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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骗够了吗? 空乌 3181 2026-07-22 06:20

  他死死咬着牙,拼命解开缠住的胶带,让左池可以把嘴里的血吐出来,一边喊着左池的名字,一边拨通了120。

  紧跟着他拨了傅婉初的电话,按了免提揣在兜里,抱起左池大步向山下跑去。

  傅婉初一接听,傅晚司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每一句都是颤的,但他还是说得非常清楚。

  “开车!到后山!左池吃药了!救护车来不及!快点!!!”

  没等来救护车,傅婉初开车一路闯红灯,在傅晚司的要求下先把左池送去市医院洗胃。

  但小地方的医生在短时间判断不出来他到底吃了什么,傅晚司立刻叫人安排转院,直到后半夜终于赶到了海城二院。

  傅晚司站在手术室外,脸色灰白,眼睛紧紧盯着大门,仿佛是被一根丝线吊着的木偶,一碰就散了。

  他能回答医生的每个问题,能告诉傅婉初去买点吃的,他可能要在外面等很久,他什么都能处理,但是他却连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海里没有情绪,一丁点儿思考都不允许。

  他要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他得安排好所有他该考虑的,不能给医生添麻烦,不能再……

  傅婉初带着吃的回来时傅晚司还靠着墙站着,旁边就是椅子,他没去坐,只是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和手上面沾了左池吐出来的血。

  现在已经变得冰凉。

  “哥,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我守着。”傅婉初走过来,想扶他坐下。

  刚碰到傅晚司的胳膊,他整个人就晃了晃,傅婉初一把扶住他才没摔出去。

  傅晚司用力咬了下舌尖,逼着自己恢复哪怕一丁点精神。

  他拿过傅婉初手里的塑料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撕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傅婉初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无奈又心痛地看着他,最后也只能把目光跟他一起,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左家的人是凌晨三点到的,傅晚司没联系过他们,医院应该也有他们家的人。

  左方林脸色也很糟糕,他问了医生情况,双方谈过后,他才看向旁边的傅晚司。

  双方早已没有了多余的力气,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等在外面。

  等来了一张病危通知。

  左方林在上面签了字。

  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天亮的时候,左池终于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进入了ICU病房。

  医生说没有脱离危险,送来的有点晚了,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一系列的坏消息砸过来,傅晚司都听着,包括那句“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傅晚司一天一夜没睡,又守在了重症监护室外面。

  傅婉初在一旁守着他,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傅晚司现在已经绷到极限,有一点刺激都会倒下。

  但她没办法阻止过来的左家人。

  左方林年纪大了,这一晚上险些犯了心脏病,早上看着左池进病房后就离开了,留下几个人守着。

  对方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傅婉初本来想拦着,傅晚司却开口了。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出左池是如何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在那里聊了几分钟,他离开后又回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左池。

  对方没有纠结确认,直接转头给左方林打电话汇报。

  傅晚司在医院守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医生终于说出了那句“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傅晚司感觉自己终于在呼吸了,他抓着医生反复确认左池现在的情况,后续治疗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他能不能现在进去看看。

  医生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但是最后一点未获得家属同意,他们不能随便让他进去。

  左家人不同意傅晚司进去,不容商量。

  傅婉初以为这么强硬的态度意味着他们可能会纠缠傅晚司。

  但来自左家的“报复”并没有出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自称秘书的男人还特意和他们解释“少爷有过吩咐,他们不会找麻烦,不用担心”。

  只是不允许见面。

  第四天,傅晚司的身体也撑不住了,他被傅婉初送回了家,告诉他自己会随时盯着。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起床穿了衣服刚要出门去医院,傅婉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说左家把人转到了另一个医院,是他们家的私人医院,但和她互相留了号码,她留的是傅晚司的。

  那个秘书说有什么情况都会立刻打电话告诉他们,不会瞒着。

  傅晚司怔在门口,过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因为情况”

  “好转了,我正要和你说,”傅婉初立刻说,“昨天后半夜好转了,医生说醒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就又昏睡过去了。但是情况好转了。”

  傅晚司嘴唇颤了颤,像猛地被抽走了筋,站立不稳,手勉强撑在门上,呼吸急促,许久没能说出话。

  傅婉初又说了左池现在的身体情况,傅晚司一一记下,张了张嘴,用力咳嗽一声才问出声:“他们告诉你,左池说了什么吗?”

  “……没有。”傅婉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问了,但是他们不说,说是……‘少爷不让告诉他’。”

  傅晚司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回来吧。”

  傅晚司的行动,从在医院病房外守着人,变成了在家里守着手机,等待着来自医院的消息。

  他的生活被这一件事充满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着一具冰凉的身体。

  他上次这么抱着的是爷爷奶奶,他怎么哭,怎么喊,两个人也不会再醒了。

  情绪的决堤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平和得多。

  在一次简单的晚饭后,傅晚司拿起碗筷走向厨房,碗从手里滑落。

  清脆刺耳的撞击声后,陶瓷碎了一地。

  他顿了顿,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蹲下去捡。

  手刚伸出去,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带着雾气的模糊浸透眼底,他按住眉心掐了掐,企图压下这股力量。

  这一刻所有的成熟克制都失去了作用,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颓然地靠着墙坐下,感受着从心底升起的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慌乱。

  他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闭上眼,任由情绪和眼泪一起汹涌。

  如果他当时没回头,如果它没回头呢……

  如果他是回到家后才想通的,他是不是要怀着悔恨和遗憾过一辈子……

  “叔叔,我会让你永远记得我。”

  原来是要他这样记住吗,惨烈地死在他的春天,也永远“活在”了他的春天。

  这个小疯子,真的以为他会恨么,他怎么可能……恨得下去。

  “我就在春天。”

  “叔叔,永远不要原谅我。”

  ……

  傅晚司用掌心按住眼睛,眼前被左池蜷缩在山顶的画面充斥,他逃不开避不过。

  他忽然想到左池留在山顶的背包,被他拿了回来,直到今天都没敢打开过。

  踉跄着起身,傅晚司脚步不稳地踩着一地的碎片,走到玄关拿起那个不大的双肩包。

  他颤抖着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笔记本。

  傅晚司像找到了什么希冀,也像捧起了一块烙铁,艰难地翻开了第一页。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妈妈。

  我见到了妈妈,她在一个很高的山顶上。

  她的照片是笑着的,我感觉她在欢迎我,很久以前她就很喜欢对我笑,喊我“小池”,说我可爱又调皮。

  妈妈居然喜欢我调皮,喜欢我不懂事地乱写乱画再对着她笑。

  妈妈很奇怪,我喜欢她的奇怪。

  照片里的妈妈很年轻,也很开心,那时候应该还没有我。

  我见了当年照顾过妈妈的陶婆婆,她说妈妈为了保护我,和我的生父同归于尽了,她很爱我,希望我能活下去。

  妈妈爱我,我为什么不能保护妈妈呢。

  我如果也能保护她就好了。

  我变成了左从风那样的人。

  我做错了。

  我明明知道被骗有多么难过,我还是骗了叔叔。

  恶人怎么会结出好果。

  恶人就该有恶报。

  可我还是想治好我自己,如果我不再害怕“妈妈”了,我是不是就能变成好孩子了?叔叔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了?

  看完第一页,傅晚司用力合上了笔记本,把它狠狠压在胸口,手用力撑着柜子才能站稳。

  过了很久,他才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读到最后一页时已经泣不成声。

  这不是什么旅行记录,这是一本遗书,也是左池最后的求救。

  可他到最后也没能对着傅晚司说出那句“救救我”。

  在他眼里他已经无药可救,哪怕再眷恋也没有办法了。

  他一直活在那个被拐走的冬天,活在“妈妈”的庞大阴影里,他睡不着,他每天都在笑,心里却有个孩子一直在哭。

  这样活到二十二岁,他猝不及防走进了正常人的世界,感受到普通人的爱情,又亲手撕碎了一切。

  他后悔了,开始胡闹,继续让一切变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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