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晚饭时林小曼不在,瞿白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到卧室也没找到人。
他拨弄着自己的新手表,慢吞吞地往主楼走,一边走一边凑到收音孔那里:“少爷,你听的到吗?”
“我是瞿白,收到请回答。”
顿了几秒钟,他松开按键,迎面撞在来人结实的胸膛上。
“哎呦。”
瞿白捂着鼻子,被撞的趔趄两下,自己站稳,心道,谁这么坏,撞到人都不知道扶一下,他抬眼看向罪魁祸首,一眼看见闻赭颈间的红痣。
闻赭换了一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同款材质的咖色长裤,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带处斜斜地垂下一条镶嵌着香槟色碎钻的裤链,他没带腕表,骨节分明的手翻过手机,按下播放键。
瞿白夹杂着鼻音的声音在走廊响起,经过电子处理后变得黏糊又柔软。
“少爷,你听的到吗?”
“我是瞿白,收到请回答。”
声音消散,闻赭掀起眼皮撩了他一眼,没出声,拇指按下语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收到。”
然后松手,瞿白的手表紧跟着响起提示音,连带着手腕也感受到那轻微的震动。
他神情有些呆,等闻赭从他身旁经过,才慢半拍地回神,紧紧地跟上去。
“少爷,你怎么把项链挂在身上?”
土得不想跟他说话。
瞿白已经习惯得不到回答,闻赭腿太长,他跟得有些匆忙,发出求助:“少爷,我找不到我妈妈了。”
属小蝌蚪的吗?闻赭乘电梯下来时还见到林小曼和方姨从会客厅经过,正往餐厅方向去。
他走到玄关换鞋:“去餐厅找。”
“哦……”瞿白其实只是随口问问,林小曼的行李还在房间,没有悄悄地走她不会瞒着瞿白悄悄走掉的。
他站在闻赭旁边,目光有些移不开,闻赭的头发也打理过,露出饱满额头和冷峻眉眼,衣领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露出胸前小片肌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很少见面,瞿白从没见闻赭打扮成这样,显得有一些……
轻佻。
脑子里倏然冒出这个词,他有些意外,心虚地晃晃脑袋,犹豫着问:“少爷,你去哪里呀?”
仿佛是为了应承那个词,闻赭当真有些随意地抬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道:“想跟着我?”
“没,没有哇。”瞿白脸颊变得有点红,他站得离闻赭很近,没有闻到熟悉的铃兰香,换成了木质调的香水味道。
他讪讪道:“我就在家等你。”
闻赭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道:“去把沙发上的外套拿给我。”
瞿白乖乖应下,小跑过去拿,回来时递给闻赭,他却没有接,淡淡地垂着眼。
被他这样盯着,瞿白有些不太自在地偏开视线,慢吞吞地绕到背后,踮起脚尖展开外套,闻赭终于动了,顺着他的力度穿好。
“少爷,再见……”
闻赭两三步走下楼梯,瞿白站在门口,虚虚地冲他招手,引擎的轰鸣声响起,跑车很快消失在门口。
瞿白回到餐厅,果然找到林小曼。
林小曼像是刚刚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方姨在旁边招呼:“小白,吃饭了吗?”
“吃过了,方姨。”他走过去坐在林小曼旁边,扭扭捏捏地问:“妈妈,你还不理我呀?”
“……我哪不理你。”林小曼又拿起筷子,和方姨对视一眼。
瞿白注意到,有些不爽,她们俩怎么那么有默契,总是背着他交流什么呢?
他搬着椅子,强行坐到两人之间,表情很严肃:“你们是不是在背后讲我坏话?”
“胡说八道什么。”林小曼给自己倒了杯水。
“哪能呀,小宝,姨疼你还来不及呢。”方姨摸摸瞿白的头,试探着问:“小白啊,你刚在门口跟少爷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呀。”瞿白撑着下巴,不经意地将手表露出来,还要抖抖手腕,恨不得给新礼物四面打光。
“呦,你这个瞅着比我们的好呢。”方姨立刻注意到:“管家说不要手表的可以换2000奖金,你妈妈没换,还寻思给你留着呢。”
林小曼问:“这是少爷给你的?”
“当然啦。”瞿白把刻着他名字的表带露出来,“看,‘瞿白’。”
两个人的注意力却没在上面,林小曼犹豫道:“小白,刚才在门口,是少爷叫你帮他穿衣服的吗?”
“啊?”瞿白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有些不明所以,“没有吧,少爷没说,妈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小曼和方姨的态度有些奇怪,这种感觉让瞿白很不舒服,好像他又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行为,他蹙起秀气的眉毛,站起来,微小地怒了一下:“我不跟你们讲话了。”
他起身就走,走到门口,竟然没有一个人挽留。
瞿白有些尴尬,这时候退回去显得很没面子,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卧室。
之前的叠的小狗还在桌面摆着,瞿白蹲下在自己的藏宝柜中翻找一阵,找到一张浅黄色的纸,他照着教程又叠了一只小狗,两只并排在桌上摆着。
“小花和小白,嘻嘻。”
他又开心起来,兀自欣赏一会儿,拍下来给闻赭发过去:“少爷,这是我叠的,我们俩。”
闻赭大概还在车上,回复得还算及时,但很敷衍。
闻赭:1
有回复就行,瞿白很少跟人这样聊天,嘴角噙着笑意,又发了个视频过去。
“我觉得很像,也很可爱。”
这次回复的时间久了些,闻赭似乎起了一点兴趣,问他:谁是蓝的?
瞿白:当然是我。
这次时间更久了,大概隔了有半个小时,闻赭的回复才姗姗来迟,瞿白正躲在床上偷看漫画,听见提示音,一骨碌掀开被子爬起来,按亮屏幕。
闻赭:为什么是黄色?
咦?瞿白有点疑惑,没想到闻赭也有不聪明的时候,他摁下语音键,很快回复。
瞿白:当然是因为小花是浅黄色小狗啦。
没想到,这句话发出去,那边彻底没了回音,瞿白强忍着安静了一会儿,按讷不住,还是想问闻赭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他就发现,闻赭把他拉黑了。
瞿白震惊:“诶?!!”
第27章
瞿白第一次被人拉黑,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固执地又发了几条消息,通通发送失败。
可恶!这个功能真是对人太不友好了。
“小白。”
门外突然响起林小曼的声音,瞿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表和漫画一起藏进枕头下面,刚塞进去就反应过来,手表似乎没有必要,正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林小曼已经开门进来了。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林小曼环视一圈,精准地落在隆起的枕头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拆穿他。
“我没干什么呀……”瞿白心虚地垂下眼睛,林小曼看着他,良久,微微叹一口气。
她走到床边蹲下,熟门熟路地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摞本子下取出一个小碎花的钱包。
瞿白探出头,看清她拿出来的东西,顿时大惊失色:“妈妈,你怎么知道我的钱藏在这里?”
林小曼瞥他一眼:“我天天给你收拾屋子,我能不知道?”
她却并没有没收,相反,从口袋中抽出一叠钱和一张银行卡一起放了进去,瘪瘪的钱包瞬间鼓了起来。
“银行卡里有钱,你要收好。”
林小曼原本定了晚上的红眼航班,但想到回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恰巧瞿白也不再需要手表,便去找管家换成奖金,抽出一部分当路费,把离开的时间定在明天中午。
“剩下的你拿着,我不在的时候……”说到“不在”,林小曼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哽了一下,任她再坚强,离别之际,压抑的不舍也囫囵将人吞没,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她也不愿意离开相依为命的儿子。
瞿白跪坐在床上,听见她的哽咽,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很小声地问:“妈妈,我一定听你的话,就带着我一起,行吗?”
林小曼偏过头,生硬地将泪水憋回去,于是那泪水就化成腐蚀的硫酸,一寸寸地灼烧过心脏,她深吸一口气,将钱包塞回到抽屉里。
“不行。”
瞿白没有再闹,很哀伤地眨着眼睛,抓着她的衣角追问:“妈妈,你不会抛下我吧?”
林小曼借着整理东西的姿势拭去眼泪,努力恢复平静,故作轻松:“说的什么话,要没你,你妈还活个什么劲儿,你是你妈的命根子你不知道。”
瞿白松开手,抱住膝盖,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一点安慰,他就是知道心里才难受。
闻家在山腰,山路上没有任何公共交通,刚到闻家时,瞿白每天要先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下山,到山脚下再乘坐半个小时的地铁才能到学校。
路上耗费时间太长,瞿白的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林小曼再三思索,给他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代步,上学的时间是缩短了很多,但安全又成了问题,春夏秋三季还好,天气亮得早,路上也没有别的车。
可一到冬天,山间寒风肆虐,路灯寥寥,放眼一片漆黑,路边围栏低矮稀少,不少地方咫尺外就是万丈悬崖。
这种时候,林小曼就不让瞿白自己走,她要骑电动车把他送下去,再自己回来,晚上放学也要去接。
瞿白不解,问她:“可是妈妈,这样还是很危险啊,你骑得还没我好。”
彼时正值清晨,林小曼站在山边风口,寒风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刮走,她一边往脖子上围围巾,一边白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咱娘俩坐一辆车,真要摔下去谁也逃不了,走也一起走,到哪你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安心。”
她走过来,给瞿白掖好领口:“你要是自己没声没息地摔下去,我上哪找你去?到头来还得自己跳一回,到了阴曹地府你找不着我……”
顿了一下,她隔着手套摸摸瞿白的脑袋,说:“你得多害怕。”
林小曼从不忌讳说生死,瞿白被她说得难受,追问:“可是你自己回来也很危险。”
林小曼的温情仅持续了一分钟,嫌他磨蹭,让他赶紧上车:“我早把你托给你方姨了,你好好长大,用不着结婚生子我都能安心……快点的吧,大清早这么墨迹。”
瞿白觉得很难过,但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将脸紧紧地贴上她瘦削的后背,冰粒打在脸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勉强算得上平静的童年生活在一声巨响后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