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不对。”他坦然承认错误,但是像一只骤然翻过面露出雪白肚皮的小企鹅一样,稍微有那么一点不适应,耳朵微微泛红,眼神却很直接,“会很吃亏。”
周宣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原璃手在行李箱把手上握紧又松开,垂下头,“让我再想想。”
只花了两个小时,他们就要到家了,原璃觉得归时比来时快得不是一星半点,心底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焦灼。
他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又好像有什么新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可是他还看不清。
他犹豫到了家门口。他的行李连同这个要带出门的行李箱一起,只要拎上就能彻底走出去,收拾得干净彻底,恍若无归处,来去自由。
可能是要分别的时候,原璃又试探地叫了一句哥。
滚轮在玄关滑动,房门带上。
周宣临面无表情地拉上围巾,挡住他的脸,“闭嘴。”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想起上一回,明明是这只小坏猫擅自接了他的电话,过后又无辜反咬他一口,搞得他心烦意乱,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住他。
他猜不到原璃接下那通电话,又挂断,又在清晨时通知即将搬出全部的心路历程。
总不能是在吃醋吧。
不可能。
他想到让他芥蒂很久的那件外套。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周宣临还是试探着说:“我没有喜欢你学姐,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现在。”
你学姐三个字说出来把周宣临自己酸倒了,他一开始都没意料到他心底居然埋了这么深的怨念,张口就要溢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更委屈了一点,“跨洋电话,谁知道她那里是什么美国时间,我们真没什么关系。我学生时代喜欢谁,你还不知道吗?”
其实原璃真的不知道,他只是愣愣地看向周宣临,心却好像飘向了很远。
“我就是生气,你为什么把外套给她披……”
“住在我那里有什么不好?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大不了就还是交房租,我就当作把房子租给你。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也没那么讨厌我到,连合租都住不下去的程度吧。”
如果能留住他,再低声下气一些也没什么。
周宣临苦心孤诣,咬了咬嘴唇。
其实他成年之后有很刻意的让自己显露出成熟的样子,体面妥帖地处理任何事情,恰当好处地展现出锐气,偶尔拒绝,常常沉默,也被看作是一个还算靠谱的人。
因为不够成熟,缺乏力量,陷入迷茫,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不愿回想、也不再记得,不那么像大人,不那么计较得体和得失的,那个十七岁幼稚又意气风发的人。
现在他觉得“不足够懂事”的一面,好像又在此时此刻,在知晓他所有的过去的人面前,又回到身体里了。
他执意道:“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不是吗,原璃。”
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周宣临有时候觉得,喜欢原璃,是在和他与生俱来的高尊严打架。他本能的高姿态和拒绝妥协,从互有胜负到溃不成军。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十七岁那年,他跪在全家人面前,与全世界为敌。
原璃站在他身边。
想起艺考时的事,周宣临又说:“你就当我是在回报你吧。可以吗,小原?我们是很单纯的报恩关系。”
“和我一起住吧。”
他用平生最真挚,最诚恳的话语,去说这句话,无加任何粉饰。
希望原璃作为一个很好的人,能够接受他应当享有的帮助,这和周宣临本人的爱情无关。
他看见那小猫鼻子皱了皱,觉得很可爱,想凑近看看,如果能咬一口就更好了。
于是他也鬼迷心窍地那么做了。
他凑近,呼吸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涟漪。
就差一点点就要得偿所愿时,原璃偏开了脸。
周宣临不顾一切冲他而来的趋势戛然而止,感到有点失望,但只有一点点,也没有勉强。
原璃的呼吸就在他脸侧,眼睛一点都不敢看他,但却坚决,可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如果你不想要我拒绝你的话,就不要吻我。”
多年前的那一天,就是因为他放任了说不清的出自本能的身体接触,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因为恐惧而不安蜷缩起来的身躯,一瞬间叫醒了只想呼唤回应的周宣临。
他审慎地发现了原璃身上新的痛点,如同一瓢冷水,从后背直直浇了下去。
“你的朋友们似乎都觉得,学姐和你很相配的样子。”原璃客观地指出。
周宣临不可置信地皱紧了眉头。
他复又非常十分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为什么?”
“他们说你喜欢她很久了,从上学的时候开始,是因为我打断了你的表白,所以你才总是找我麻烦的。不过这个我知道,并不是。”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的?”
“大家说你的爱情很苦,想要让我帮忙撮合。至少是通风报信。”原璃垂眸,想笑一下,但是仍旧陷入了人生中最繁重最不可解的苦恼,“我也想讨厌她,可是学姐是很好的人,我做不到。”
“为什么想要讨厌她?”
“不知道。”原璃茫然地想,也这样说了,“我不知道。”
理智告诉周宣临,原璃不明白。
但他佯装漫不经心地问:“如果我和她在一起的话,你会开心吗?”
原璃对周宣临也许有一个暗恋长达多年、并至今为止仍然在喜欢的人,这个消息一直没产生什么实感,直到这一刻。
原璃心旌动摇:“一定要喜欢她吗?”
“也不是。”周宣临道。
他皱眉,又松开,心里很疼很疼,而后说:“我不知道。”
周宣临呛进了一整口冷空气。
他也没向原璃解释,用他一贯的直来直往,和永不回头,紧紧握住了原璃的手,举高,放在胸前。
“扑通扑通”
是最原始的心跳声。
关于爱的问题,他没有给出任何解答。
“那就去听好了。”
第45章 情窦初开
*周宣临的画本
阳光倾泻。
背着书包的男生在门前站了许久一动不动,起初只照在脚上的阳光,慢慢后退,冷冽地萦绕在过于单薄的肩背上,留下一串稀松的光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视线始终停滞在某一处,从未挪动,像一尊庄严肃穆的雕像。
终于,他抬起手腕,确认时间,然后伸手,轻叩房门。
“咚咚咚。”
“周宣临。”
十五岁的少年,声音还没走向变声期的结尾,少年人的天然呆和钝感,和粗粝的沙哑结合在一起,使得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清一清嗓子。
门内依旧没有应答。
原璃不知道他今天又在闹什么脾气,等到了不得不走的时间,他就自己上学去了。
他骑走了周宣临的自行车,两边塞了耳机,在路上冥思苦想。直到最近,他才后知后觉家里氛围的不对劲,而且追根溯源,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学期。
那就是三个月。
“原璃!”
“到。”早操点到,他三心二意地举起手。
三个月,是周宣临开始变得古怪,不和他说话,在学校里碰到也假装不认识,他做什么对方都不满意的时间。
如果说要追溯周宣临和蒋媛之间的不对付,那就要联系到更久以前。
“Who can try this question?”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原璃。”
“结合上下文,介词只能接on。”他站起身来是,凳腿卡在了桌角,后桌帮他挪了一下,他眼光轻轻流动,礼貌道,“谢谢。”
“不,不客气。”
后桌揉了揉眼睛,发现一贯冷漠的男生,仿佛在刚刚一瞬间隐隐释放出了内心世界的一角,只不过还没有仔细看,又沉坠在自己的空间里,变得生人勿近,让一瞬间的错漏像是幻觉。
大家的目光在他身上默契地停留了一瞬,又更为默契地齐齐转开。
原璃坐得笔直。
实则脑袋空空。
他早上,到底,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骑自行车!
很远,骑车,比,坐车,累!
他是想做些什么吗?
他想做些什么呢?
“你们班那个周宣临,又没来上学?这个学期第四次了吧。”
“我也不能主动去跟家长提休学啊,唉,其实那小鬼,在我课上画画,被我收了,我还看过几眼,是挺有天分的,不过我也不专业,能看出个什么。”
“和他妈说过艺考的事吗?”
“说过,怎么没说过,结果唉,不说了……谁在外面?”
班主任看着他们班最乖的学生站在门口,拳头悬空,好像刚刚敲过门但没人听见的样子,心顿时放下了一半,又看他脸上半懵的神情,猜测他没听见什么,另一半心也放下了。
