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还来不来?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覆盆子尖锐的酸味顺着舌尖,细细密密爬去心脏,然而下一秒
贺凛头顶就传来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着中文:“我一直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贺凛迷茫中抬起头:“啊……?”
他以为自己冻到产幻,像在做梦,梦中他还是没忍住“腾”地一下从台阶上站起来:“我操!你怎么在这儿?”
面前的文靳略微勾了勾嘴角:“所以,好吃吗?”
贺凛愣愣看住大变活人般出现的文靳,片刻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一下举到他面前。因为激动,胳膊伸得过于用力,冰淇淋球几乎要蹭上文靳优越的鼻尖。贺凛下意识地建议道:“你咬一小口试试?”
带着新鲜覆盆子气息的奶油味道顷刻扑面而来,文靳看了看被贺凛咬过一口的红色冰淇淋球,又重新看向贺凛。
怎么说呢。实在是像……像伊甸园里被蛇精诱骗着啃了一口禁果,又拿来骗自己也啃一口的笨蛋。
贺凛那一脸委屈茫然又震惊的表情,还是看得文靳心里一软。心一软,看什么都成了难以抵抗的诱惑。诱惑他咬上一小口吧,就一小口。别管欲望背后洪水滔天。
可贺凛是笨蛋,文靳不是。
文靳冷静,克制。文靳舍不得叫贺凛走一条艰难险阻的路。
文靳是胆小鬼。
胆小鬼摇了摇头,正义凛然拒绝贺凛:“我才不要。”
“啊……”贺凛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失落,好像文靳拒绝的不是一支覆盆子味道的冰淇淋,而是贺凛本人。
但贺凛大概不知道,文靳能拒绝一颗鲜红漂亮的禁果,能拒绝诱惑,可是他拒绝不了贺凛本身。
贺凛对文靳来说,比禁果更鲜艳美好,比禁果更禁忌,比禁果更珍贵难得。
可是文靳选择一把抓过贺凛,直接覆上他的嘴唇。
那嘴唇冰冰凉凉,刚吃过冰淇淋,残留一股覆盆子的味道。
果然很酸。
文靳一只手扣住贺凛的脖子,带着他贴近。贺凛手里还僵硬地握着那支覆盆子味的甜筒,像头顶上庄严悲悯的共和国女神举着橄榄枝那样。
他们在学生时代一起徘徊、倾诉过许多梦想与少年心事的广场,在象征自由意志的塑像下,在陈旧如新的巴黎街道上,接吻。
匆匆而过的行人车流,流沙般卷去的十几年光阴,此刻都成了他们的背景。
背景里有两个闪闪发亮的十八岁少年,渐渐跟两道成熟挺拔的身影重合。
才被啃过一口的冰淇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贺凛伸手回抱住文靳,用力回应他的亲吻,像用力抓住某种稍纵即逝的幻觉。
在这个甜蜜的幻觉里,文靳出现在他一个人独坐在共和国广场,轻轻拢住他凉透的耳朵,亲吻他同样冰凉的嘴唇。
是十八岁的文靳,明亮炙热,像一场热梦,在梦里已经爱过他如此多年。
贺凛还以为幻觉会长久,吻会很漫长。结果文靳只是点到为止,很快便放开了他,转而弯腰把掉到地上的甜筒收拾进路边垃圾桶。
眼前人穿着一件考究的黑色骆马绒短大衣,身量成熟,气质稳重。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被拉回现实的贺凛迈步追上去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文靳慢条斯理用纸巾擦着手,反问他:“不是说会等我三天吗?”
“你还踩点?非要让我等到最后一刻是不是?!”
“那我要是不来呢?”
“不来?不来拉倒!反正我已经买好明天回法兰克福的机票了!”
文靳不信,觑他一眼,故意问:“真的吗?”
贺凛偏头不搭理,文靳便又凑近一点,再问一遍:“真的吗?”
“假的。假的!”贺凛十分受不了地认命:“你要是不来,明天我就飞回C市抓你,满意了吗?”
“所以…你把我叫巴黎来做什么?”
“做什么?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贺凛没好气地回答。
“哦。”
“哦?‘哦’是什么态度!”
“我再问一次,你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叫你来结婚。”贺凛没好气地说,说完不再等文靳开口,先发制人:“别再给小爷‘哦哦哦’!”
“结婚?”文靳挑了挑眉,完全没当真,甚至有点无语地看着贺凛:“你知道在法国结婚需要提前准备多少资料吗?”
第28章 把月亮藏起来
巴黎四季酒店,全称:Four Seasons Hotel George V Paris,始建于1928年。
这里接待过英国女王、美国总统、阿拉伯王储、俄国沙皇,甚至诗人聂鲁达。装修风格参照路易十六时期的宫廷,每周豪掷千金空运上万支鲜花用于装点酒店大堂和客房,地理位置优越,套房露台能正看铁塔。
文靳站在贺凛住的豪华套房里,看他得意洋洋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的文件袋,再从文件袋里抽出厚厚一沓翻译件和公证件。
他只用两眼就全明白了:“林舒予就这么卖我。”
“不不不,林小姐可没卖你,压根就没收我钱,顶多算白送。”
“嗯,白送。”文靳直到这时候,还是没太把贺凛的话当回事。他上前一把拽过贺凛,把他面朝下往旁边典雅的大床上一扔,伸手就去脱他的外套。
文件顷刻间散了一床。床垫太软了,以至于贺凛扑腾中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任由文靳扒掉他的外套又掀起他的卫衣。
相同的剧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他明知道文靳是要检查他背上的伤口,但还是忍不住故意嘴上撩闲:“你有本事这次就别光脱不做!”
“我没本事。”文靳仔细检查他的伤口,确认愈合的情况,“谁能有少爷你的本事?往人脸上弄。”说着,又伸手捏住贺凛下巴,带着他转头看向自己,“说说,跟哪儿学的?”
贺凛被迫转过头,以一个极度别扭的姿势自下往上,看见文靳戏谑的嘴角,右眼下的泪痣和冷冷淡淡的眼睛。
路易十六风格的水晶大吊灯把文靳的身影投到贺凛身上,贺凛顷刻被文靳的影子砸了个翻天覆地。人被迫深深陷入柔软的床垫,某些情感却坚硬得呼之欲出。
他被迫分裂成两半,但无论肉身的意志还是灵魂的意志,都在叫嚣着:要这个人,就要这个人。
欲望在翻涌,爱意在激荡。贺凛就着这么一个相当滑稽且被动的姿势,毫无准备毫无铺垫毫无演绎,看着文靳的眼睛就脱口而出:“跟我结婚,好吗?”
文靳一下愣住,给不出任何反应。
贺凛问得实在太过平铺直叙,以至于让文靳听去,只像是平日里最稀松平常不过的那些问题。
问他今天放学是回你家还是回我家吃饭,问他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问他想去哪里学电影,问他要不要去看明晚的话剧。
如果贺凛郑重其事单膝下跪,那么文靳会请他滚一边儿去。
但贺凛只是语气如常、平静直白地把以上问题换成跟“跟我结婚,好吗?”文靳便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一切仿佛水到渠成,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他才这么一思索,脑子里立刻响起一阵狗叫似的声音,死死扒拉住他思绪的裤腿,举起扩音喇叭,到他耳边大喊:别想了!别想了!
这间不知道多少次被布置成求婚现场的豪华酒店套房,今晚没有玫瑰,没有古典乐队,甚至没有亮晶晶的钻戒。
只有两个彼此认识了快三十年的男人。
其中一个莽撞地越过友谊万岁,越过世俗禁锢,勇敢地向另一个索要一纸契约。
“Wow!”窗外突然响起一片惊呼,文靳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远处,蛰伏在夜色中,钢铁巨怪般的铁塔突然明晃晃地闪烁起来。
又到整点了,连夜色也温柔。
群星般闪动着的艾菲尔铁塔,大概是巴黎最璀璨的夜景。可此刻任它再如何璀璨,也璀璨不过两双正无声对视的眼睛。
目光跟着呼吸静止,悬停,只彼此凝望。青春呼啸着从两颗星球交相辉映的轨道中奔腾而过,沉默在此刻黑色丝绒般温柔包裹住两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巴黎冬夜像块生巧,暗沉的苦涩甜蜜中,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许久,一直到铁塔闪灯时间结束。
是漫长也短暂的五分钟。手臂发酸,脖子僵直,一直攥在手里的牛皮纸袋变得皱起一片。
直到某一刻,文靳突然起身,松手放开贺凛,大步走去玄关,拉开门就往外迈步。
贺凛见文靳要溜,急得撑起身三步并做两步冲去门边,拽住他急问:“你到底答不答应?”
文靳不答,还是要走,贺凛便有点茫然,又问:“你要去哪儿?”
“回自己房间。”
“自己房间?你也住这家酒店?”
“对。”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巴黎?”
“第一天就来了。昨天还从你背后路过,可惜你忙着跟大学生聊天,都没功夫回头看我。”
“啊……?”贺凛脑袋空白,眨了眨眼睛,“我没有!”
文靳见贺凛这傻狗样,便抽手顺势揉了揉他的蠢狗脑袋,故意把狗毛揉得乱七八糟:“走了,明天见。”说完,抬手直接帮他关上了房间门。
贺凛赶紧又把大门拉开,探出半边身子:“你真不跟我住?”
文靳仗着腿长走已经出去老远,黑色外套勾勒出的挺拔背影丝毫没要回头的意思,冷冷淡淡的声线远远传来:“没有结婚前夜还住一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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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文靳是被贺凛的电话叫醒。贺凛在电话里含蓄提醒他:“麻烦你穿正式一点。”
两个人约在大厅见面,贺凛先下楼,等在电梯厅的出口。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负责给客人按电梯的工作人员每次对上贺凛的视线都会稍作点头,礼貌示意。
贺凛不停伸手去理领带,看起来相当紧张。于是,再一次视线交汇的时候,对面穿白西服的法国优雅大叔仿佛看穿了他的不安,对着他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并且用非常夸张的口型对贺凛悄悄说:“Magnifique!”
贺凛会的法语很有限,但也知道大叔是在鼓励他,为他打气。贺凛回以微笑,电梯门又一次开了。
看清电梯里站着的人,贺凛原地愣住,连微笑都忘了收回去。
穿着考究西装,身姿绰约气质斐然的文靳独立于轿厢里,抬眼刚好看进贺凛眼中。
电梯门开着,但里面的人却一直站在原地,没往外走。等了几十秒,自动电梯门开始徐徐合拢,工作人员又按一次开门键。
这次没等文靳先迈步,贺凛已经大步走进电梯,不管不顾牵住文靳的手,大步把他带出电梯,带出四季酒店的大门,带上了优雅霸气的银色大劳幻影。
阴沉一天过后,巴黎又立刻转晴。此时冬日冷调的阳光正落到通体银白的车身上,快把文靳闪瞎了。这么高调骚包的配色,引得四季酒店进出的住客也忍不住要看上一眼。文靳有些头疼,这真是少爷才干得出来的蠢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