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看了一本睡前读物,叫《生命的清单》,里面提到一个观点,停止心跳和下葬都不算真正的死亡,当名字最后一次被人们提及,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候,才算彻底死去。这简直就是超级真理!这代表着什么呢?只要我在,你就在。”
“地球太大了,一个人看风景,肯定很无聊,以后我陪你一起去看吧,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快点长大。”
应知抱了抱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许下承诺。
他心里一直没有成长的地方,还停在八岁的年纪,此时此刻,他终于让光透进去,让它萌芽。
和母亲依偎了一会儿,应知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妈妈,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就是刚才突然走掉的那个。”
“他就是清如阿姨的儿子,路悬深,这些年,是他陪着我长大,给予我很多,教会我很多。那本《生命的清单》就是从他书架上顺走的。”
“我其实没想要他回避来着,我们是那种可以分享彼此的关系,而且他也不是个会怯场的人,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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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墓园,又开始飘小雪籽,路悬深拿出应知的一体式围巾帽子,给他戴上,很快应知的头就被裹成毛茸茸的一颗,只露出半张漂亮的脸。
在附近吃了午饭,路悬深问应知,小导游接下来带他去哪。
“我带了这个,当当~”应知一脸神秘,掏出一串钥匙,如同小朋友向同伴亮出自己的宝贝,在路悬深面前晃了晃,“猜猜它能打开哪里?”
猜到应知可能要带自己去哪,路悬深心跳变快了一点。
紧接着,应知公布答案:“是我以前的家。”
应知八岁前的生活,于路悬深而言,是一片空白。
应知从不主动提,他便无从探索。
他曾经并不十分在意,认为自己可以扩大分母,稀释分子只要应知在他身边的时间长达八年,甚至远远超过八年,那空白的八年就能忽略不计。
但他慢慢发现,这是无法对等或是抵消的,空白就是空白。
而现在,应知正在对他敞开这个禁区。
应知顿了顿,发现路悬深的表情有些异样。
他想起昨晚,路悬深和陈的聊天,路悬深说自己对别人的过去不感兴趣。
昂扬的兴致蔫了下去,应知小声说:“不想去也可以不去,没关系的,我们可以……”
“告诉我地址。”路悬深打断他,“我叫车。”
一小时后,两人来到一个发黄斑驳的老小区。
站在路口,应知闭了闭眼,转向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抵达六层小楼时,他有些怔忡,小时候觉得好高好高的居民楼,原来这么矮。
老小区户型高度统一,一楼都带小院子,应知家楼下的小院干净整洁,却莫名冷清。
应知问隔壁正在院里洗菜苔的婆婆:“您好,请问温老师还住在这里吗?”
婆婆关掉水龙头:“老温啊,前几年就跑国外去啦,屋里空到,请人在照看。”
应知顿了顿,记忆忽然回笼。
路悬深问:“温老师是谁?”
应知指了下小院:“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个退休音乐老师,他有一架很漂亮的白色三角钢琴。”
突然提起某个物件,就意味着有故事,戛然而止,是想让听者追问。路悬深比谁都懂应知的说话套路。
他歪了下头,表示很感兴趣,拜托知知老师科普。
“六岁那年,我和小朋友玩捉迷藏,躲在温老师家的墙根下面。当时温老师正在弹琴,我听入迷了,就忘了还在做游戏,直到小朋友们都回家吃饭,我还躲在这。”应知露出一点笑,往院子侧边前走了几步,“大概这个地方。”
“后来,温老师发现我,问我在这做什么,我说我在听钢琴讲故事。不过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那会儿我太小了,根本记不住发生的事。”
“但我记得那天他邀请我试试钢琴的场景。第一次按下琴键,那种感觉特别奇妙,就像在混沌的茧上咬开一个洞,有阳光漏进来。”
路悬深想象那个画面。
一枚小小的纯白的茧,某天突然钻出一只名叫应知的漂亮蝴蝶。小蝴蝶拍拍翅膀,新奇地盯着眼前这个二次孵化的世界。
再一晃眼,竟落在他指尖。
“我八岁那年,温老师说他要搬去国外,想把那架钢琴送给我,但妈妈突然走了,我也突然去了北城,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和温老师说。”
说到这,应知有些怅惘地低下头,下一秒,后脑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他条件反射抬头,后仰,用头发蹭了蹭路悬深手心。
两人边说边往楼栋走。
自从来了江城,应知就变得话格外多。
如果没那些人世变故,应知应该会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进入楼梯间时,路悬深回头看了眼,温老师的房子窗帘没关拢,透过窗玻璃,依稀能看见白钢琴的一角。
像揭起一页纸,他得以窥见应知第一次精神破茧的地方。
应知家住二楼,开门的时候,应知有点激动手抖,门锁又生锈,钥匙拧了半天才打开。
推门的刹那,灰从门框上哗啦掉下来,应知猛地刹住脚。
印象里,这里还是那个永远散发着淡淡茉莉香的小家,然而此时入目可及,都是灰尘和蛛网,浅色茶几和沙发都泛了黄。
兴冲冲送出去的神秘果篮,结果全长了虫眼,应知尴尬得不行。
而且路悬深本就讨厌脏乱的地方,也对别人的过去不感兴趣。
他又在占用和浪费路悬深难得的私人时间了。
好不懂事的一个弟弟。
应知忙不迭转身,路悬深正准备进来,两人面对面撞在了一起。
“反悔了?”路悬深垂眸,抬手抹掉应知鼻尖上的灰,“舍不得邀请哥哥参观你的幼年时期?”
“没有舍不得。”应知故作镇定,阐述理由,“这里好久没打扫了,而且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包括我的过去,都没什么意思,怕你觉得勉强。”
“不勉强。”路悬深笑了笑,“心向往之。”
第29章 好运光临
应知犹犹豫豫,几乎是被路悬深推进屋的,刚站定,手机忽然来电。
“哥哥,你先在这里参观一下。”应知捂着来电显示,把路悬深支到北边的书房,自己则飞速走到南边阳台,接通电话。
“唐女士,你好。”应知把声音尽量压低。
“假期愉快应先生,没打扰到你吧?”
对面的女人和气中透着干练,与应知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最新一版策划书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有时间记得看看哦。我手机24小时畅通,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位唐女士是一家小型传媒公司经纪人,想签一位创作歌手,送去参加一档音乐网络综艺。
唐女士第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应知看过初版策划,是一档颇具实验性质的轻量级音综,瞄准新生代创作歌手,整体还算有趣,但之后就没消息了。
他还以为项目黄了,没想到前几天,唐女士又开始联系他。
应知猜测应该是公司太小,因而非常看重这次曝光机会,在人选上产生了分歧,有人不同意签他。
不过这是他们内部的事,他只负责抓橄榄枝。
他不是那种沉醉在自己的艺术里孤芳自赏的人,他的目的性很强,他想要更多的听众,更大的舞台,他想用自己的音乐对话整个世界。
面对音乐,他野心勃勃,也世俗得明确。
眼下最大的问题,反倒是怎么跟路悬深说他要参加节目,签音乐公司。但他也不会因为路悬深不同意就放弃。
“策划我昨天已经看过了,还没来得及回复,整体构想我觉得OK,但好像没看到录制时间和频率,不能影响我上学。”
“这个你不用担心,因为是轻量级综艺,嘉宾也不止你一个学生,所以录制时间集中在法定节假日。”
“还有我之前提过的,我想带上我的乐队一起,那边有答复了吗?”
“这个电话说不明白,咱们约个时间见一面吧,我详细跟你讲。”
……
应知边和唐女士聊,边朝屋内看去。
老房子大都南北通透,视线尽头,路悬深正站在书桌旁,低头翻看着什么,午后的光洒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加,面部轮廓直逼大师级雕塑。
好帅啊!
应知晃了晃神,跟唐女士说了句“稍等”,然后保留通话,打开相机。
对准路悬深拍摄的刹那,路悬深做了个状似侧身的动作,吓得应知偏了下镜头。
好可惜,拍成了窗玻璃,好在玻璃上有一点点路悬深模糊的身影。
路悬深并不知道应知一惊一乍的偷拍行为,他正在看一本手帐,封皮写着《6岁小宝珍贵影像》。
每一页都贴着应知的拍立得照片和应风荷的批注。
路悬深一张张看过去,停在一张合影上。
居然是和他母亲路女士的合影。应知穿着小黄鸭马甲,瘦瘦小小,路女士抱着他,拼尽全力笑出和蔼。
配文:【清如来江城了,我给小宝介绍,说这是妈妈少女时期认识的姐姐,也是特别好的朋友,小宝说他也想要特别好的朋友。希望我家小宝是个被友爱包围的孩子。】
路悬深顿了顿,想起罗维意和叶擎天,传说中能和应知交心的伙伴。
嗯,好朋友有了。
再往后翻,还有其他合影,金色音乐厅,应知和一个长卷发外国人。
【音乐会,幸运宝贝抽中了和钢琴家合影的机会。他跟钢琴家说,他也喜欢舞台。不过他最近似乎更喜欢唱歌。】
唱歌舞台也有了。
继续翻。
应知一边抹眼泪一边写作业。
【小宝说,班里好多小朋友都有哥哥,他能不能有哥哥。我逗他,哥哥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弟弟妹妹倒是有一线可能。小宝哭了,说不要弟弟妹妹,就要哥哥,就要哥哥。唉,头疼。】
哥哥……更是有了。
应知想要,应知得到。
结束通话,应知蹑手蹑脚来到书房,下巴越过路悬深肩头:“哥哥,你在看什么?”
在应知进来之前,路悬深就已经把手帐放回了抽屉,正在用手抚摸门框上的一条条身高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