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开口,郭群将手表扔给他:“不信自己看。”
“还真是诶。”黄毛扑哧笑了声:“不会是偷的吧。”
瞿白:“不是的……还给我。”
瞿白再迟钝也感受到这些人明晃晃的恶意,他咬着牙去够,黄毛眉毛一挑,又丢给另外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
寸头男吹了声口哨,隔空扔给最外圈的人,那人是所有人里面最黑的,冲着瞿白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想要吗,过来拿。”
瞿白头也不抬地追过去,手指刚碰到表带,下一秒,黑皮肤又将它丢了出去,原本是想丢给厉修禾,但见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便临时变了个方向,将手表扔回到郭群手里。
几个人就这样来回丢抛,中间有人没接住,手表掉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他们却没有捡,干脆直接用脚踢来踢去,瞿白被耍得头晕目眩,狼狈地跪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手表上多出许多划痕。
最后不知道被谁踢歪,手表打着转飞到厉修禾脚下。
瞿白的额发被汗水浸湿,睫毛上也凝着一滴,刚才还要哭不哭的,现在愣是一滴眼泪也不肯掉,他红着眼眶,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厉修禾,发出无声恳求:“还给我。”
厉修禾却只是双手插兜,沉默地站着。
黄毛发出一声怪叫:“嘿,该我了,修禾,踢给我。”
见他不动,郭群忽然走过去,一手揽住厉修禾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修禾,别忘了之前是谁帮你打架,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才是一伙的。”
他意味不明地扫一眼地上的瞿白,道:“你说你不喜欢这个人,我们二话不说就来帮你……别这么扫兴。”
瞿白从地上爬起来,终于摸到自己的手表,郭群却一脚踩住另一边的表带。
“你走开。”
瞿白生怕将手表拽坏,像只愤怒的小兽,使劲地搡他的腿。
“嘁。”郭群嗤笑一声,抬腿将他踹开,一脚踢在手表上。
手表在低空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地后也没停下,打着圈从围栏下面的空隙冲了出去。
瞿白瞳孔剧缩,猛地向前扑过去。
“瞿白!”
厉修禾脸上终于出现一点别的表情,他用力甩开郭群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跟上去,赶在他扑到围栏之前抓住他,怒道:“你不要命了。”
“会砸到人的!!”
瞿白心急地向下望去,栏杆外是商场的广场大厅,手表宛若小型炮弹,落地的瞬间摔得稀烂,碎片横飞,但所幸这段时间人群都聚集在有气球和鲜花的A出口,没有人在附近。
见无人受伤,瞿白才松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悲伤和难过,他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厉修禾抓着他的肩膀,看他失魂落魄,狼狈不堪,胸口还有一个黑乎乎的鞋印,他深吸一口气,将人半挡在身后,抬眼看向郭群,:“我没说要打他吧?”
郭群无奈地耸耸肩,黄毛在一边笑:“这就叫‘打’了,修禾,上次我们怎么帮你打那个欺负你的人,你忘了吗?”
厉修禾面色一沉,将瞿白往电梯处推:“我没话跟你说了,你走吧。”
瞿白笨归笨,但从来不会犯傻,宁愿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也不会在实力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硬要人道歉。
他攥紧拳头,只是刚转身,黑皮肤和寸头就一左一右地站在了电梯两侧。
身后正在装修的影院传来钻头嗡嗡的声音,门口拉下长长的挡板,无人注意这一片隐在楼体阴影下昏暗的角落。
郭群完全无视厉修禾,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侧过头,在瞿白身旁嗅嗅。
“这细皮嫩肉的,可经不住打呀。”他眯起眼睛,慢慢道:“别害怕,弟弟,你太小了……你想回家也可以,把今天跟你一起的男的叫来,你就可以走了。”
厉修禾在他说出口的那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勃然大怒,呵斥道:“郭群!”
瞿白没出声,垂着眼睫不说话,以他的经验来讲,霸凌的人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反应,觉得无聊了就会放弃。
“不愿意?”
郭群眸光渐渐阴沉,对厉修禾的警告置若罔闻,抬手一巴掌扇在瞿白的脸上,紧接着扯住他的领口往栏杆处走,刚走一步,厉修禾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卡住他的小臂。
厉修禾恶狠狠盯着他:“我说了,让他走。”
“如果我说不呢。”
两人陷入无声的对峙,黄毛和寸头吹了声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蹲在一旁。
哗啦
一阵风刮过,吹倒不远处的塑料广告牌,泡沫广告牌轰然倒地,激起半人高的尘埃,在它身后是一家已经倒闭的咖啡厅,数张露天餐桌零散地摆放在空地上。
半响,郭群的手缓缓松动,先退下阵来,他盯着厉修禾挡在瞿白面前的手臂,良久,竟嗤嗤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他饶有兴致地道:“修禾,你怎么这么装啊,不是你把他带上来的?”
黄毛站在一边,也笑了:“是呀,怎么现在搞得我们是恶人一样?”
“我……”厉修禾一滞,他有些僵硬地去看瞿白,瞿白依旧垂着眼睛,发丝遮住半边通红的脸,被打也没有吭一声,仿佛已经彻底放弃求救,沉默地抵抗着毫无缘由的恶意。
他忍不住伸手去撩他的发丝,想要看一眼伤口,指尖刚碰到耳朵,瞿白便猛然一抖,纵使装得再坚强,下意识的反应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恐惧和害怕。
厉修禾顿时怔在原地,日光灼灼,俯冲至隔壁高楼,又在玻璃上反射,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伸出的手彻底僵在半空。
◇ 第30章
嗡嗡的电钻声再次响起,针扎一样刺进耳朵,仿佛也在嘲笑他的虚伪,厉修禾心中某个地方倏然崩塌,郭群说得没错,他们坏得明明白白,从不掩饰,只有他,明明心底阴暗,满腹嫉恨,却从不敢承认。
郭群意料之中地勾起嘴角,不疾不徐道:“修禾呀,我们知道你年龄小,狠不下心,但是对这种人,你不欺负他们,他们就会欺负到你头上,你还没吃到教训吗?”
无人看见的地方,厉修禾藏在袖口中的手死死攥紧。
他跟郭群熟识是在几个月前,熟识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的班级里有个裴家的旁系少爷,年龄和他相仿,总是对他冷嘲热讽,他气不过,趁着午休没人注意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本来计划万无一失,没想到正好被对面楼里一个正在拍宣传片素材的同学录了下来,这个同学很快就找到厉修禾,张嘴就是一大笔封口费。
厉文伯对他管教极严,厉修禾不敢想被他知道会受到怎样严酷的责罚,更别说传出去一定会彻底得罪裴家。
他只好拿钱消灾,但这窟窿却越滚越大,勒索犯贪得无厌,尝到甜头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勒索的金额也越来越大,饶是厉修禾也吃不消。
遭到拒绝的勒索犯气急败坏,临走时撂下狠话要告发他,不料一转身便撞上正巧听见全程的郭群。
虽然家世相当,同在一个圈子,但郭群已经高三,厉修禾跟他只是点头之交,模糊地听见郭群问他要帮忙吗?
又被其他人发现,厉修禾简直快要烦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同意,没想到下一秒,郭群便一巴掌将人扇到地上,一行人一拥而上,拳脚相加,很快将那人打了个半死,脱落的牙齿甚至打着旋飞到他脚下。
厉修禾完全呆住了,等尘土渐息,地上的人完全昏死过去,他们扔下半死不活的勒索犯,走过来用沾血的手拍他的肩膀,说觉得他很有意思,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其实那时,他心里还是害怕居多,并不想跟这几个人有过多牵扯的,但他们毕竟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并在校方追责时全担了下来,虽然最后的惩罚仅仅是停课一段时间。
那位勒索犯养好伤后回到学校,别说再来要挟,甚至看见他都不敢抬眼。
没有什么意外,慢慢的,厉修禾就跟他们走到了一起,也同样的,他对瞿白越来越不耐烦。
“不然这样吧。”郭群伸手搭过来,他额角滑落几滴汗,俯过身耳语几句,然后笑道:“怎么样?”
厉修禾面无表情:“不怎么样?”
“哈哈哈,修禾,你果然很有意思。”
郭群松开他,一把扯起瞿白:“你想回家吗?”
瞿白被他拽着领口,不得不踮起脚,他发丝被汗水浸湿,双眸也暗淡消沉,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郭群拍拍他被扇红的脸,断眉扬起,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留下,厉修禾走;要么厉修禾留下,你走。”
他说完便松手,瞿白踉跄着站稳,忍不住退后几步。
“别以为我们不敢动手。”郭群言语轻慢:“我们有他的把柄。”
什么?
这两个字在心中激起千层涟漪,厉修禾警铃大作,郭群刚才只说要假装打他,看瞿白会不会自顾自逃跑这是他在学校霸凌别人时惯常的手段,不仅喜欢在身体上折磨别人,更爱欣赏那些人逃跑时的丑恶嘴脸和被抛弃者的崩溃绝望。
“那段视频……你不是说删掉了吗?”厉修禾忍不住插嘴。
郭群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并不理会,只踢踢瞿白,不留余地道:“选呀。”
瞿白终于有了动作,他很缓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抿紧唇瓣。
这种反应是郭群最不喜欢的,像个干巴巴的死人,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抬脚就要踹,被厉修禾一肘顶开。
“郭群,你给我说清楚。”
郭群耐心告罄,扯开厉修禾,“删掉怎样,没删掉又怎样?”
他抓着瞿白肩膀处的衣服,将人拎起来:“快点,信不信我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他手劲极大,抓得瞿白骨头都痛,他难受地蹙起眉毛,唇瓣嗫嚅两下,对上郭群的眼睛。
声音太小,郭群没听清:“你说什么?”
瞿白痛得尾音都在颤抖,睫毛在空中扑扇,缓缓道:“……让他走吧。”
“什么?”郭群脸上的笑容僵住,手一松,他摔在地上。
瞿白蹭了一裤子的灰,蜷缩起腿,像是要给自己一点安慰:“让他走吧……会有人来接我的。”
他又转身看向厉修禾,因为完全失望,也不期待什么,只道:“如果你看见少爷,就叫他到这里来找我。”
“……”厉修禾没顾上答应,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铁锤重重敲下,只觉头晕目眩,他也跟着郭群一起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说?
明明都看见他跟郭群耳语,知道可能是在耍他,为什么还会这样说?
厉修禾发怔地垂下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瞿白,瞿白却误会他是拒绝,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又将头低下,摆出防御的姿势,等待可能到来的毒打。
“啐”
郭群回过神来,骂了句脏话,将腕表摘下扔到一旁:“真晦气。”
他掰掰手指骨节,道:“你想挨打,那就受着吧。”
说完便抬起拳头朝瞿白挥去,厉修禾猝然回神,忙伸手挡住,坚硬的拳头撞在手臂上,发出骇人闷响。
“嘶……你他妈疯了?!”这一拳简直是要奔着把人打死去的,厉修禾痛得咬牙,一把将瞿白捞起来,抓紧时间道:“他们不敢打我,我拦住人,你赶紧走。”
“厉修禾,你真是给脸不要脸……不敢打你?”郭群眼神阴鸷,已经不复之前的从容,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待见你吗?”
他笑得有些狰狞,却还是想要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脸上神情割裂,轻飘飘地发问:“你家里有人给你作主吗?”
“我们就算打了你又怎么样,你爸难不成会为了你得罪我们几家?”
这句话仿佛烧红的烙铁压在厉修禾的心口,就连刚才挨得那一下也没有现在痛,他死死地攥紧手指,扣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厉文伯不会管他,同样都是儿子,他跟闻赭云泥之别。
他唯一的用处,就是留着“厉”这个姓,以及跟着厉文伯时不时地到闻家去演演父子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