些抖,剪不下那只枯黄的叶。
路思澄凝她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咔嚓”一声,剪刀合拢,枯叶晃晃悠悠落进花盆里,归去泥土中。
姨妈离开了。
她昏昏沉沉躺了一周多,走得头天上午,精神难得好了许多。清晨时在人搀扶下吃下半碗面汤,面上久违有了红光,非要去院里走一走。
陈潇和路思澄一人一边扶着她,带她在院中慢慢绕了一圈。柳鹤坐在门前台阶,望着这头发呆,姨妈看见,又叫她的名字,唤她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说院子这头,陈潇曾在这摔破过额头;那头花坛,路思澄在这埋过考砸的成绩单。日光笼在她瘦小的肩上,路思澄握着她的手,心底旧梦朦胧,已经记不起当时那张当头大难的成绩单署得是哪门科、挂得又是个什么不忍直视的数字。他转头,正对上姨妈笑着凝望他的眼,很温柔地看着他,拍拍他的手,没头没尾地和他说没关系。
摔破额头、考砸成绩都没关系,姨妈不在了,跌倒了没人扶,要学会自己爬起来。
路长着呢。
路思澄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没说话,搂紧她的肩膀,用额头轻轻去抵她的发顶。
那日晚上,柳鹤围在她床前,路思澄和陈潇在她身旁,林崇聿远远站在门口,未进卧房,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他们一家人。
姨妈眼睛半闭,握着陈潇的手不愿松。
屋内点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将她的消瘦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恍惚竟有些像她年轻时的样子。她的手掌冰冷,似乎是想抬起来再摸一摸她女儿的头发,可惜力气不足,指头只在陈潇掌心中轻轻一蹭,眷恋着凝视陈潇,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小囡啊……”
紧接着,她已没什么神采的眼珠轻轻一动,凝向站在门口的林崇聿,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唉……”她弥留之际,慢慢说,“自己一个人好好过,啊?”
说完这话,她的眼珠移去房顶,不知是看到了谁、还是看着了这半生红尘嚣嚣中的哪页残卷,眼皮缓缓一合,再无声息了。
柳鹤忽然站起来,像跟着谁往门外走了两步,喃喃地叫:“……姐姐。”
人一生来去,匆匆至,匆匆行。这点绊住她的牵挂落了地,终于带走了她这在病痛中挣扎许久的魂。路思澄无由又想起当年,她带着自己学自行车,在黄昏日落时扶着车后座到处跑,不打招呼撒了手,路思澄惶惶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大笑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高声叫他别回头,往前去。
路思澄于是扭回头,揣着那份忐忑、惶恐,踩着脚踏车往前飞奔,两旁路灯慢慢亮起,将石板路映成种温暖的绮色,好像哪怕摔倒了也不会疼。风带起他的衣角,拐过巷口,他骑着车又回头,已经再看不着她的身影了。
尘世中的父母缘分,也就是这样了。
路思澄握着她冰冷的、再不会有任何回应的手指,怔怔凝望她的脸,低而轻地,叫了一声姨妈。
第49章 不落红尘
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替寂寥的窗台渡上抹浅淡的香。
路思澄好像一夜之间被拔高了几厘米,终于慢半拍地长成了真正的成年人。他学着去操办姨妈身后事,处理她生前名下财产股份,注销去她的户口证明。陆陆续续来吊唁的人很多,路思澄挨个接待,奔波忙碌了三天,然后跟陈潇一起捧着她的骨灰盒,送去她生前选好的公墓。
这一套流程烦琐复杂,居然让人忙得没时间沉下心好好缅怀。送她的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崭新的碑上没有墓志铭,姨妈说她用不着那些虚的东西,只刻着她的名字,正中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仍是微笑着的。
骨灰盒放进去,棺盖合上,由工作人员打胶封穴,葬礼就算结束。路思澄站在边上,天色蔚蓝,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墓穴封好时路思澄又觉恍惚,回头瞧了眼明媚的天。一生漫长,居然这样就算走到了尽头。
林崇聿站在他身后,一身黑色西装,没有戴手套。路思澄对着天出神的间隙瞥到了他,目光转到他身上,看他半天,忽然说:“你这样好像个保镖。”
林崇聿这几天帮着操持不少,路思澄有许多在流程上不明白的事,是林崇聿帮他一手包揽。这是路思澄这几天对他说得第一句话,林崇聿看着他没回答,又听路思澄没头没尾地加了一句:“谢谢你。”
葬礼结束,路思澄还是没能回过什么味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心神恍惚着的,又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和陈潇一起蹲在家里收拾姨妈的遗物,她一年四季的衣服摊在地上,粉色的毛衣,青色的长裙,路思澄拿在手中轻轻嗅闻,闻到姨妈身上常有的柔顺剂味。
那瓶柔顺剂还摆在洗衣机旁,味道分明相同,好像……又有那么点不一样。
陈潇忽然把什么东西拍到他面前,路思澄凝神一瞧,是张封好的信封。他愣了一下,隐隐有猜到里面是什么,听陈潇头也不抬地说,“妈给的,一人一个,这是你的,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