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刚放进肚子里,却听见不远处的庄二叔把身上的雨衣帽子一戴,嚷嚷着“我去接阿藤下山。”转身就要往雨里冲,被一个大概是他妻子的中年女人拽住了:“路都没了你从哪里上去,别添乱了行不行!”
沈老师这就顾不上接待斯明骅了,转回头拦着庄二叔。斯明骅心里一沉,跟上去,问:“怎么回事?”
沈老师和庄二婶一起把庄二叔连推带搡地弄进屋里不让出来,气喘吁吁地答他:“上山的路有一段滑坡了,现在我们都联系不上阿藤。”
斯明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还有其他上山的路吗?”
沈老师的脸上心事重重带着点忧惧,说:“这么大的雨,从哪里上去都不安全。村干部和警察都赶去抢险了,庄老师也去帮忙了,现在就只能等。”
只能等?那庄藤怎么办?还会有下次滑坡吗?橡胶厂还安全吗?庄藤会不会怕?斯明骅心里陡然像被人浇了勺热油,沸反盈天地疼。
看他一身湿漉漉的,沈老师给他找了块干净的毛巾,随即找了个房间,拎来一个烤火炉,让他和小张休息。
斯明骅故作镇定地感谢了沈老师,把门一关上,立刻问小张要了手机给庄藤疯狂打电话他被庄藤拉黑,虽然他作了要求,让庄藤给他放出来,但庄藤理都没理他,到现在都没给他解封。
连打四五个电话都提示无人接听,斯明骅亲自确认完毕庄藤确实是失联,死心地把手机还给小张。
小张接过手机,心惊肉跳地看着脸色黑沉的老板,说:“庄先生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待在安全的地方,没接电话大概率是雷雨天信号不好。斯总,您别太担心了。”
斯明骅僵直地坐在烤火炉前,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像溺水似的飞快地跳,明明屋里很暖和,手脚却像冰天雪地里似的麻木没有直觉。
枯坐了一分钟,他突然站了起来,扫了眼小张:“把车钥匙给我。”
小张倏地站起来,说:“斯总您要干什么?”
斯明骅若无其事地说:“不干什么,我去滑坡的地方瞧瞧,看什么时候能通路。”
小张说:“太危险了,我陪您去。”
斯明骅朝他伸出手指勾了勾,意思是钥匙拿来:“你别动,跟上来我就开除你。我就远远地看一眼,马上回来。”
小张承受不住他的压力,只好把钥匙给了他,干巴巴地说了句:“斯总您千万小心。”
斯明骅笑了,冲他挥挥手,满不在乎地出了门。
屋里昏暗得像在地下室,猛烈的雨水打在厂房外头一个铁皮棚子上,轰隆隆的吵得人心惊肉跳。庄藤裹着一床毯子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想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以期尽快度过目前这段与世隔绝的时刻,但每每即将睡着,又被不规律的雨声风噪惊醒。
他拿出电量不太多的手机看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多,而屏幕右上方依旧是无信号模式。
雨下大了之后他试图下过一次山,刚走出工厂没多远,听到半山腰远远传来一阵让人心惊胆战的落石声,马上又返回了厂里,厂里黑压压的一片,他立刻察觉到是停了电,或许是受雷电天气影响,也或许就是因为刚才的滑坡。接着他想打电话问问爸妈山下是什么情况,发现信号也没有了。
路被封了,电也停了,这无所事事的,还能做什么呢?他闭上了眼,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打算再次尝试睡觉。
迷迷糊糊间,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暴风雨中显得不那么清晰,像最深处的梦里才能放肆想一想的那个人。庄藤在一片昏暗中睁开眼,心如擂鼓地竖起耳朵仔细听,没多久,声音又响了起来,并且离得近了。
他马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走到门口,想也没想地拉开了门。
外头的风雨比下午小了许多,但仍然肆虐,迅疾地扑了他满身,裤腿也瞬间变得湿润。走廊已经积了水,他把被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小心翼翼地踩着能下脚的地方,靠近围栏眯着眼睛往下看,黑压压的中庭空无一人,只有几棵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恶劣的天气有时候确实能把人逼出毛病,这么大的风雨,幻听到什么声音都不稀奇。庄藤提到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胸腔,打算回屋。刚转过身,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斩钉截铁的“庄藤!”
庄藤愕然转头,走廊尽头是个高大的男人,浑身湿漉漉的,像从水里刚爬出来,暴露在外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喊了他的名字,踩着水气喘吁吁地向他走过来。
他太狼狈,区别于庄藤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模样,走到面前了庄藤才敢颤抖地喊他:“斯明骅?”
斯明骅在昏暗的光线里瞪着他,湿润的眼珠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布满了血丝,一照面就兜头盖脸地训斥:“我叫你那么多声,你怎么一句都不答我?”
庄藤直到此刻都不敢相信他居然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了面前,太震惊了,因此居然来不及计较他凶神恶煞的态度,只是温顺地回答:“我以为我做梦呢。”
斯明骅气得笑了一声,呼出来的气息喷着白雾。
庄藤如梦初醒,赶紧拉着他进屋。斯明骅喘着粗气跟着他走,脚步在地面上留下潮湿的痕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庄藤单薄的背影,都不必照镜子,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十足像个厉鬼。
瓢泼风雨被关在门外,庄藤把手机的电筒照亮,两人之间有了一些微薄但足以看清彼此的光芒。他迟疑地问:“你怎么来了,路被冲垮了,你怎么上来的?”
斯明骅眼神游移在他身上,嘶哑道:“我从后山找路爬上来的。”
庄藤瞠目结舌,这片山里全是橡胶树,他无法想象斯明骅是怎么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足以致死的过敏源一步步走上来的。
他以为斯明骅三番两次来骚扰他,是仍然不甘心,是想要征服他,像主人驯服一头不听话的宠物,可斯明骅这个疯子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他没有玩儿,即使是玩儿,也不是在玩儿他,而是在玩儿自己的命。
庄藤的灵魂和声音一同在颤抖:“你不要命了,你不知道自己过敏吗,这样的天气你来干什么?找死吗?”
到现在还在把他往外面推,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心的?斯明骅感觉浑身上下都凉透了,尤其一颗心,被庄藤捶打得几乎稀巴烂,只剩下微弱的搏动。
他冷冷睨视着庄藤,轻声说:“又是问我来干什么。庄藤,对着我,你是不是就只会说这一句话?”
庄藤注视着他,眼神不可思议的沉重,嘴唇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沉默,面对着他,庄藤总是这样,似乎这一辈子和他都已经无话可说。斯明骅的心像被人狠狠拧着,气都快喘不过来。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来找死,来之前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即使庄藤不领情,只要庄藤平安,他无怨无悔。可庄藤真的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欣喜,甚至排斥,他只想一头撞死在庄藤脚边。
他水淋淋地抓住了庄藤的一只手,脸色青白得像只新死的鬼要去索别人的命,神态却像是被庄藤这个活生生的人索了命似的不甘心。
他说:“我还能来干什么?我不来,我怎么知道你死没死?你要是出事,你要我怎么办?”
庄藤喉头颤动,几乎被他的绝望淹没,一时间忘了挣扎。斯明骅的手冰凉无比,露出来的手腕似乎有些擦伤。他心中一紧,喃喃开口:“你的手怎么了?”
斯明骅突然松开了他,铁青着脸没做声。
他这一身几乎脏得没法儿看了,山路湿滑,他不认路,跌跌撞撞走到这里,肯定摔得不轻。庄藤鼻腔发酸,小声说:“跟我来。”
斯明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是不要我了,还关心我的死活干什么?你只管做你擅长的,不搭理我,装作看不见我,费尽心思赶走我。”
庄藤不知道他为什么就委屈成这样。他是赶过斯明骅走,可斯明骅哪回听话了?一直以来受到骚扰的不是他吗?他才是那个苦苦忍耐的人,怎么斯明骅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如果要诉苦,他也有很多话要讲,但现在那都不是重点。看到斯明骅露出来的伤,庄藤都快急死了,眼看斯明骅不配合,干脆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里走,瞪着他说:“要和我较劲也别选在这个时候行不行?”
遭到了严厉斥责,斯明骅果然安静了下来,庄藤在会客厅找了个塑胶凳子让他暂时坐下来。
水滴顺着斯明骅的裤腿往下滴,庄藤发愁地打量了他几眼,发出命令:“把衣服全脱了。”
第54章 信者得救
检查伤口也不必这么彻底吧?斯明骅看向庄藤,疲惫到麻木的脸上有些迟疑。
庄藤晃了晃手电筒,不耐烦地说:“快一点,你还想穿着这身湿衣服多久?”
斯明骅无法抗拒他任何要求,站起来把冲锋衣外套脱了,里头是件羊绒衫,浸了水贴在身上又重又黏,他扬手脱掉,把自己袒露给庄藤看。
庄藤用灯照着他,仔细检查他的上半身,右边手腕上有道擦伤,一直延伸到手肘,破了皮,但伤口不是很深,也很干净,看上去像是隔着衣服被磨到的。左边下腹部靠近人鱼线的地方横跨了一道青紫色的痕迹看上去倒是有点严重。
他把灯光聚焦到那道伤痕,心情很复杂,说心疼,更多的是愧疚,不是为了他,斯明骅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糟糕:“这个怎么弄的?”
斯明骅低头看了眼,也是才发现自己这里也受了伤,抬手按了按,后知后觉感到有点疼痛,皱了皱眉,说:“不知道。”他摔了好几跤,光顾着赶路,都没顾得上疼不疼。
庄藤恼怒于他的满不在乎:“不知道?”
斯明骅静静看着他,由于逆着光,看不太清庄藤的神色。语气这么着急,庄藤的脸上也会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吗?
察觉到自己居然直到现在都还在期盼从庄藤脸上发现一点回心转意的可能性,斯明骅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连滚带爬像个流浪汉一样来到庄藤面前的时候,庄藤连个拥抱都没给他,他还在奢求什么?
于是他真的笑了:“问这个干什么,我疼不疼,你在乎吗?”
这个问题的导向性太强,承认与否都会让斯明骅失控,庄藤暂时还没理清自己的思绪,关于要不要斯明骅,他还没有个定论,他不想让瞬间的感动左右他的未来,于是他暂时没有回答。
又不说话了,哪怕骗骗他也好呢。斯明骅的喉结滑动一下,漠然地低下头,自顾自把鞋袜和裤子全脱了,赤条条地站在原地等庄藤下一步吩咐。
很久没这么看过斯明骅的身体了,庄藤的脸有点红,匆匆看了一眼就把手电筒换了个方向,示意他去沙发上待着。
斯明骅也不做声,闷头盘腿坐到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
庄藤看他这倒霉样子心里有些想笑,倒了杯水递过去给他:“喝点热水,中午烧的,还很新鲜。幸好保温壶效果还行,不然你只能喝冷水了。”
斯明骅头发凌乱,嘴唇有些发白,直直看着他,说:“你喂我。”
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撩拨他,庄藤几乎有些佩服他了。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爱喝不喝。”
斯明骅静静地靠着沙发背,虚弱地仰头朝他说:“真没力气了。我感觉我有点发烧。”
他的面色苍白,嘴唇也有点开裂,这是脱水的迹象。庄藤心里一沉,凑过去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是正常的。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斯明骅捉住他的手,拉下来吻了他的手腕。
斯明骅的嘴唇很软,带着温暖的热气,庄藤有些讶异,但没有再像前几次斯明骅靠近他时那样大惊失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斯明骅,平静地把手抽出来,把水杯递给他,说:“喝完。”
大概是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感,斯明骅的眼睛瞬间变得很亮,胸腔剧烈地起伏,很听话地把水喝完了。
庄藤叹口气,从旁边抽了个塑胶凳拉过来坐下。看斯明骅喝完水舔了舔嘴唇,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又给他倒了一杯。
斯明骅心如擂鼓地喝完水,握着杯子说:“庄藤,对不起。”
庄藤说:“为什么道歉?”
“上次我跟你说,不经过你同意不会再碰你,我刚才没忍住。”
庄藤安静了片刻,像是经过了亿万年的思索,开口问他:“一定要是我吗?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斯明骅盯着他,眼里的光芒似乎有些黯淡,说:“庄藤,我也就是没死,我要是死在来找你的路上,是不是就能让你相信我说的话不假。”
庄藤听得一阵后怕,手指渐渐攥紧了。如果斯明骅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斯明骅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从前我陪我妈去藏区修缮佛寺,那里的人说,念满万遍,菩萨加持。如果我跟你说一万遍我爱你,我的心意能不能上达天听让你相信?”
他的话太激烈,像一颗膨大的野莓,瞬间塞满了庄藤空虚的心腔,带来一种心酸的满足。庄藤怔怔地看着他,久久不敢言语。
说实在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恨斯明骅,恨来恨去,发现自己一直是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折磨自己又折磨斯明骅,只是无法忍受斯明骅给他的是一颗虚假的真心。
可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吗?轻视他,玩弄他,但是可以为他冲锋陷阵、舍生忘死。
大概是他沉默太久,斯明骅突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裹着毯子朝门外走去。庄藤还没反应过来,也站了起来,冲着他高大的背影问他干什么去?
斯明骅像个要去证道的苦行僧,头也不回甩下一句:“去死。”
庄藤几乎气笑了,给他拉回来,强行按到沙发上,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能别像个小孩一样寻死觅活吗?”
斯明骅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没有你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庄藤一时哑然。
他深深吐了口气,拍拍斯明骅的手背,声音缓和了些,说:“你今天折腾得够厉害了,别闹了。”
换之前,庄藤早不耐烦地要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可现在不但没骂他,这态度称得上是在哄他了。
庄藤的态度似乎软化了。
斯明骅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怕打破来之不易的平和,不敢再闹,听话地躺了下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庄藤。
他的眼神里满是痴迷和依恋,庄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睛给他掖了下毯子,说:“睡你的觉。”
斯明骅往里头挤了挤,有种试图把自己塞进沙发缝的卖力,说:“你也上来。”
“你以为你个子很小?这沙发睡你一个已经够费劲了。我下午也睡够了,现在不想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