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癖吗?不想碰到脏东西?”绿灯将亮,路思澄重新发动车,“嗯……那回房的时候你会带吗?”
路思澄此言心怀不轨,林崇聿显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冷静地说:“你喜欢的话,我就带。”
路思澄:“我也没说要求你……”
“皮革硬,你或许会疼。”他忽然很轻地笑一声,“可以试试。”
路思澄:“……”
他疏忽大意,忘了“冰清玉洁”的正经人林首席早八百年就一去不复返了。
这会是进化版的professor.林。
路思澄向来是高攻低防,半个字没憋出来,老老实实开他的车。
除两周前路思澄主动来找他那次,林崇聿后来再没碰过他,估计是看他这段时间确实忙,怕会再让他疼得坐立难安。路思澄心跟明镜似的,佯装不知,明里暗里变着法撩拨他林崇聿忍到极限时左眼皮会轻轻地跳,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有点不体面的小秘密只有路思澄知道。
但眼下看来还是收着点吧。路思澄想,别哪天逼急眼了,真用上皮手套。
这谁受得住?
路思澄的花厂地处郊区,周边除养花的农户就再见不到什么人,房屋稀少,视野宽阔。路思澄这是头回开着新车回来,惊讶地发现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乡路如今都不怎么颠簸了,百万级的豪车减震效果还真不是瞎吹。
房子烧没后二狗就寄居在花厂,看见有陌生车驶来远远就开始叫唤。路思澄瞥了眼,似笑非笑地朝它一抬下巴,“二狗,肥了三圈,还认不认得?”
林崇聿:“我知道。”
“这你都知道?”路思澄诧异地看他一眼,“你怎么老这么手眼通天的,哎,我问你,那你知道我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吗?”
林崇聿开门下车,关车门前,平淡丢了一句:“黑色。”
路思澄:“……”
还真是。
二狗太久不见林崇聿,只觉得气味隐隐有些熟悉,呲牙咧嘴绕着他转了半天圈,可能是在琢磨来者究竟是哪个爹。也不知道林崇聿身上到底是哪个味道得罪了它,二狗粗嚎一声,认定此人绝非善类,忽然扑上去一口叼住了他的西装裤脚。
林崇聿低垂着眼看它,路思澄这熊主人和他一手养大的孽畜是同等货色,也不去阻止,就靠着车望着他俩笑。
林崇聿听到笑声侧头,路思澄斜斜靠车,双手插着羽绒服的兜,眼睛在日光下眯着,人笑得蔫坏,只勾一侧唇角,面颊左侧有个微凹陷的圆,是他的酒窝。
林崇聿忽然不动了。
路思澄脸上的这个酒窝有点“阴晴不定”,或许是因只有单个,发育不完全,平时不显,只在他勾起左边唇角坏笑或真心实意大笑时才肯现出点庐山真面目。
林崇聿直直盯着路思澄的唇角,好半晌,眉心忽细微一蹙,眼底有刹那的悲意,竟然是想落泪的意思。
路思澄正笑着看糟蹋他裤腿的二狗,没能捕捉到他这半秒不到的微表情。过了会再抬头,林崇聿面色已恢复平静,路思澄于是说:“你还不把它踹开?再放任它咬一会,你这裤子就得变七分的了。”
林崇聿“嗯”一声,移开目光,又移回来。
“再对我笑一下。”他说。
“嗯?”路思澄靠着车瞧他,不明所以地对他提唇笑,“这样?”
“不是这样。”林崇聿盯着他,“再笑一次。”
路思澄从喉中滚出两声闷笑,觉得林崇聿实在是很可爱。他轻快地靠着车窗,迎着盛烈日光对着他露齿一笑,眉眼微弯,姿态放松,风斜斜吹来,将他半长的发吹得纷飞。
林崇聿得偿所愿地看到他的酒窝,烙印似的圆。
他看着他,什么都不再想了,只想吻他。
第76章 倚仗
路思澄又笑:“老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林崇聿移开目光,将作乱的二狗抱起。二狗骤然腾空,惊吓中一口啃在林崇聿手上,看得路思澄眉心一跳还好他戴着手套。
林崇聿掂量二狗,“长大了。”
“大过头了。”路思澄把狗接过来,“眼看肥得要能出栏了,我这段时间正给它控制饮食呢,可惜效果甚微,也不知是上哪偷吃去了……去,一边玩去。”
二狗绕着路思澄转圈,哼哼唧唧不肯走。
路思澄没再理它,拍了把狗屁股让它滚蛋。林崇聿站在旁看,路思澄锁上车,回头朝他笑:“往前走走?”
路思澄的花厂占地面积广,山脚底下成排的白色大棚相邻紧密。老天赏脸,今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天蓝得像块凝固的油彩,斜勾了一轮盛烈的日。
太阳太大,路思澄走着走着又觉热,羽绒服半脱下来挂在臂弯。林崇聿伸手给他穿好,“有风,穿好。”
路思澄不能不听他的话,只好又将羽绒服老实穿好。
昆明春来得早,田埂旁已冒出稀稀落落的新草,二狗正追着风跑,没得路思澄的允许又不敢跑太远,跑一会停住回头看看他。路思澄慢慢走,忽然又笑了,心底没头没尾地想人跟狗一个样。
林崇聿走在他身旁,低声问:“笑什么。”
“没什么。”路思澄想了想,又问他:“你说你来看过我,那时候你躲在哪了?”
林崇聿伸手指远方的某条小路,路尽头长着一棵巨大的蓝桉树。
“藏这么深。”路思澄眯着眼望,“你躲在那谁能看得着你?”
林崇聿淡定地回:“没想让你看见。”
路思澄:“看着我想什么了?”
“想你过得好不好。”
“那我过得好吗?”
林崇聿:“要问你自己。”
路思澄笑了声,没答这话,手指头一点远方山头,“我这四年没事干的时候,也老自个跑到这来发呆。”
林崇聿抬眼看,远山绵延,人烟稀少,日光压出一线光影。他问:“在想什么。”
“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晚饭。”路思澄说。
林崇聿没有答。
路思澄牵他的手,手指顺着他手套边缘钻进半个指头,抵在他温热宽厚的掌际,轻轻一晃,“问你话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晚饭?”
林崇聿侧头,“现在三点。”
“知道。”路思澄说,“那我们晚饭吃什么?”
林崇聿垂眼看着他。
山风呼啸而起,路思澄抽回手,又笑着自个跑了。
撩完就跑,简直罪大恶极。
林崇聿很慢地将手握起,收进大衣外兜,额发被风拂乱,微遮住眼,追着路思澄的背影。
晚饭最终选定了火锅,林崇聿明天回江城,路思澄意在送别,心怀不轨。傍晚在酒店支起电锅,成盒的食材摆了满满一桌,等水开的间隙他开冰箱去拿冰好的啤酒,伸长胳膊问他:“教授,你现在还是非必要不喝酒吗?”
林崇聿扫一眼,“拿过来。”
“你现在连啤酒也愿意喝了?”路思澄说,“其实我还备了瓶红的,但是火锅配红酒怎么想怎么奇怪啊……那你要哪个?”
“啤酒。”林崇聿说。
路思澄走到他身后,拿啤酒罐冰他的脸,“喝过吗?”
林崇聿:“不要闹。”
临走前路思澄把二狗一同挟持上车,这会它正趴在门口打瞌睡,估摸是不喜欢这个新环境,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的也有可能是饿的,路思澄心狠手辣,正严格替它实行减重计划,三餐减半,零食没收。饥饿的二狗愤怒不已,又不敢上爪刨桌子,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蜷在门口,只拿屁股对着他俩。
林崇聿右手的伤已经拆线,贴了一块无菌敷料,不影响活动。路思澄装着不知道,仍旧是事事抢着代劳,担忧着说:“你右手这个样子能自己坐飞机吗?能不能麻烦苏教授多帮帮你?”
林崇聿:“不用。”
“那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看我?”路思澄扫了一眼装睡的二狗,忽将声音压低,“回家吧,二狗看不见你老是哭。”
林崇聿没抬眼,将“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的话压在心底,说:“年后。”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提要确定关系的话,路思澄是在盘算,林崇聿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反正他一直认定两个人属于情侣关系。不,路思澄瞥一眼他的左手,心想今年在他心里恐怕就不是情侣了,得叫终身伴侣。
夫妻?
路思澄盘腿坐在地毯上,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声。忽又听林崇聿说:“我会去提交转职申请,转到这的音院。”
路思澄撑着下巴的手一滑。
林崇聿不是个会心血来潮的人,正相反,他习惯什么事都先放在心里盘算,既然说出口,就代表这事已经是他深思熟虑过、并真打算切实行动的了。路思澄愣了好一会,问他:“你盘算这事多久了?”
林崇聿:“不久。”
“那你在江城的学生呢?”路思澄说,“不管了?”
“不影响。”
路思澄反应过来了,果断回绝:“不行。”
林崇聿抬眼看他。
“你老实待在江城吧。”路思澄意识到刚才的语气有点强硬,放软声音说:“你在那工作好好的,闲的没事又折腾转校干什么,从头再熟悉环境不麻烦么?再说你父母不都在江城吗,你也不管了?”
林崇聿以为是他“怕耽误你”的毛病又犯,筷子一搁,叫他大名:“路思澄。”
路思澄看他神情忽然变得有点严肃,愣愣回:“啊。”
“你没有耽误我,也没有让我偏离任何轨道。”林崇聿说,“‘轨道’本身不存在,人生也没有离经叛道这一说。我想过来,是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居两地,我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你,我不能忍受你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不在我身边。”
路思澄很慢地一眨眼。
“从前我就告诉过你,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可以做任何事。不是无可奈何,是我想,我心甘情愿。”他说,“坦途不在眼前。”
康庄大道,迷路歧途,是非曲折自在心里,人生两条腿,往哪个方向走都算前方。
路思澄在他墨守成规的人生中横插一脚,不是引他偏离中轴,是在他眼前拓宽了那条路。
他是林崇聿生命中的唯一。
话说得在理,可路思澄并不是这个意思,也没有这样的担忧。
他明白过来,安静看他片刻,倏然挺温柔地笑了,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林崇聿也将声音放轻,“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告诉我,还有什么会让你害怕,还有什么会让你觉得不安。
“没有。”路思澄干脆利落地说:“我不想让你来昆明,是因为我年后打算回江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