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字一顿,怒意压得滴水不漏。路思澄心道“完蛋”,只好揣揣不安地跟他解释:“张安安同学聚会,她前男友也在这,听她说人挺不是个东西的,她求我过来假装她男朋友帮忙镇镇场子……我不就长得帅这一条优点了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不喜欢姑娘……”
话到这他发觉不对劲,连忙又补:“男的也不喜欢,除了你都不喜欢,只喜欢你一个人。”
林崇聿那头没说话,半晌,缓慢地叫他:“路思澄。”
“在呢老公。”路思澄说,“什么吩咐老公?”
林崇聿又没音了,不知道是怒火未平还是被他这两句“老公”给哄好了。路思澄也没敢再说话,提心吊胆地等他开口。他觉得自己脖子像正挨着刀口,不确定何时会砍下来给他放放血路思澄紧张地摸着脖子,在这要命的沉默里心跳得飞快,怀疑林崇聿是故意吊着他。
终于,林崇聿警告似的开口:“再也不许有下次。”
“哎,哎,知道,再也没有,我保证。”路思澄说,“真是特殊情况,我这两天老扣着她加班,有点过意不去。”
“到家立刻给我打电话。”林崇聿说,“挂了。”
路思澄“诶”一声,没能叫住他,听筒传来忙音,林崇聿还真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他收回手机,一转头,张安安正揣揣不安地看着他,问:“我闯祸了?”
“闯祸的不是你。”路思澄惆怅地说,“是我。”
林崇聿离开无人的宴会厅,回到寿宴。林母正等在门口,问他:“怎么去这么久?”
林崇聿面色有些不太好看,只答:“有点杂事。”
林母看着他欲言又止,末了叹口气,“进去吧,你祖父刚问你去哪了。”
他是同性恋的消息已经在家族中流传开。当然并非出自林父林母之口,这两个人未能完全接受,仍旧觉得这事不太光彩家族里的人会知道,是三年前的某次家宴,祖父又问起他的婚事,林崇聿于是当着众亲戚的面,平静地说:“我有爱人,是个男人。”
那一个晚上,林父差点进了急诊室。
三年过去,对于他的“爱人”“婚事”再没有人敢提。他的祖父林本恭当时扬言再也不见他,但隔年新春还是打了通电话要他过来。他不能接受,只是不忍真不见这个长孙,叫他回到老宅后命他跪在堂中,或许是抱着还能让他“回归正道”的心,斥他是丧心病狂。
林崇聿没有尝试说服他,他知道观念难转,只说自己和人已经有夫妻之实,不能负心薄幸,这有悖道德。
然后他的祖父也差点进了急诊室。
“你要悖就悖到底吧!”林本恭一茶杯砸在他脑门上,“如今了跟我讲什么礼仪道德,执迷不悟的混账羔子,滚出去!”
那天,林崇聿在医院缝针时又想到路思澄,想他如果在场,或许会不屑一顾地说“同性恋就不能讲道德了吗?哪这么多封建糟粕”。想到这他就低头笑了一声,再看医院惨白的墙,好像也就没有这么幽闭了。
如今路思澄已在他怀中,林家人仍是没有接受,但也没有再提。林崇聿也不打算带他回来见他们,在爱他这件事上,他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只要路思澄愿意。
但他沉疴难愈,仍然时常感到不安。
林崇聿神色沉沉,没能听到林母叫他的声音。张安安,他心想,cello店里的小姑娘。
他想起张安安的脸,圆脸大眼睛,又是个大眼睛。
他忽然焦躁起来,这很难得,他鲜少会有这样的情绪。他想到远在千里外的路思澄,垂在身旁的手缓缓收紧,眉心紧蹙,神情愈发的沉。
林母久叫他不应,正要上手拍他肩。林崇聿忽然起身,林母愣了下,问:“崇聿,怎么了?”
“我要先走了。”林崇聿说,“抱歉。”
林母错愕道:“什……”
林崇聿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回应任何人的话,疾步迈出宴会厅。
人贪心不足,一旦拥有,欲壑反而愈加难填。
他沉沉地想。
当夜凌晨三点,路思澄睡得迷迷糊糊中忽听房门被谁敲响,频率略有些急促。
他还住在林崇聿离开前住的酒店套房,听到声音以为是隔壁客人走错门,翻了个身没搭理。门外人却不依不饶,静等片刻,又敲了三声,这次比之前更急迫。
路思澄只好满脸不快地爬起来去开门,无精打采地喊:“谁”
房门一开,林崇聿神情阴沉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皮带。
第78章 咬着
路思澄愣着:“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后半句话他没能说出来,林崇聿抬步迈进门,反手将门合上。
“啪嗒”一声,门被反锁了。
路思澄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对着他的脸愣了有几分钟,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紧接着他目光一转,移到他手里的皮带上,一时懵得更厉害,慢慢笑了一声:“……几个意思啊,特地赶飞机回来抽我的?”
林崇聿没有说话。
他直直盯着路思澄,面无波澜,抬步逼近他。路思澄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站定了,他看起来好像根本一点不怕,心知肚明林崇聿又不能真上手抽他,多半是在闹脾气。
路思澄顺着他的意思,跟着他脚步往后退,笑得人畜无害的,“半分钟是不是不太够,我还是没能说服你吗?”
林崇聿根本不听,干脆利落地把他推进了卧室里。
……然后下半夜,路思澄双手被皮带捆得结结实实,里外被翻了个死去活来。
事后路思澄回忆了一下林崇聿一气呵成的捆人手法,怀疑他是背着自己偷偷练过。林崇聿没将皮带解开,人正坐在床边帮路思澄拿水。路思澄蠕动着去找他,被子滑下去,露出大片“精彩”的脊背,对着他晃晃捆得结实的手,“发个慈悲,给哥哥点支事后烟呗。”
林崇聿淡淡扫他一眼。
路思澄臭不要脸,没大没小地对他自称“哥哥”。林崇聿不跟他计较,伸手抬起他下巴先给他灌了小半瓶矿泉水,而后翻出烟盒,点燃塞进他嘴里。
路思澄用牙齿咬住,觉出他的动作还是有点急躁刚才那一通胡搅蛮缠好像没能平息去他太多怒火。他默不作声吸了两口烟,绝口不提让林崇聿帮他解开皮带的事,拿额头轻轻撞林崇聿的手臂:“林崇聿。”
林崇聿没说话。
“还气着呢?”路思澄说,“真就只是顺手帮个小忙,唉,这不是最近有求于人家么,不大好回绝……我知道错了,别生气宝贝……不然我今天随你捆,你爱捆多久捆多久,怎么样?”
林崇聿没出声,也没再转头看他。路思澄挪到他膝盖上,仰面躺着对他笑:“好了好了,低头看我一眼,嗯?”
窗帘紧闭,外面天还未亮,屋里只开一盏台灯,挥出的光亮寥寥无几。路思澄叼着烟上下晃,正琢磨着要再说点什么话哄他,忽看林崇聿伸手夹走他口中烟,弹去烟灰,重新塞进他嘴里。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低头,也不知是怎么精准发觉路思澄的烟灰需要弹。路思澄愣了半天又笑,指使他:“唉……你帮我把这烟灭了吧,这样叼着说话有点费劲。”
林崇聿于是夹走烟,却没有摁灭,而是塞进自己嘴里。路思澄枕着他的膝,一扭头想凑过去亲亲他的小腹,忽听林崇聿开口问:“两年前你说要找个本地人结婚,是跟她吗。”
路思澄愣了一下,紧接着想起这是多年前林夫人一通电话杀过来时,自己随口编得一句浑话。
这话果然还是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两年前我还不认识这姑娘呢。”路思澄说,“怎么这话你还真当真了?没这事,那是我为了应付你妈瞎编的,别乱想。”
“嗯。”林崇聿吐出烟雾,声音淡薄,“我知道。”
“知道”指得应该知道道张安安是什么时候进的店门。路思澄琢磨着他的意思,福至心灵地读懂了他心底的不安,声音放低了:“我心里装着你呢,哪能干这种事。”
林崇聿:“四年前你也说心里有我。”
路思澄话头一噎,这旧账翻得如此让人猝不及防,他一时有点无从招架。只是还没等他搜肠刮肚地找出个妥帖的辩解,又听林崇聿似乎是笑了一声,说:“算了。”
路思澄被他这声低笑激得毛骨悚然,隐约觉得有点不祥之兆。紧接着林崇聿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路思澄见缝插针,连忙仰头吻他手掌。林崇聿的手不动了,嘴里叼着那根路思澄吸剩一半的烟,垂眼看他。
路思澄对他讨好地笑。
林崇聿的手缓慢往下移,蹭过他的面颊。他走到哪,路思澄的唇就跟到哪,一边笑着看他,一边吻过他手腕,掌心、手指。林崇聿默不作声瞧他,问:“我这样,你是不是会觉得烦。”
“哪能呢。”路思澄忙说,“本来就是我不对。”
林崇聿手摸过他的脖颈胸膛,一路下滑,慢慢攥紧他手上的皮带,目光沉沉,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路思澄吻不到他,没办法再用这个小诡计让他消气,只好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能让你捆一天,捆出去见人也没什么,横竖谁都知道我是你的……呃,轻点。”
林崇聿忽然大力拽紧皮带一端,将那点空余收得分毫不剩。路思澄稍稍挣动了一下,觉出这皮带跟他皮肉贴合得苍蝇都飞进不来,一动就磨得手腕略觉刺痛先前林崇聿顾及着他会疼,也怕真磨破他的皮,里头是给他留了点能活动的间隙的。
他隐隐觉出林崇聿的脾气有“更上一层楼”的意思,这次不敢再胡说八道了,只好发动“我很听话”的眼神攻击。
林崇聿拇指蹭过他腕上皮带,眼皮压着目光,显得有点不苟言笑的凶相。紧接着,他将口中将要燃尽的烟拿下来,塞进路思澄嘴里,这回他刻意放得稍深,烟头压在路思澄舌根上,“咬着,不准往前推,不准掉出来。”
路思澄:“……”
他从以前就发现了,林崇聿这人,是不是有点隐性的S倾向?
烟燃得只剩小半,林崇聿不准他往前推,也不能掉出来,烟头就得一直压在他舌头上这是个让他不能开口说话的意思。
他无语一会,接受了,咬着烟对他点头,面上仍是带着笑,用表情示意您要干什么都行,说什么都算,我今天任你处置。
“这四年里,我总想着把你绑起来。”林崇聿不咸不淡地说。
路思澄琢磨着,这是要到事后互诉衷肠的阶段了?他有心想回“成啊,只要你高兴,想绑多久绑多久”,紧接着,听林崇聿补了一句:“有时候想得实在受不了,就喝酒让自己睡着。”
路思澄面上笑意一僵。
“后来酒不管用又换药,再后来,药也不管用。”林崇聿又低笑一声,“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想出去折腾,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他说,“我没办法,怕你会越来越不高兴,只好放你走。我托陈潇打听你近况,宝宝,她说你过得很好。”
他低头看路思澄,“离开我,你居然过得很好。”
路思澄怔怔看他。
林崇聿大掌摩挲过他额头,“知道你过得好,我也能睡得着。但同时我又止不住觉得痛苦,我想你可能是真的不再爱我,也不再需要我。”他的声音哑着,“你不再需要我了吗?”
路思澄猝然扭头将那根烟一吐,爬起来要说话。林崇聿却捂住他的嘴,不肯让他开口。路思澄只好坐在他腿上,睁大眼看他,眼里布了层泪光。
“你不需要我,我还是想把你绑回来。”他揽住路思澄的腰,低声道:“我怕你身边有新人,我怕你真想去和谁成家。只要一想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会和谁在一起,我好像就会疯。”
“我不能没有你。”他慢慢松开手,“别说不需要我,别跟任何人开这种玩笑。我会慢慢改,别讨厌我。”
捂着他的手松开了,路思澄却仍是说不出话。他愣着看他,心头被他这番沉甸的自白压得钝痛,想去摸一下他的脸,动了下又想起手还被捆着,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吻他。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他艰涩着说,“我怎么会不需要你……”
人的感情这样沉重,轻而易举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变得偏执、不安、懦弱。路思澄眼眶酸胀,喉头隐约又痉挛起来,他想说不要害怕,我再也不离开你;想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可惜这些话囫囵滚了一圈,没能滚出个起承转合。末了,他只好说:“……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
他胡乱去吻他,吻去他面颊沾上的泪水。双手被捆着,只好一同举起去摸他的脸,林崇聿的泪濡湿了他指间,洇入他掌纹的生命线。
“别哭,别哭。”路思澄轻声地哄,“是我做错了,别流眼泪。”
林崇聿握着他手,侧头吻在他指间,路思澄连声哄,“别难过,别生气,我做错了,我不该一声不吭地离开你,我……以后谁跟我说话我都不搭理,谁叫我我都不应,只应你一个人的,只有你一个人。”
路思澄想,他能有什么立场去想是林崇聿多心呢?
他想,他怎么能让林崇聿一个人等这么久呢?
他吻着他,只觉得心痛难忍,只觉得愧疚。又听林崇聿叫他:“宝宝。”
“嗯。”路思澄流着泪应他,他说:“我爱你。”
林崇聿低头看他,拥他入怀,只觉得人生至此,也再无什么遗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